战损生存指南 第105章

  “我只是想起自己少时长在山中,年纪太小也不爱打扫,屋中偶有一次发现蜚蠊,心中很不以为意,只想着打杀了眼前这一只便可了事。”

  “是师姐恰好经过,见我草草了事,也不多说什么,只领了我去衣橱里看,才发现屋子里的蜚蠊早就不知繁衍了多少只了。”

  “师姐跟我说,蜚蠊这种虫子,只要在屋中发现了一只,那暗处一定有很多它的子子孙孙了。”

  而要消除蜚蠊,即使是师从赵师叔,精通医毒之道的师姐,也是花了很久、想了很多法子,耗费许多精力才将其彻底消灭。

  赵佶就像那只最大的蜚蠊,蔡京是次大的一只,君臣沆瀣一气,救人的速度哪里赶得上害人的速度。今天是狄秦,明天又会是谁?即使诸葛正我有心力挽狂澜,但上位者如此,他又能支撑多久?

  无情听着这番话,默然不语,掩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他知道宋雁归的担忧是对的。

  “对了,我可以出神侯府么?”宋雁归举起一根手指在眼前微晃,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题转换过于突兀,情绪起伏过于……见鬼,宋雁归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尚沉湎在刚才五味杂陈情绪中的无情忍不住默默吐槽,只对着宋雁归的提议,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似突然想到什么,无奈叹了口气,妥协道:

  “别叫人发现你的行踪,子时之前必须回来。”

  “好。一言为定。”宋雁归痛快应好。

  至于她要去什么地方,无情能猜出大概:十有八九是要去见那位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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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风细雨楼。

  树大夫替重伤的楼中客人施完针离开的时候,遥遥看到自重重叠叠的屋脊间倏忽闪过,一道青影如履平地,以一种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猛然蹿到自己面前,差点吓掉他半条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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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蜚蠊就是小强(在古代的称呼)。

第116章 许诺

  受惊之下,树大夫一时几乎站不稳,整个人朝后仰去,青衣人朝前跨出半步,及时伸手扶了一把。

  “抱歉抱歉,我赶时间,非故意要吓您。”青衣人挠了挠头,言笑晏晏,目光湛然若星。

  树大夫没见过眼前这个人,但看此人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楼里。这样不爱走寻常路,深夜避人耳目来此,且武功卓绝的客人……他大概知道她是谁了。

  “宋雁归?”

  “是我。”她笑着点头承认,她见老者手提药箱,心知眼前这位应当就是常年为苏梦枕诊治的名医树大夫,遂直接问道:“屋里的人是我朋友,敢问前辈,他怎么样了?”

  树大夫目光微微一动,也不问她身为嫌犯怎么敢深夜来此,又是如何不惊动楼中之人,汴京城中的消息一向传得很快,两日前她与方歌吟的那一战,不仅吸引了京城诸多势力到场,其结果也在当日就传遍了整个汴京,乃至朝堂之上,天子赵佶都听说了宋雁归这个名字。

  打败了天下第一方歌吟的人,天地之大难道不是任她来去?谁又能真的关得住她?只是木秀于林,对于眼前之人而言,焉知是祸是福?

  可树大夫是个医者,他才不关心谁是天下第一:“手伸出来。”

  宋雁归闻言一边笑嘻嘻应“好”,一边手腕朝上乖觉地伸了过去。

  树大夫见状不由满意地轻捋胡须微微颔首,身为医者谁不喜欢态度端正,愿意积极配合治疗的病人,像苏梦枕那样不令人省心的病人多来几个都夭寿。

  好在宋雁归属于前者。

  此时的树大夫并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美妙的误会。

  脉象冲和平缓,气息如渊如岳。看来最近几日京中说她于那一战之后,终至中毒一病不起的传闻不实。至于屋中之人……

  树大夫抬眼见她满脸真诚乖觉,目光却频频往里瞟,心下轻叹:“你放心,屋里的那位宋先生送来时伤得虽重,但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只需静心好好调养,其余的并无大碍。”

  “多谢。”宋雁归闻言,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朝面前之人长揖致谢。

  山中万籁寂寂,晚风漫卷而过,吹走白昼的闷沉昏热。

  青衣人驻足房门前,屋中灯火昏黄,隐隐透出一股浓重的药味。她心中不知怎的忽然涌起一阵情怯,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分明是仲夏,屋子里却烧着炭火,窗棂掀起一角,也冲淡了屋子里除了炭火之外的其余味道,那是混杂在药味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在暖热的空气里丝丝缕缕,残留在鼻尖萦绕不去。

  屏风背后的床榻上,半披着绯色外裳的男子如墨长发微散,素白中衣下隐隐露出肩头缠绕的厚厚绷带,因失血而显得分外苍白的脸颊上,就连唇色都显得比往常浅淡许多。他半曲的膝上枕着一卷书,指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整个人透出一股慵懒到骨子里的倦意。

  灯台中的烛火被开门时带动的风推得微微晃动了几下,翻书的指尖跟着微微一顿,男子抬眸,目光落在绕过屏风,缓步走近的青衣人身上。

  “算算时间,我想你也该来了。”他合上书,声音还带着些受伤后的虚弱无凭,尾音却习惯性地轻轻扬起,像一片羽毛搔过心尖。

  “那……如果我没来呢?”宋雁归揉了揉鼻子,走近,轻手轻脚至床沿坐下。床榻一角因她的动作微微塌陷下去,王怜花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心底不由一阵发软。

  这小混蛋冒夜前来,身上却无半点山中露水的湿寒,这是因她刚才在烧着的炭火盆前站定,驱散了周身寒意才转绕到屏风后来的缘故。这份或许在旁人看来无足轻重的用心,也叫他暗生欢喜。

  “如果你没来,”一双因伤势而显得比平日更加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直直看着她,苍白的容颜显出一股妖冶的艳色,忽地轻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嘿,我才不会让你在我之前变成鬼。”宋雁归眨了眨眼,灯光在眼底跳跃,仿佛两簇于幽微处细细燃烧的小火苗:“我刚见*到了树大夫。”

  “嗯,他的医术不错。”王怜花微微点头。只不过还是不如他。而至于他的医术何以能如此精进,除了兴趣使然,也多拜眼前这个小混蛋昔日那般糟糕情形所赐。

  “孙青霞怎么样?还有苏梦枕,他的身体最近还好吗?”

  “都好。知道你没事,就都好。”王怜花轻笑道:“温趣近日都在和树大夫一起研究替苏梦枕解毒一事,他与我说了,虽很难,但初见成效。”

  她闻言松了口气,带着薄茧的左手覆在他手背上,默了默,举目看他,声音坚定一如许下某种承诺:“王怜花,别再为了别人让自己置身险境,就算是我也不行。”

  说完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眼眸低垂,言语间显露出某种懊恼和后怕,握紧他的手咕哝道:“当时看到方歌吟把你伤成那样,说实话,我差点没忍住想一刀宰了他。”

  她长到二十多岁的年纪,心底从来没有生出过像当时那样凛冽噬人的杀意,连她自己事后想来都吓了一跳。

  方歌吟和温晚,这两个人空有坐镇一方的实力和与之比肩的声名,但在这两人心里,故交私情的分量恐怕要远大于公理正义。

  忝乎仁义之名。

  她不屑这二人的行径,自然也不愿落入窠臼,行事变得跟他们一样。还好王怜花没事,还好她到得还算及时,否则蔡京要鹬蚌相争的谋划恐怕真能得逞,方歌吟若真的死在她手里,她倒不在乎背负骂名,但……何至于此呢。

  “方歌吟和温晚是糊涂虫,宋雁归可不是。”他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思,手掌回握,将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柔声道。

  “我不是,但为了你,也可以是。”说到底,毕竟是方歌吟先动的手。

  他闻言微微错愕,神情呆滞了一瞬,很快,眸里泛出星星点点的笑意,笑意逐渐扩大,溢于言表。他低低地笑,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处,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气息微微一乱。

  “你的伤……”她目色焦急凝重,忍不住要去扒拉他的中衣,指尖扣在半敞的衣襟上微顿,转而向下扣住他的手腕细细探查,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极浅极淡的失望。

  灯光勾勒出她眼睫低垂的轮廓,灯火摇曳,投在墙上的两个影子近得几乎像是依偎在一起。他反制住她尝试朝自己输送生意内劲的手掌:“我不喜欢你这么做。”

  她曾经做过同样的事,然后彻彻底底地消失。那样的事,他不想再发生一次。

  他在她困惑不解的目光里垂眸,轻如蝶翼般的吻依次落在她的额头、微阖的眼、鼻尖还有唇瓣,反复流连,素指摩挲着她鬓边垂落的几缕秀发,目光里满含怜惜爱意,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幽光,驱散了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的脸上浮起某种近乎于温柔勾引般的无辜神情,眼神望进她的眼底深处,牵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将人拉近,呼吸相闻,他微微侧头,语气暧昧又含了几分不经意的试探和期待:

  “我伤得很重,这几日一个人在这屋中,炭火虽暖,山中露重,到底驱不散寒意。”

  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纠缠着,她藏在他手心的手指微微蜷缩,似乎也为他眼底某种深沉的东西所蛊惑,鬼使神差道:“需要我怎么做?”

  他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缓缓伸出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侧颜,吻落在她鼻尖,声音低沉一如叹息:“陪我睡一会儿吧。”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昏黄的屋子深处,人影绰绰,有什么比烛焰更烫。

  “换气。”拇指揉着她红肿的下唇哑声道。她迷迷糊糊地,也不知怎么就成了眼下这幅光景,她咬住他指尖:“王怜花,你的伤……”含糊的低唤催抵着欲,王怜花猛地将她抵进被褥,喘息破碎在更深的吻里。

  涎液在交缠的唇舌间濡湿难分,偶尔牵出银丝,又被更热的吻封缄。呼吸交融,吻得太深太久,每一次换气的短暂间隙都带着极度的不舍,急切又缠绵。

  滚烫的唇滑向颈侧,吮出一朵朵红梅。抽气的声音响起,他复又含住她微张的唇瓣轻啄。

  她闻到比之刚来时略深一分的血腥气,心中一凛,小心抵住他胸膛未曾受伤的地方,轻而有力地阻止了他继续,他却仍拥着她,吻换了位置,落在她被扯乱中衣下的锁骨上方。

  “王怜花!”她叫他的名字,屈膝顶在他腰侧,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意。一阵布料的摩挲声里,他抬起头,带着急促的喘意,眼里水光氤氲,泛着一丝无辜和委屈。

  还装。

  她微微喘着,长发披在枕上,脸上泛着情热的薄红,见状忍不住撇开眼轻骂道:“我看你分明一点都不冷。”

  “其实还是有些冷。”他目光深深,舌尖轻舔,唇瓣在刚才的亲吻中显出润泽后的朱色,和着他眼下的苍白无依,显出种漂亮到惊人的魅惑,还有尚未完全餍足的欲渴。

  谁能禁得住这样的色授魂与?宋雁归听到自己心跳得很快,她亦搂着他的背脊,放任他的动作,恍惚觉得其实也不是不能继续……

  继续个鬼。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用不会伤到对方的力道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坐起,低头看到自己衣服一塌糊涂的模样,至于某人,嗯,他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更是半点不怕冷。

  她收拾好自己,注意到他交错在胸前的绷带底下渗出的极浅的一丝血迹,无奈地叹气。

  心疼又生气。

  替他换了伤药,那些伤看得她心里一阵隐隐刺痛,皱着眉重新用干净的备用绷带固定,王怜花乐得和她近距离亲密,但是宋雁归的神情实在太过认真小心,他不得不收起那些……疯长的坏心思。

  “我答应了无情大捕头,子正前要回到神侯府。”她轻声道,在眼前人显露出些微不满的下一秒笑眯眯道:“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何况……”

  她倾身亲了亲他的喉结,轻声密语,承诺的话语听在有情人耳里有如天籁:

  “王怜花,我与你,不是只求这仅仅一个朝夕。”

  在宋雁归离开了许久之后,当竹漏的计时到了三更,月明星稀的夜里,床榻上的绯衣青年还在坐在原地,回味着她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无人察觉的夏夜,王怜花仿佛听到花开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栽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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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宋雁归,她回到神侯府的时候,子正的梆子声刚刚在街头敲响。

  冷血抱剑倚在庭院楠木下,听到声音微微抬眼。

  “讲究人!”宋雁归竖起大拇指道:“早一分不早,晚一分不晚,时间掐得刚刚好,分秒不差。”

  冷血:“……”搞了半天原来是在夸自己。

  他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公事公办道:“世叔要见你,跟我来。”

  “诸葛前辈这么晚还没睡?”去书房的路上,宋雁归挠头好奇发问。什么事明天说不得非得今夜谈,这么着急。

  “你不是也这么晚还没睡?”

  “瞧你这话说的,我多大,诸葛前辈多大?”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是了,她趁夜出去这么久,是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冷血直觉宋雁归偶尔行事无忌,加上她现在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难免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但又觉这是她的私事自己不应多问。

  “到了。”行至灯火通明的书房门前,冷血此刻人如其名,冷冰冰道。

  “你不进去?”宋雁归跨前半步,脚步微顿,侧眸问。

  冷血摇了摇头。

  宋雁归若有所思,耸了耸肩,径直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