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宋雁归愣愣回神,她看向他眼里略带担忧的神色,惊觉自己神思恍惚也会叫他担心,遂扬起笑,屈指挠了挠脸颊:“我特地沐浴过了才过来的,还以为你闻不出来。”
她认真解释道:“他偷袭过你,陈斩槐的一臂也断在他手里。”
而且他也还是……奉蔡京之命,押送狄将军入京的人。至于最后负责下毒的人是否是此人,她不确定。
王怜花看向倚在床梁边上,望着窗外云天怔怔出神的宋雁归,以往在他身边,她很少有这样发呆的时候,他心知她在犹豫。
狄将军的死,她表面看似平静,但又怎会真的毫无触动呢?
宋雁归,是个心软又正直的小混蛋。
“赵似若是没死……”她望天喃喃自语,忽而又摇了摇头:“为了与赵佶争位选择投奔女真,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分别?”
可惜没有一个比赵佶更好的人选。最好要名正言顺,可以将伤害降到最低;还得德才兼备,才能有一定的可能力挽狂澜,真正破局。
不过王怜花倒是觉得,无法两全其美的时候,不如刮骨削肉来得直接。
时机未到。楚相玉或许还隐瞒了什么,王怜花暗暗思忖决定,等自己伤好之后亲自去见对方一趟。
“瞧我,忘了你该换药了。”她猛然一拍脑袋跳起身道。
伤处尚未彻底结痂,那道剑伤横贯背脊,在冷玉一般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剑气发端,是和文雪岸背着的那包袱有关吗?不知道那包袱里是什么,看这个伤口,他的剑法应该很凌厉、也很古怪。可惜她不会,也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
除了自保的情形之外,她讨厌暗箭伤人的人。
会留疤么?用清水沾湿干净的布巾,小心清理伤口的点点血污,宋雁归的眼底划过心疼愧疚的神色,手上的动作轻柔又利落。
“疼的话和我说。”
“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王怜花低笑,他虽有意要叫她心疼,却又不想她太过自责,毕竟他所做的一切皆出于自愿。思绪矛盾,出口便成了自我调侃。
她屏住呼吸,撩开他如缎般的长发,小心翼翼地将药膏均匀地抹在伤处,察觉他身躯微微绷紧,心里一边暗骂是非不分的方歌吟,一边学着少时师姐替自己上药那般,朝他的伤处细细吹气,这样应该可以减轻疼痛吧。
然后她就发现……王怜花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她困惑地发出一声轻咦,深吸一口气屏除杂念,绕到他身前,将事先准备好的质地柔软的绷带绕过他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背,一圈又一圈,目光罕见地温柔专注。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他浓密的睫羽之下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墨色。
太近了,近的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将人捞进怀里,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香,就连她垂落在他臂弯的那几缕秀发,都能激起一阵过电般的触感,仿佛和伤口一起被缠绕的,还有他的心跳和呼吸。
“好了,大功告成!”宋雁归满意地将绷带在他胸膛前交叉固定,打了个漂亮的结带,如释重负地微微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被人拥进怀里。
“王怜花……”她小心避开他的伤处,双臂朝上搂住对方的脖子,眨了眨眼:“怎么了?”
揽着腰肢的手臂缓缓收紧,他顺势将人提抱起来,将她抱坐在自己膝头,炽热又急促的吻落了下来,撬开她的齿关,在她唇齿间攻城略地。
“闭眼。”唇微退,额头相抵,鸦色长睫密密覆着,遮不住眼底波光潋滟,王怜花就着这个姿势将她严丝合缝地揽在胸前,掌心顺着腰线滑进松垮的中衣,贴着身体的曲线游走,吞没她骤然激起的急促的惊呼。
青丝如瀑散在玉枕之上,后脑处垫着他的手掌,无意间伸手扯散了他的发带,青丝缠绕一处的下一秒,手腕被捉住,按在枕边十指相扣,青绯二色交叠着陷进锦褥,她攥着他散开的衣襟一角,漏出的喘息在幽秘的室内交缠出旖旎的味道,他含住她耳垂轻吮,唇舌缱绻地沿着颈项寸寸下移。
她偏头微喘,显然察觉出眼下情势正逐渐走向失控,偏偏她刚才还不小心蹭到了一点滚烫要命的东西,身形微弓试图躲避的时候却被他猛地按住贴紧,好在脑子里始终隐隐约约牢记着他的伤还没有好。
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人分明伤还没好,就这么能折腾。
翻身压住他腰腹,又要小心顾及力道不至于伤到他,好不容易将人制住,他仰目望着她,喉间溢出一声低哑性感的闷哼。
青丝纠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她恍惚想到少时读过一句关于结发的诗,回过神来看清眼前的风景,呼吸微微一滞。
如曼陀罗花盛开时一般秾丽又颓靡,妖冶欲滴。怜花,是叫她怜他这朵花么。
眼角余光注意到青绯二色的外衣落在榻下一边,日光斜斜爬上衣角,照着外衣如同揉碎的流霞和晚山的黛意。
王怜花在她的恍惚走神里低低轻笑,一手握着她的腰微微摩挲,眼神欲念未消地流连向下。
她猛然意识到身前一片空荡荡,将衣衫胡乱拢了拢,清了清嗓子,脸上红晕未褪,垂眸却一脸严肃道:“王怜花,你是不是不打算养好身上的伤了?”
“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上次说的话不对。”他轻轻笑着,勾起她垂落颊边的一缕发,缠绕在指尖,在唇边落下轻吻。
“哪句话?”宋雁归觉得自己意志力简直惊人。
“你说你与我,所求不仅仅是一个朝夕。”他回忆道:“这句话不对。至少,不全对。”
“哪里不对?”她虚心问道。所求只在单个朝夕的难道不都是露水姻缘么?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秦少游的词意自然是好的,”他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心上人,眼波流转着某种近乎执拗的深沉情意:
“但我王怜花要的,就是与你宋雁归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不是一个,是每一个。”他就要如此贪心。
宋雁归闻言微怔,他眼神中有某种热意灼人,曾经最是口是心非的一个人,此刻眼神中流露出明晃晃的、毫无掩饰的爱意,她微微晃神,一时耳根微微发烫。
不好,雁归大侠被反将了一军。
“那日是与神侯府的人有约定,今晚呢,你是不是不会走了?”他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不走了。”她捧住他抚摸着她脸颊的手,轻声许下承诺:“只你也要答应我,一切都等你养好伤再说。”
一个心照不宣,意在言外的承诺。
“一言为定。”他眼眸微微发亮,流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越过他盘腿坐在床沿,见窗外倦鸟归林,斜日向晚,山风生凉,虽然明知此间风雨难息,前路晦暗难行,心头却久违地生出一股宁静隽永之意。
王怜花自身后将她拥住,背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还有一丝很好闻的,叫她放松馨香,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还有情人温柔呢喃般的低语:“在想什么?”
她笑,双目湛然若星,伸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握住,轻叹着道:“就是觉得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他目光转柔,嘴角止不住微微翘起,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情人之间的温存蜜意里,滋长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悠长余韵。
这一夜,他终于能心满意足地拥着心上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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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佶得位不正是温书里的设定,主要是在《逆水寒》里有交代。
天下第七这个“势剑”,千个太阳的绝招看了原文还是让我摸不着头脑,只会莫名让我幻视联想到《全职猎人》里飞坦的那个大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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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难题
赤日行天,炎气逼人。
杨无邪从白楼里出来,眼下泛着青灰,走路都微微打晃。
几乎又是一夜没睡。近段时间以来,他大多数时间都呆在白楼。
吃下了那位宋先生拱手送上的各地“宋森记”分号,梳理完其中的人员情况,再安排各个堂口吸纳人手。杨无邪不放心将此事假手于人,许多事便需亲力亲为。
事情尚未解决,宋雁归那里又出了乱子。
她对上方歌吟的时候,金风细雨楼并未驰援。这是因为此前公子与那位宋先生达成了某个约定,此事毋用楼中出面,他会自行解决。
宋雁归却险些身陷囹圄,幸有迷天盟和神侯府出手。至于她如今中毒不起的消息自然不是真消息,否则楼里那位尚在养伤的宋先生恐怕第一个就坐不住。
杨无邪转念又想到近日温趣和树大夫研究公子所中之毒亦遇瓶颈,一时面露愁容。蝉鸣声声入耳,他心头也不免升起淡淡烦躁。
行至树下恍惚沉吟,眼帘里却突然倒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杨兄早!”
杨无邪本能地朝后一个趔趄,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偏眼前人双手背在脑后整个人倒挂金钩,一腿微曲倒吊在树枝上,前后微微摇晃,笑眯眯地朝他问好:“好久不见。”
足弓一踏,身形自空中倒转翻腾,熟悉的青衣身影轻盈落地,动作潇洒利落,偏嘴里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烙饼。
“……宋姑娘还是这么不走寻常路。”除了第一次登门拜访,之后每次都神出鬼没,差点没给他吓丢了魂。说起来,树大夫也是受害者之一。
杨无邪一脸无奈地叹气,然后就听宋雁归脚步上前,自身后变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烙饼,笑着示意他接过:“杨总管,再忙也不能忘记好好吃饭啊。”
新鲜出炉的烙饼,还能闻到黍面和鸡蛋淡淡的熏香,色泽金黄,入口松酥,一口下去,原本还不觉得有多饿的金风细雨楼军师这才觉自己早已腹中空空,遂大快朵颐起来。
原谅她刚才突然出现吓他了。杨无邪心中暗道。
只是:“你这般堂而皇之现身,消息若传到蔡京他们耳中,诸葛神侯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恐怕就白费了。”
“没关系。”青衣人闻言毫不在意地摆手笑道:“本就最多只能瞒一阵子,不说六分半堂知道我中毒一事的根底,我也不打算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至于那位的好意,她注定是要辜负的了。
“其实我今天在这守株待兔很久了。”
……所以我就是你等的那只兔子吗?杨无邪摇头暗叹,就说无事献殷勤,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有事找我?”
“嗯。”她挠头轻笑,斟酌着开口:“我想问……”
“小骗子?”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剑客白衣翻卷如云,自半空中一跃而下,也打断了宋雁归没说完的话。
“孙兄!”见到不久前并肩作战的熟人,宋雁归眼前一亮,遥遥朝对方招手,紧接着猝不及防就被人一把拥入怀里。
“……”杨无邪无奈望天:自己就该留在白楼休息,多余出现在这。噢,还好那位宋先生此刻不在,否则场面一定更刺激。
宋雁归倒没多想,那一日情形的凶险程度,也只有在沙漠遇到石观音那次能与之一较。背水一战之后见到友人安然无恙,怎能不叫人欣喜?她拍了拍孙青霞的背以示安慰,却发现对方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没有反应。
她并不知道对于孙青霞而言,亲眼见到她活蹦乱跳站在自己面前,不亚于失而复得。只是经过这些事之后,他也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对于她而言,他也只能是朋友了。
在一旁杨无邪提醒示意的咳嗽声里,孙青霞扬起嘴角轻笑着松开手,眼角眉梢俱是初见时的风流骄傲,他拍了拍她的脑袋:“没事就好。”
她含笑点头,没忘记转头继续问刚才要问的问题:“那个,杨兄知道朝廷派去雁门关接替狄将军一职的人是谁吗?”
“是诸葛神侯举荐的人,为人可以放心。”杨无邪顿了顿,看了眼孙青霞道:“有神枪会在北方坐镇,虽不止生乱,但狄将军一死,到底令天子更失人心。”
宋雁归应声颔首,眼里若有所思。杨无邪敏锐地察觉出什么,对上她看过来一脸笑眯眯的模样。
很好,她不打算说。
“还有几件事,我想一并向杨兄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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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的情况并不好,他体内数十种毒于二十多年里盘根错节,达成了一种极其微妙,不可轻易打破的平衡。虽有树大夫经年调养,却仍时好时坏。他能活到如今,已是一个奇迹。
对于王怜花的话,苏梦枕并未全信。不是怀疑,只是他早已接受自己或有一日急转而下的身体,在那之前,他会为了那一点残梦燃尽哪怕最后一点余焰。
因王怜花日前受了重伤有心无力,便找了温趣替他同树大夫一起。温趣对毒理的掌握更胜于树大夫,只是即使是他,对苏梦枕的毒也不免有些无从下手。
医者反比病人更一筹莫展。
苏梦枕亦在病中听闻了狄秦遇害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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