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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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说里使苏梦枕中毒受控于雷纯的温趣(毒药配置者,配完被雷纯嘎了),这里成了研究怎么替他解毒的人之一。

  甜吧,超甜的(自信)

第117章 克星

  鼓荡的风声被关在门后,书房里,灯烛照一室即明。

  诸葛正我负手站在窗前,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素色常服,黑发一丝不苟地束着,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痕迹,身形依旧挺拔,气度渊渟岳峙。

  他很早就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冷血和宋雁归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来,看向面前的青衣女子。青衣人亦拾眸迎上诸葛正我的目光,她看清对方眼中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审视,还有眉宇间的风霜沟壑。她恍惚间一阵走神。

  眼前这个人背负着身为正道魁首的责任和重压,这么多年若不是他,这积弊难返的王朝或许早就覆灭了吧?

  诸葛正我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心中虽为国事万般艰难绸缪,只看到她这般模样竟忽莫名感觉一阵轻松,大概是因为,在他面前很少有人还会走神,江湖中人不会,他的几位弟子不会,他的政敌们更加不会,也就只有宋雁归了。

  看着眼前这个令人头疼的后辈,诸葛正我目光深邃如古井无波,话语里却难得带了一丝愉悦:“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宋雁归闻言回神,眼神尚因为此前的神思不属而略有几分呆滞,她眨了眨眼:“万一有一天,您死了怎么办。”

  诸葛正我微怔,听起来像是诅咒般的一句话,但他却自对方认真的语气里听出某种更深沉的担忧,或者说困惑。

  他摇头笑道:“人都会死的,在我之后必定还有后来人。有生必有死,死何足道?”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至于活着的每一天,他都会尽他所能,为这风雨飘摇的王朝点一盏灯,留一束光。他曾自师门之中度过自由自在的时光,也曾从王安石、司马光等名臣身上得到过许多期许,亦对眼前这个战胜了方歌吟的年轻人寄予了某种厚望。

  他正要语重心长地说些什么,宋雁归却扬起笑,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像是刚才还一脸深沉若有所思的不是她本人:

  “还没正式谢过前辈出手相救。”说完长揖一礼,郑重致谢。

  “咳咳,你不必谢我。”诸葛正我一时还没适应她跳跃的脑回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落入六分半堂或者蔡京手里,不仅是作为前辈的应尽之义,同时也因为一旦她出事,他担心与她牵扯颇深的那些江湖势力会有异动。

  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

  诸葛正我招呼宋雁归至桌边坐下。他跳过寒暄,开门见山道:

  “你可知我今夜急着叫你来,所为何事?”

  “……”无情爱卖关子的坏习惯原来是某种师承吗?不过,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她心念一转,眨了眨眼故作深沉道:“大概能猜到几分。”

  诸葛正我本只是习惯了这样问,听到她的肯定回答一时微讶,他轻笑:“……说说看。”

  “是关于狄将军的事。”宋雁归正襟危坐,一脸真诚地拍了拍胸脯道:“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有经验,必不会叫您失望。”

  “……”等等,怎么感觉她猜测的方向哪里有些诡异。诸葛正我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掩唇轻咳:“你以为我是要你去做什么?”

  宋雁归神秘一笑,一脸“您何必扭捏我还不知道嘛”的调侃神色。她打了个响指,眼神飞扬:“嗯哼,您找我,自然是为了——”

  “劫狱!”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压低了下去。诸葛正我这个位置无法做的事,她做正合适。

  说完,也没去看诸葛正我的表情,抱臂挑眉笑嘻嘻道:“哎您未免也太见外,这活我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不说您救了我我需投桃报李,只说要救的人是狄将军,纵是刀山火海宋某也绝无二话。”

  她心中激荡,猛地拍案而起,只对面的人毫无回应,空气一时一片死寂。

  咦?

  宋雁归心中纳罕,低头,发现诸葛正我坐在对面,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脸色看起来分外难看。

  他在她一脸无辜的目光里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心中安慰自己要冷静,这是个杀伤力极强不受控制的倒霉后辈,他是前辈,应负教导之责。

  于是他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营救狄将军的事你不必管,已然有了确凿的证据呈上,我明日一早会再进宫一次,敦促圣上及早下旨还狄将军一个清白。”

  “真的不考虑劫……”她摩挲着下巴建议。

  “雁归。”诸葛正我忽然叫住她的名字,以略微抬高的音量,他的眼神如冷电一般,又似剑气逼人,一向和蔼可亲的神侯第一次在宋雁归面前显露出一点凛然的锋芒:

  “狄秦不是长孙飞虹,他是将军,是朝臣,汴京城有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洗刷不了污名,纵使你劫狱将他救了出来,又有何用?难道要他一辈子背负着污名,被朝廷追杀惶惶不可终日?”

  诸葛正我顿了顿,语气自激昂转至平静,带着劝导的意味:“何况,我们既已有了证据,何愁不能将他救出来?且不说我们不必急于一时,”他看着她道:

  “你打败了方歌吟,他眼下已携妻子和方应看离开了京城,可很快不出几日,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江湖,锋芒太盛于你并非益事,恰好眼下京中皆以为你如今中毒重伤不起,这个消息于你有利。韬光养晦,才可谋万世。”

  她微微默然,就在诸葛正我以为她意识到了自己错误之时,她开口道:“前辈,您说得很有道理,我基本接受。”

  孺子可教。诸葛正我欣慰的笑刚待扬起,又因为她接下来的话僵在半空。

  “但有句话,您说得不对。”她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认真指出:“且不说蔡京,有赵佶这么个皇帝,说‘万世’是不是有点痴人说梦?”

  “……”很难反驳,但是:“不许直呼圣上名讳。”

  “行。那个姓赵的。”她从善如流地改口,在看到诸葛正我额头的青筋后哈哈一笑,她抬眸,目光犀利又明亮,还带着一丝抱歉,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说辞提前致歉一般,她道:

  “其实自前次来府上做客之后,我回去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您的顾虑。”

  她没等诸葛正我回答,她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径直说了下去:“我明白您于朝中,乃至江湖虽然都威望甚隆,声名赫赫,看起来一呼百应,应者云集,但其实朝堂风雨飘摇,您独木难支,行事也颇多掣肘。要救人,但是必须讲究方法,不能授人以柄,因为一旦您被攻讦倒下了,那么那些清流、良将、百姓,从此就再无依凭。”

  诸葛正我微微动容,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行事无忌的后辈,居然也能这般设身处地体谅他风光之下如履薄冰的处境。既然如此……

  “但是,”宋雁归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窗外的一缕清辉落在掌心,轻握住:

  “您所谋者万世,我所见者眼前。”

  她知道他为什么迟迟不对一些对手出手,没有证据,顾虑反扑,诸葛正我是个仁者,但囿于立场身份,仁者难免做事瞻前顾后。

  她举目定定看向诸葛正我流露出复杂神色的眼睛:“狄将军的事,我不会叫您为难。”

  诸葛正我听着她做出保证,猛然意识到这丫头哪里是没心没肺毫无成算,从她进来将话题扯到“劫狱”这件事上开始,她就是在故意和他绕弯子模糊重点,险些将他糊弄了过去。

  见他那么快反应过来,宋雁归挠头笑得坦荡:“公平起见,别的事您也别叫我为难。”

  别的事,呵,这丫头一早就知道他要问她的是什么事。“绝灭王”于沧州铁血大牢成功越狱之后,至今下落不明,有很多人猜测其实他早就死了。

  诸葛正我并不相信这个传言。他曾亲自和欲要行刺皇帝的楚相玉交战上百回合后将其生擒,这样一个人,若是死了,必要轰轰烈烈,绝不至于如此无声无息。他受了伤,即使是一个人越狱,在路上也一定会有帮手,但绿林中居然无人知其行踪,铁手和追命都无功而返,此事本就透着诡异。

  无论是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迷天盟还是山东神枪会,江湖上没有任何一个帮派可以彻底掩盖一个人的行踪。除非,不止一个。

  诸葛正我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与其中之三都交好的宋雁归。如果是她开口求助呢?

  他看着面前一脸笑嘻嘻,表面态度端正但绝不“悔改”的宋雁归,很显然,她并不打算把人交出来。至于理由……

  先动手杀人妻女逼反楚相玉的赵佶都能活着,凭什么楚相玉不能活?难道就因为赵佶是皇帝?真要算起来,他直接或者间接造的孽可比楚相玉多多了。

  即使不问,诸葛正我也能基本猜中她的想法,八九不离十。

  宋雁归此人做事,相比立场,更在乎自己心底认定的正义。

  多劝无益,谈话一时陷入僵局。诸葛正我从没遇到过这样坚持己见的小辈,无关乎对错,只是立场和行事风格不同。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楚相玉眼下身体情况一定不是太好,否则即使宋雁归也未必能劝得住他,如果在不使用暴力的前提下。说是自我安慰也好,想到这里,诸葛正我心底微微一松。

  应该说她不关心大局么?或许有些过于苛责了。诸葛正我眉头深深皱起,深浅不一的皱纹里,已经很难看出年轻时激越纵横的洒脱不羁,他其实是很喜欢宋雁归这个后辈的,看着她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有些纵容,还有怀念,怀念在她身上看到些许自己年轻时候行事的影子。

  但诸葛正我毕竟不是青年了,他虽仍以一己之力激浊扬清,但那些为保天下太平久治可以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心和勇气,时移世易,如今的他,一举一动都要在心中反复权衡,谋定后动,只因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任情任性,为了尽可能更久地护住应该护住的那些人。如果无情的腿没有残废,或许……

  “哈!”宋雁归突然轻叫了一声,她一把握住了诸葛正我那把精心保养的长髯,用力晃了晃:“别皱着眉头啊前辈,你就是这样才老得快啊!”

  “……放手。”诸葛正我额角青筋乱跳,脸色铁青,艰难克制着暴打眼前这个小兔崽子的冲动。

  “哦。”宋雁归眨了眨眼,依言松手,一阵细微的刺痛,几缕长须在她松手时连带着被拔落,她随手抖了抖,长须落在烛芯,发出“嗤”地一声,随即弥漫一股淡淡的焦味。

  杀气!

  宋雁归浑身一凛,滑跪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我累了,你赶紧从哪来回哪去。”诸葛正我捂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打发她道。

  “遵命。”宋雁归麻溜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就往外去,临出门时脚步微顿:“前辈,抱歉啊,又给您添麻烦了。保重身体,回见!”

  在宋雁归走了很久之后,诸葛正我还端坐在桌前,已经是子时末了,夏日的天亮得很早,而他一早还需进宫面圣。

  他忍不住摇头无奈地笑:这个小兔崽子,是怎么练就这一身一边惹人头疼恼怒,一边又让人熨帖欣慰的本领的。

  但到了翌日,当诸葛正我拿着皇帝亲笔御批的赦令,半步不曾耽搁地赶去刑部大牢宣旨放人的时候,等待接旨的,已经是将军余温尚存的尸体。

  陈斩槐是在接近晌午的时候,从脸色灰败的铁手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自宫中回来后,铁手主动提出由他去向陈斩槐说明此事。

  “我亲口答应的事没有做到,总要亲自将这个消息带给狄将军的将士。”

  陈斩槐举起唯一健全的手臂狠狠挥拳向铁手时,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擒住了他的手腕。

  “宋雁归,为什么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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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还是不太忍心苛责诸葛正我。至于原因,我在正文里也借雁归之口说了。当然当年担心主少国疑因此拥立赵佶这个小说里的理由,还是有点迷的。

  虽然但是,大家还是尽情骂赵佶吧。

  楚相玉:老夫什么时候出场?!

第118章 托付

  宋雁归默然,眼里倒映出陈斩槐悲愤欲绝的模样,他的眼白遍布着血丝,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面前之人,面部肌肉抽搐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宋雁归也听到了铁手刚才说的话。

  “狄将军在刑部大牢,被人鸩杀。”

  “世叔和我拿着赦免的圣旨赶到的时候,狄将军他……刚刚气绝。”

  面对陈斩槐挥向自己面门的拳头,铁手没有躲闪,他闭上眼睛,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压抑的痛苦和愧疚。

  无论几拳,他都甘受、该受。

  可宋雁归阻止了陈斩槐,在后者厉声的质问和铁手不解的目光里,宋雁归沉默着抬眸,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针可闻:

  “陈兄,你的拳头不该挥向铁捕头。”

  “不该挥向一个和你一样,视蔡京为仇敌的好人。”

  陈斩槐暴怒的神情猛地一滞。刚才那股胸腔里汹涌沸腾的怒火瞬间回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的痛楚和茫然。

  宋雁归松开手,默默退开一步。陈斩槐的手臂微微颤抖,无力地垂落,接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身形微微晃了晃,他举起自己伤痕累累的一双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