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128章

  因为其中两人被巡逻的弟子发现死在了离梅花庵大约五六里地的地方。

  两人在死前都受了重伤,失血过多,走到半途倒下之后就再没能起来,冻毙于风雪。其中一个正是马空群的手下公孙断。

  白天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面色苍白地靠坐在榻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抿着唇,目光复杂深沉。

  被叫去知会情况的宋雁归隐隐觉得,白天羽未必完全不知道剩下七个蒙面人的身份。但只看他眼下三缄其口的态度,是不愿意说了。

  这就不是宋雁归自觉该插手的事了。债孽负于己身,旁人无法代偿,只能甘苦自认。

  ……

  看白天羽不如去看梅花。

  梅花庵里当然是有红梅的,这个时节,梅花开得真好。

  宋雁归非要去看,手捧着王怜花塞给她的暖炉,被要求裹得严严实实。雪粒子落在颈里,冰冰凉凉地沁骨,她恍惚想起自己当初和王怜花不辞而别之后辗转多地,仿佛也就是在一个雪天……

  不记得了。

  但这次醒来,确实差点没把她冻死。

  她转头对王怜花心有余悸道:“王怜花,我差点……”

  话至一半忽然顿住,她眨巴着眼睛,在对方安静等待她说下去的目光里,不知怎的想到那日自己中毒后,对方不惜性命的痴样,心中酸软,遂住了口。

  “差点……忘了这庵里有红梅。”手指着墙角处盛开的一簇梅,挠头笑道。

  只往那里指时,恰好注意到神刀堂几名弟子进进出出,把守着西侧的庵舍,白夫人被匆匆叫去,是在里面做什么?

  她与王怜花对视一眼,好奇走上前去。

  ……

  庵舍里,白夫人端坐其上。

  屋子里除了神刀堂的弟子之外,还有一个用草席收殓的,已经气绝多时的年轻妇人,并一个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冻得瑟瑟发抖的女童。

  “你们来了。”见到宋雁归和王怜花,陆白素打起精神强笑着招呼道。

  “这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陆白素叹了口气,解释了起来。

  原来,这是神刀堂弟子在庵舍后院的假山之中发现的两个人。

  看起来应该是一对母女。一个已经没了呼吸的妇人,和一个两三岁大的,气息奄奄的女孩。

  “发现她们的时候,这妇人已经断了气。只有这女孩活了下来。”

  陆白素目光复杂地看着坐在角落里此刻一声不吭,冻得瑟瑟发抖的女童。

  “她说,她是马空群的女儿。”

  于理,马空群谋害他们白家一十一口,差一点阴谋得逞,就连年仅四岁的兆儿他也没打算放过。这个女孩是马空群之女,那就是仇人之女,虽无辜,但弃之不管也就是陆白素能秉持着江湖公义做到的极限。

  但于情,陆白素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女孩的母亲并非马空群的原配,联想到白天羽曾和自己说起过,两年前于长白山一带,上百名未曾谋面的采参客埋伏他二人一事。

  事后白天羽问起马空群,对方支吾不言,只说是自己私德有亏惹了祸事。结合这些信息,陆白素依稀猜到了眼前这名妇人的身份。

  私德有亏?恐怕还是说得好听了。马空群想必是奸/污了这名女子,才引得对方丈夫带人前去报复。

  虽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真要论起来,这女孩何尝不是受害者。

  只是真要让陆白素抚养仇人的私生女……她自问自己做不到。

  是以犹豫不决。

  “给。”

  青衣人蹲下身平视着面前如惊弓小鸟般神态怯怯的女孩,脸色苍白,身材瘦小,唇部也没有血色,在此之前,她应该在雪地里被冻了一段时间。

  那样刺骨的滋味,宋雁归数天前刚刚受过。武功如她都不好受,何况是这么小的孩子。

  她嘿然一笑,在对方懵懂的眼神里将捧着的暖炉塞进对方怀里,担心她力气小,贴心地一手朝上替她托着底。

  另一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糖来,剥去糖衣:“张嘴,吃糖。”

  “啊——”或许是年纪太小,也或许是本能地感知到对方身上纯粹的善意,女孩依言张嘴,含住甜丝丝的糖块的同时,原本漆黑麻木的眼里泛起零星的涟漪,透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简单细碎的高兴。

  身体因为手心捧着暖炉的缘故逐渐回暖,脸上也终于多了丝血色。

  见她并不抗拒自己,宋雁归这才尝试着伸手,问她愿不愿意让自己抱她。

  女孩眨着眼,微微沉默,宋雁归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明亮温柔,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女孩伸出小手,搭在眼前的青衣人干燥温暖的掌心。

  视线逐渐抬高,宋雁归将人抱在怀里,冲一脸不解的陆白素笑了笑:

  “这孩子留给陆姐姐未免强人所难了,我倒是想到一个或许适合这孩子的去处。”

  她说:“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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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甜甜。

  还有,翠浓,这一世愿你自由。

第140章 误会

  距离蒙面人的伏击已经过去了三天。

  梅花庵外,尸体被神刀堂的弟子清理干净,当天还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也早已被风吹散。

  新雪覆盖了满地的血腥,江湖之中的仇恨和离别,每一天如轮回般上演。

  宋雁归婉拒了陆白素邀她去神刀堂做客的提议,七个蒙面人身份不明,白天羽伤病未愈,但经此一役,神刀堂与万马堂势同水火已成定局。

  火并或是肃清、血洗,她都无意参与,何况女童的身份特殊,她自觉也该带这孩子早些离开这里。

  “你要走?”白天羽看着面前的青衣人,目光复杂深沉。

  “是,我来辞行,照理也该来和你说一声。”

  白天羽张了张口,难得生出自己没资格劝人留下的自觉,尤其是经历了这许多事后,但是:“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和王怜花走到一起……”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

  宋雁归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只笑:“我来还有一事想问,你知道阿飞的下落么?”

  “不知道。”他摇头,事实上他已经有一年多没再关注与她有关的人了:“我会让属下留意,有消息就联系你。”

  “好。”她点了点头,微笑着拱手抱拳:“保重,告辞。”

  “你知不知道……”他冷不丁开口。

  “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她疑惑回头。

  玄衣男子目光幽深地落在她身上,忽而自嘲一笑:“不,没什么。”

  “噢,走了。”青衣拂动,渐行渐远,消失在白天羽所能注视的尽头。

  玄衣男子默然收回了目光。

  ……

  ……

  眼下宋雁归正驾着一辆马车,等在梅花庵外。

  女孩从马车里探出个脑袋,曲着膝依偎在宋雁归身边,小手揪住她衣摆的一角,被青衣人发现后露出怯怯的神情,小手却执着得没有松开。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被对方大笑着抱起放在身前,整个人几乎都埋进对方的白色大氅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眼好奇地打量着风雪山林,头发编成两股麻花辫,发间插着朵红梅,那是宋雁归不久前从路边折的花枝,充做简易的发簪。

  拉车的骏马蹄踏白雪,在原地安静等待着姗姗来迟的另一个人。

  “走吧。”绯衣青年自门扉后款款行至,利落坐上马车,对着身边人笑道。

  “好。”宋雁归没有多问,只把缰绳交给对方,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孩弯腰进了车厢。

  风雪渐弱,日曦洒落,一片莹白的天地仿佛也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马车行得不急不慢,王怜花将马车很好地控制在一个不至让人觉得颠簸的速度。

  江湖之中能叫千面公子心甘情愿驾马的,也只有马车里的那个人。

  身后车帘卷起,伴随着一阵窸窣声响,王怜花嘴角微勾,毫不意外地看到某人出现在身旁。

  “那孩子睡着了?”

  “嗯。”

  “你怎么也不问我,和陆白素说了什么?”王怜花冷不丁问道。

  “……你愿意告诉我的话,就说给我听吧。”她顿了顿,补充道:“任何事都可以。”

  王怜花闻言微微挑眉,笑道:“倒是难得。我还以为你会说,让我想说的时候再说。”

  眼波流转,他压低嗓音,笑声隐隐带了丝邪气:“我们宋大侠,这是吃飞醋了吗……呃。”

  手指轻轻戳在他侧脸的笑靥,她看向他的目光澄澈,即使她正皱着眉,似乎隐隐有些无奈:

  “以后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她说:“人是没办法对着不好吃的食物硬夸它好吃的,也不需要在不想笑的时候装作自己不在乎。”

  学着他常做的那样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她微微一笑:“王怜花,或许你都没发现,回到你最熟悉的地方,你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比此前任何时候都紧张。”

  “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更坦诚一些。”她温声道:“你可是将来某一天要和雁归大侠回无净山的人。”

  在对方些微的一滞里,宋雁归接过缰绳:放空思考人生的时候,还是她来驾车比较安全稳妥。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难言的愉悦,衣料的摩挲声里,有人自身后将她松松拥进怀里,他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长长叹了口气:

  “要杀白天羽的那些人里,马空群并非幕后主使。”他说:“幕后主使是活下来的那些蒙面人中的一个,一个女人。这件事是我无意中发现的。”

  “我本来有机会擒住她的,但我没有这么做。”

  “不过刚才,我把这个线索也告诉了陆白素。”王怜花道:“她当然一点都不意外,女人对自己的丈夫在外如何风流成性,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陆白素和那个蒙面女人,这两个人让我一时想起一个人……”他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只有微微加快的呼吸泄露出一点心绪翻涌,他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平淡到近乎冷漠:

  “我从来没和你说过吧,生我的那两个人。”

  宋雁归默默倾听着,听他说柴玉关和王云梦,快活王和云梦仙子,还有王森记、幽灵门、洛阳城的千面公子、大漠楼兰发生的一切,也讲他的异母姐姐白飞飞。

  曾经游戏花丛轻浮浪荡,也曾坐镇洛阳搅弄风云,这些事发生距今尚不满十载,江湖中知道的人不少,与其等她从其他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不如他剖开过往,亲口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