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猩红大氅行至山巅的时候,果不其然在罡风最烈处见到了他此行想见之人。
“你果然在这里。”
青衣人原本盘腿坐在墓前离离青草之上,脚边放了一壶酒。用来束发的青色发带在脑后随风飘卷,她整个人几乎与眼前这一片苍翠融为一体。
她闻声回眸,见到许久不见,面色苍白依稀的青年举步上前,自她身旁不远处站定,她抬头扬起笑:“苏兄。”
“无邪说,你问了他几个问题,匆匆来了又走。”苏梦枕低低咳嗽,淡声陈述道。
“嗯,”她点头,她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浇在墓前,声音散进风里:“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知道边关接替狄将军的人选。”
“只是如此,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赵小五和他娘亲合葬的墓前。何况他也知道她问的其他几个问题。
苏梦枕的声音很低,语速也慢,可他说话一如他的刀出鞘时给人的感觉,如黄昏细雨一般温柔凄迷,却透着股虽淡却叫人不能忽视的凛冽锋芒。
她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轻声吐槽:“杨兄不仗义,什么都说。”继而道:“别拆穿嘛苏兄,只是好奇随口问问。”无奈中带了一点无赖的笑意。
苏梦枕却没有笑,说来在宋雁归面前他似乎很少摆出身居高位拒人千里的冷意,她也非他的下属兄弟,与他有名为信义的关系捆绑。但他不笑的时候,即使宋雁归也觉得有些发怵,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出于敬重。
她知道苏梦枕这是生气了。
哀叹一声挠头,她收起满脸漫不经心的笑,眼神落在苍茫长天,继而垂眸,缓缓自衣襟中取出一束即将成熟的早稻,金黄色的稻穗落在掌心,剥落了谷壳,露出里面一点偏白的稻米。
苏梦枕不是五谷不分的富贵闲人,他也知道宋雁归一有空就会跑去京郊帮着那里的农人一起种地。不止他,狄飞惊也知道。
他听到她说:“这是京郊苏兄你救下的那些老人孩子种下的早稻。流火时节,早稻脱粒成熟,我少时长在浙北山中,南方的稻谷成熟时间迥异于北方,我那时候经常躲懒,只如今倒是很愿意去帮着收稻谷。”
“我看到他们每个人都很高兴,也很知足,为今年的丰收。能在京郊安家生活,长长久久,人就会自然淡忘那些痛苦的记忆,只有这样,日子才可以过下去。”
她拢住掌心的稻米,握着拳,站起身,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我又去了城中半夜街一带,见到了在那里挑粪为生的李文华。”
曾经高中进士,出身翰林的李文华,因为方应看的陷害,受枉死的兄长李皇芳一家牵连,被贬为庶民,不得不日日挑粪为生。方歌吟派人暗中保护着李文华一家,但也只是保护他们不至为人所害而已。
她亲眼看见李文华为蔡京的党羽刁难,为富户的家仆奚落欺凌、推倒在地,她看到他跌倒时满身劳作的伤痕,曾经执笔的手迫于生计而变得粗糙肿胀,还有那双原本应该满腔热血志在报国的眼睛里,悲愤隐忍交织的情绪。
有一些痛苦是无法被淡忘的,因为有些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反复品尝那种切肤的痛苦,那种自尊被人碾碎的绝望。
还有狄秦和雁门关的百姓。杨无邪告诉她,狄秦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小股辽兵的袭扰从未间断,因为他不在,原本进退有序的将士有的牺牲,有的在蔡京党羽的鼓动下变节,若非神枪会派人支援,在新任守将领命到任的这段时间里,又新添多少流血?
宋雁归从未眼见如此的难题。她醒来以为自己睡了一觉可以忘记的东西,在她苏醒之后一个个又回到了眼前。王怜花看出她情绪低迷,只抱了抱她。
“宋雁归一直知道自己想做的事和能做的事。想不通的话,就去你想到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扇柄指了指她的心:“这里会告诉你答案。”说完就把空间留给她,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有一点宋雁归很确定:时局一日日坏下去,活不下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倒了一个蔡京还会有另一个蔡京,因为赵佶,是个心里无国无民的道君。
她很确定自己从来不完全认同诸葛正我选择的那条道路,他对赵佶的维护在她看来简直到了愚忠的地步,里面甚而有几分刻意的自苦。
尤其是在狄将军死后。
只是骤然从楚相玉那里掌握了赵佶得位不正的证据,她的确生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焦躁。
她一早就明白,杀一人若能救万人,这样的事当然可以去做,就像她在关外重伤完颜阿骨打;但这样的事有时候也很容易演变出一个不堪的结果,那就是杀一人非但没能救成万人,反而先害万民于水火。
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可那不是单凭一个人的武力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要等待时机。可是在时机到来之前,还有多少无辜的血要流?
心中发沉的时候,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是苏梦枕,这个满脸病容的青年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他终于明白了不久前那个伤还没好就来找他,同样一身绯衣的某人临时的托付。
“雁归,有些事绝非一人可担。”苏梦枕的眼里有一种罕见深沉的耐心,他道:“你也绝不是一个人。”
她闻言微微发怔,原来是她那该死的自负又在作祟。继而恍然咬牙骂道:“好阴险的楚相玉!”
见她想通,来之前已经从王怜花那里知道前情的苏梦枕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继而负手对着身后某处道:
“孙兄、戚大寨主、无情大捕头,既然都已经来了,何不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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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小宋面对的难题,也是这个时局所致的最大难题吧。捏的温书原小说里真是各种理想主义的破灭消亡。
第121章 合作
戚少商和孙青霞出现在这里倒不奇怪,可是……无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雁归直直望向坐在轮椅上的白衣青年,眼里是明晃晃的困惑,还有一点点心虚。
“宋姑娘似乎对盛某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很不解。”无情抬眸淡淡道,虽是仰视,但青年坐在其中,行止之间一身不容人小视的风华气度。
“没有冒犯的意思。”宋雁归尴尬挠头,继而敛容正色道:“只是你来这里,是代表神侯府,还是……”代表你自己?
“受苏楼主之邀,”无情屈指轻叩扶手:“还有一个原因,我察觉你似乎隐瞒了一些事。”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莫非诸葛正我将她把楚相玉藏起来的事告诉了无情?还是他知道了她在前不久杀了天下第七?
宋雁归在对方犀利的问话里仰头望天,就好像天上有什么特别吸引她注意的东西,整个人状若不经意地朝苏梦枕身后移了小半步。
而苏梦枕一向是护短的。
他微咳,将话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有些人似乎天生便拥有领袖的气度,即使身体羸弱,疾病缠身,苏梦枕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一开口,不论声音高低,都有能叫人停下来认真听他说话的能力。
他的目光一向森寒,一如他的人冷傲侵骨。
如同余烬里的一朵寒焰,即使熄灭,也会燃烧到最后一秒。
这样一个人,唯独在面对兄弟、朋友的时候才会展现冰雪下的热烈。
就像此刻,他的目光扫向戚少商、孙青霞还有无情,眼底泛出一缕微末温意。
连云寨大寨主“九现神龙”戚少商,出身神枪会的“纵剑魔星”孙青霞,四大名捕之首无情,眼前的这三个人,是如今活跃在江湖中,苏梦枕最看重和欣赏的其中之三。
他今日约他们三人来此,起因是狄将军的死,要谈的却不只是狄将军的死。
宋廷怯懦,官场腐败,贪官嚣悍,良将殒命,虎狼催逼。
宋雁归今日独身一人所受之所有烦闷怅惘,他都曾感同身受,他自知沉疴难治,少时也曾多次灰心闭关不欲再涉足纷扰。
可是,可是。
世事苍凉无凭,山河梦里依稀。
心欲静,志难消。
他承继父亲苏遮幕留下的家业,不是为了称霸江湖,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厉兵秣马,收复河山。
这注定是一条孤独的路,他默默走了二十余年,不图有同行之人,因此有些话,他要说在前面:
“孙兄,戚兄,你二人未与蔡京一党成死敌,今日虽应邀而来,此时亦可走,若知其事,则往后事无转圜,祸可连及亲友兄弟。”不仅是蔡京一党,恐怕皇帝也会要着人灭之而后快。
宋雁归知道苏梦枕为什么没提自己,她心底好笑叹气:只有她早就被楚相玉架在火上烤了。
戚少商和孙青霞闻言反应不尽相同,前者隐隐猜到了些什么若有所思,至于后者,他向来行事单凭己心,对所谓厉害关系不甚关心。
二人相视一笑,眉目微微扬起,笑意里尽是不羁。
“孙某一向独来独往惯了,苏楼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倒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兄想必早已知晓内情,”戚少商笑道:“戚某长于草莽,平生少有佩服之人,苏兄算一个。既诚心相邀,想来苏兄亦然,既如此,何妨直言?”
“只我看不得么?”无情嘴角浮起淡淡戏谑的笑意,冷不丁问道:“苏楼主为何不问我?”
“因为无情大捕头无需有此顾虑,”苏梦枕淡淡道:“你是公门中人。”
宋*雁归看向一脸淡然,似乎早有筹谋的苏梦枕,心中一时恍然: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她相信苏梦枕的判断,也相信自己的直觉。
无需苏梦枕再多说什么,她取出袖中所携之物,递至戚少商手中。在两人分头读完之后,才听苏梦枕缓声道:
“雁归,将楚相玉交给你的东西,给无情大捕头看吧。”
她却一时有些犹豫,无情在她的犹豫中品出某种心软的善意。
她在担心自己和世叔的关系吗?大概当初也是因为这种不计立场的善意,她才会选择出手救楚相玉。但她不知道的是,在他决定赴约前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心中暗暗下了某种决断。
“给我吧。”无情笑道,一个温柔如春风般的笑。
“好吧。”于是那份楚相玉交给自己,封在竹筒中的太子血书,如今交到了白衣青年的手中。
就在无情沉默地取出其中血书,展开览阅的同时,宋雁归的心中某种隐形的负担似乎也无形卸去。
她知道那原本堵在嗓子眼的东西是什么,是她孤身一人困于其中不知该如何办的进退失据。
而现在,这个困境被苏梦枕解决了,他似乎早有成算。而无情出现在这里,除了他口中的受到邀约,或许根本就是他有意为之的决定。
宋雁归目光复杂:受狄将军狱中被杀一事所震动的,原来不止她一个人。
她还记得铁手当时面对陈斩槐时所流露的悔恨和迷茫,却没想到看似平静如常的无情,其实才是反应最大的那一个。
无情不知道宋雁归脑内发散想得这许多,他只是平静地看完了这份血书,不置一词,只捏着血书微颤了一下的指尖泄露出他读完此信后内心的震动。
这份血书会是假的吗?不,可能性几乎为零,纸张、笔迹、措辞、腐旧的程度,一应细节处都对得上。
蔡京和世叔他们知道这份东西的存在吗?应该是知道的,所以蔡京才会至今都没有放弃派人搜寻楚相玉的下落,血书之中记载了他谋害皇室、杀人下毒的种种罪行,所以他必须赶在神侯府前拿到这封信,否则就会成为最要命的证据,此举或许也出于同样心中惴惴的,当今天子赵佶的授命。
那么世叔呢,世叔当年又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无情直觉这位自己敬重的长辈恐怕不会对自己说出全部的实情,或许是出于某种好意。毕竟在来此之前,他已经旁敲侧击问过对方了。
而这也是他单独行动赴约来此的其中一个目的,他要弄清其中的真相。
“无情大捕头可往白楼找无邪,你若有其余想知道的,他会向你提供帮助。”苏梦枕目光滑向一旁恢复笑模样的青衣人,在她眨了眨眼默默示意应好之后,才落在孙青霞和戚少商身上:
“至于孙兄和戚兄,请随我来。”他顿了顿,道:“有些东西,我希望你们可以尽快带回神枪会和连云寨。”
山顶上很快只剩下无情和宋雁归。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单独和我说?”宋雁归屈指挠了挠脸颊,她没再叫那三个字的后缀,出于某种微妙的直觉。
“宋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无情轻声道:“我想见一见楚相玉,不知可否?”
有些事,他想当面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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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天深处,水栈危桥。
山在夕阳里,紫翠缕起,更远更红。
楚相玉盘腿坐于榻上,闭目行气于大小周天,他的底子在沧州铁血大牢败坏了,若非赵佶还坐着要他有朝一日为自己所用的痴梦,他的下场不会比长孙飞虹好到哪里。眼下,他于此地静养多日,功力也只堪堪恢复到全盛时的七成。
若不是戚少商的救援他到不了京城。他到京城,除了要杀赵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见宋雁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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