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声。滚烫的液体从粗粝的指缝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濒死的嘶吼声,在神侯府里回荡。
驻守边关数十载的将军,没有死在与敌寇作战的疆场,而是死在朝野中奸臣的倾轧和诬陷之下,在阴诡天牢里遭人毒手。
这样的事,此前就有,今后也还会继续发生。
宋雁归从屋中推门而出的时候,恰好看到无情。他默然坐在轮椅中,正对着屋子的方向坐着,垂着眸不发一语。
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陈斩槐的情绪是人之常情,铁手做好了承受对方怒火的准备,并不打算逃避。
只宋雁归表现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多说一个字,在事情以一个急转直下的结局落幕的时候,她第一时间维护了师弟。
无情一时有些动容:“多谢。”他对着宋雁归道。
青衣人知道对方在谢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让陈兄将来为自己的冲动后悔。而且,”
她顿了顿,轻叹道:“与人过招也难免失手,朝堂比江湖诡谲百倍,谁又规定神侯府和蔡京一党较量能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不是诸葛正我和神侯府的存在让皇帝不至于太过随心所欲、同时让蔡京有所顾忌,狄将军或许都没有机会活着入京。
诸葛正我力争到了为其洗刷污名的机会,也成功为其翻案,蔡京才会在得知消息后狗急跳墙,派人暗中鸩杀将军。
看似是堪堪差了一步,其实为了走到这里,他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
“至少,还了狄将军一个清白。”不至百战声名裂。
有风过吹落枯败的楠叶,飘飘荡荡落在青衣人抬起的手心。她轻笑着,目光湛然温柔,像是在安慰同样情绪低落的无情。
无情心中微微震动,刚要开口说什么,宋雁归忽然想到什么敛容正色道:
“这样说来,我也洗刷了冤屈,现在可以自由出入了对吧!”
“……是。”
“走了,这几日承蒙照顾。”话音刚落,青影已不在原地,只有刚才她掌心的那片楠叶摇摇晃晃地落在无情的膝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叶片拾起,无情注意到枯黄的叶脉竟有一丝绿意,这就是……生意内劲吗?
——————
棺材铺。
一片无人收拾的残垣断壁。自那日蔡京派“八大刀王”来过此地后,这里就一直保持着这幅残破的模样。
铺子看似损坏不堪,但只有铺子的主人知道,铺子的地板下面有一条暗道,一条有去无回的暗道,直通京郊北崖山。
暗道怎会有去无回?
因为在这暗道设计之初,铺子的主人就在暗道里布下了机关无算,并结合五行易数,推衍出了不下上百种机关暗门变化。
江湖之中,恐怕只有“自在门”的许笑一来了才能破解。但他身在白须园,已有近二十年未曾离开。
也是在铺子主人的带领下,戚少商才能背着楚相玉在蔡京的人到来之前,成功逃离汴京城。因此,对于除了暗道的设计者,和精通机关阵法、奇门遁甲的许笑一之外的其他人而言,这暗道几乎可以视作有去无回。
宋雁归到达楚相玉藏身之处的时候,招呼她的是熟悉的“冰魄寒光掌”,她推掌应对,一边欣喜笑道:“前辈的伤恢复得不错嘛,眼下能站起来了。”
“是你。”楚相玉看清来人的同时撤掌,刚才那一掌,短短几日,这个丫头似乎比初见时更强了一些。
他负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自然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但她并未受伤,他遂冷哼一声道:“老夫听闻你中了毒快死了,这么看来,这消息是谣传。”
“哇,这里人迹罕至,前辈居然连这都知道。”
“小戚说与我听的。”楚相玉眯眼看着她冷冷道:“宋雁归,听说你打败了方歌吟。”
“您这也知道,”她挠头笑嘻嘻道:“侥幸,侥幸而已。”
楚相玉微嗤一声,这臭丫头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的样子真是欠收拾,只不过,居然能打败方歌吟……可惜自己当时没在现场。
“怎么没看见戚兄?”
“我让他出去了。守着老夫做什么,汴京城繁华锦绣,豪杰辈出,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山中如何呆得住?我如今也无需他保护,倒是你,”
楚相玉捋须沉吟:“你来找我做什么?怎么,想劝我别杀赵佶?”
“前辈,”宋雁归突然敛笑,她看着楚相玉一脸严肃道:“凭您现在的实力,别说杀赵佶了,您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用得着臭丫头你在这里跟老夫强调?”楚相玉神情倨傲地俯视着面前的女子,目光锐利,还带着一丝被戳破事实的恼羞成怒。
“我怕您意气用事,妄送性命。”宋雁归闻言丝毫没有动怒,她耸了耸肩,神情认真地解释道:“我不想看您去送死。”
楚相玉闻言微微错愕,他听得出对方的这番话出自真心,她是真的不希望他死。为什么?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如果当年自己的妻女没有被赵佶派大内高手杀死,如今女儿也该有宋雁归这么大了吧。如果她想学武,他会将自己毕生的武功都教给她,如果她喜欢琴棋书画,他也会给她请最好的老师。
可惜……他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赵佶!
想到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楚相玉的眼里被更强的冷意所覆盖,如鹰隼般锐利的瞳孔闪过嗜血的杀意!可他也知道,以他如今一己之力难以成事,越狱之事还是太过仓促了些。
“前辈,您认识狄秦狄将军吗?”
嗯?这小丫头怎么话题这般跳跃?不过她这么一问,也叫他心中滔天的杀意被冲散,而且她说的这个人:“认识。”
狄青的后代,虽不复狄青的威望,但毕竟是名将之后,在雁门关多年也还算得兢兢业业,尽忠职守。纵使是如今偏激如楚相玉,也依旧欣赏这样的人。
“他死了。”宋雁归叹了口气道:“就在今天早晨,他死在了刑部大牢。被蔡京派人鸩杀。”
“我有些疑惑,诸葛神侯今天一早进宫面圣,蔡京的消息怎么会比赦令去的更快?”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楚相玉冷笑,目光如电:“蔡京的耳目遍布宫城内外,诸葛正我救人要讲究规矩,杀人可用不着!”
他不着痕迹地暗暗出言拉拢:“你看这满朝上下君不君,臣不臣。赵佶就是那条最大的蠹虫,不如由我取而代之!”
宋雁归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楚相玉的提议。楚相玉目光微动,姿态稍稍放低,话语里带了几分关怀后辈的慈祥:
“你刚才进门时我就想问了,你身上有血腥气,来之前你跑去干了什么?”
“我去杀了个人。”宋雁归淡淡道。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是赵佶。”
废话。她若真杀了赵佶眼下整个汴京都早就乱套了,她还能有闲工夫在这里跟他扯些有的没的?她一脸“你快问我”的表情,*楚相玉紧皱着眉头,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个字:
“谁?”
“负责押解狄将军入京的那个人,蔡京的手下,天下第七。”她淡淡道:“他身上背着个奇怪的包袱,可惜没来得及出手。”
“哦。杀得好。”楚相玉听了只以为她是为了泄愤而动手,他太理解了,但懒得关心,于是也不多问。
可只有宋雁归知道她之所以杀此人,是因为王怜花身上的伤,一道自背后偷袭的剑伤。
在他和方歌吟对战之时,或者之前,有一个人在暗中偷袭,致使王怜花只接了方歌吟二十招便后力不济。否则以他的实力,不至于只能接二十招。
这个暗中偷袭的人,就是天下第七。
想来应该是刚将狄将军押解入狱,就积极赶赴下一个地点了。
偷袭的原因,或许是认出了王怜花使出的正是九天十地十九银针,也或许只是出于某种卑劣的习惯。她此时全然忘了对方也偷袭过自己。
“小丫头,这样一来你可就把元十三限给得罪狠了。”看在这小丫头救过自己的份上,楚相玉难得好心提醒她道。
元十三限此人,睚眦必报,实力也未必比方歌吟弱。宋雁归现在还出手杀了他徒弟。想到这里,楚相玉只觉痛快。错过了方歌吟和这丫头的一战,元十三限的他总不会再错过了。
然后他就听到宋雁归说:“他应该不知道是我干的吧。”
她眨了眨眼,挠头道:“我用得是您的‘冰魄寒玉掌’,所以我才特地来跟您知……”
“滚出去!”
“会一声。”她咽了口唾沫,坚持把话说完。
她一定是故意的!楚相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她再不滚,他就要现在、立刻、马上杀了这个姓宋的兔崽子!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当时想到什么用什么,顺手……”她尝试苍白地解释,然后在对方愈发凶狠的表情里乖觉得闭嘴:“好的我滚了。”
“等等,你给我回来。”
就在宋雁归一只脚已经迈出屋子的下一秒,楚相玉在她身后冷冷道,她纳闷转身。
曾经纵横捭阖,手握赵佶不欲世人知晓的某个秘辛的“绝灭王”楚相玉,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之人,他抿着唇目光晦暗,似是想到了某个绝佳的主意,忽地冲着宋雁归微微一笑。
宋雁归见状心头警铃大作:感觉姓楚的老头在憋什么坏招。
他开口,神色堪称和蔼可亲:
“我手里有一样东西,刚好可以托付给你。”
-----------------------
作者有话说:狄秦是我虚构的角色,一个当时被诬陷和损害的清流名将的缩影。
楚相玉对宋雁归观感比较复杂,相处模式也不同于长孙飞虹和诸葛正我。(才发现我写了好多老头……老头人气低但武功高啊)
第119章 贪心
“所以他就把这东西给你了?”王怜花默默看完,将手中之物原封不动地叠好,塞回竹筒之中,放在一边。
宋雁归坐在床沿,一手托腮,眉宇间神思苦恼,闻言叹着气默默点头。
“你也没有拒绝?”
“哎,好奇害死猫啊。”宋雁归瘪了瘪嘴,捂脸长叹。
王怜花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眼里涌动出某种看热闹的兴味:“楚相玉将这东西交给你保管,可有另外说些什么?譬如,如何处置?”
她摇了摇头:“我看他的意思,是让我自行处置。”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王怜花道:“这血书,可以说谁拿着都是块烫手山芋,但同时也是刺向赵佶和蔡京的利器。”
“我知道。”宋雁归微微苦笑,楚相玉给她的这份血书若有朝一日公之于众,必将引得整个大宋天翻地覆。
因这血书是已故的和亲王赵似当年于逃亡途中亲笔所写,血书中揭露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当今天子赵佶,并非先帝遗诏所册立的太子人选。
与先帝赵煦一母同胞的亲弟和亲王赵似,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一真相的人,他也因此遭到了蔡京一党和皇帝赵佶的截杀,赵似身死,作为原三太子少保并负责保护赵似一路出逃的楚相玉却在截杀途中逃过一劫。
“他这是狡兔三窟,很有可能自己还留了一份证据。”王怜花微微沉吟,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有意思。”
这份手书但凡再晚出现几年,时局坏到一个不堪承受的地步,那便大势已去,手握铁证也无用。但若是眼下,江南“花石纲”祸乱骤起两年而止,北方有神枪会统御,如今气象一新;金风细雨楼与迷天盟所图一致,六分半堂蛰伏,方应看倒台,加之那些火器亦正由工匠暗中赶制,如此一来,倒或有可为之处。
“也不怪他生气。”宋雁归叹气道:“我做了件蠢事,一时情急出手用出‘冰魄寒光掌’杀了文雪岸,这样一来,蔡京的人或许很快就会知道楚相玉出现在了京城。”
所以即使明知楚相玉心思深沉,她还是收下了这份血书。不仅是因为好奇,也是因为多一个人知道此事,楚相玉就多一道护身符。至于他为什么不直接公之于众,大概是因为不愿在自己准备妥当之前,为他人做嫁衣。
“难怪,我闻到你身上有血腥味。”虽然已经淡得几乎叫人闻不出来,但精于医毒的人,对气味尤为敏感。
下一篇:金手指是看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