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江湖人送外号“灭绝”的峨嵋掌门在拜入峨嵋之前,曾有一相依为命的嫡亲兄长方评,不料躬耕陇亩,性好诗书的兄长却在一日她外出时,于家中被金毛狮王谢逊杀害。
方艳青骤丧血亲,大悲大恸之下,毅然离开开封,往蜀中以俗家弟子身份,拜入峨嵋门下。
她绝不会放过和自己有杀兄之仇的谢逊。是以三年多来,这也并非纪晓芙第一次奉师命下山。
但这一次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被跟踪了。
跟踪她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年纪看起来在三四十之数。彼时她刚从华山派的手中救下一对年轻母女。
说来华山派虽不及峨嵋与武当亲厚,但毕竟也是曾经出过用剑名家的名门正派,可纪晓芙遇到的那两名华山派弟子,当时正挟持了一对母女,不仅要拿母亲淫乐,竟还要将那年轻的女童视作两脚羊,杀了以充饥果腹。
人心之险恶无耻,竟到了这般难以为继的地步。不顾那二人的苦苦哀求,纪晓芙手起剑落,一人一剑,送两个败类下了黄泉。婉拒了母女的道谢,只赠予二人几枚铜钱以作盘缠,叫她们趁着天亮早些归家去。
“我以为名门正派都是互相包庇,姑娘你杀了他二人,不怕日后华山派追究起来,惹祸上身?”面容斯文俊雅的白衣男子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在此之前,纪晓芙浑未发现此地有其他人的气息。
她定了定心神,握紧手中长剑,声音清亮坚定:“所谓正邪,只关乎人心。就是华山派到我师父面前要讨个说法,也得他们有脸认下弟子做的丑事。”
“我也不惧与他们对质。”
男子微微沉默:“你叫什么名字?”
“峨嵋派,纪晓芙。”
似乎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男子低笑着反复品味了一番,肩膀微微颤动,竟放声大笑起来。
“……”这人怎么疯疯癫癫的。纪晓芙不去管他,只自管自行路:“在下告辞。”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被此人缠上了。偏偏此人武功高绝远胜于自己,苦于奈何不得。
看到前方出现客栈的时候,纪晓芙眼前一亮,快步上前。那白衣男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也跟着她进了店。
往来客栈。
川西小镇的这座客栈,甫一开门,扑面而来的热浪混杂着往来的风沙、以及食物的气息,热气蒸得人面目模糊。
纪晓芙适应了片刻,环顾四周,注意到堂屋里摆放着七八张桌子,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坐其中。满面风霜的镖师,面露愁容的行商,角落里的一家三口,还有坐在窗边披着风帽,看不清面容的两个人。
纪晓芙暗暗咬牙,快步找了角落一处空座坐下,问掌柜的要了三两小菜和一壶茶,眼角余光注意到那名白衣男子也晃晃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店,并毫不避讳地在她身前拂衣落座。
简直阴魂不散。
店中打尖的几名镖师隐隐察觉出几分古怪,但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几人一眼竟都看不出这个白衣男子的深浅。
在察觉白衣男子的目光即将扫过来的前一秒,几人本能地收回目光,脊背隐隐发凉,状若无意地就着刚才的话题重新聊了起来,心中暗暗一惊:此人是个高手,这恐怕,不是他们能管的闲事……
白衣男子轻笑着屈指扣着桌面,目光放肆地在纪晓芙身上逡巡着,客栈中的其他人似乎为其身上凛冽的威压所摄,一时之间纷纷噤若寒蝉,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说话声。
纪晓芙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紧紧咬着唇,面色难看,就连小二什么时候上了菜都没注意。
“姑娘。”窗边头戴风帽的其中一人冷不丁开口,一个女子的声音,虽然只露出白皙干净的下半张脸,但唇角微微上扬,语速不快也不慢,奇异地冲散了店中方才因白衣男子的威压,而变得凝滞的氛围。
“这儿还有座,不介意的话,来和我们拼个桌吧。”女子声音清冽如山泉,仿佛初出茅庐的天真少年,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和伙伴对面的空座,冲着纪晓芙的方向扬声笑道:“我刚到此地,身上钱没带够,刚才也没吃饱,劳驾,你点的菜可以请我吃两口吗?”
纪晓芙闻言微微一怔。她注意到对面白衣男子叩桌的动作也随之一顿,他双眼微眯,冷冷地看向窗边坐着的那名……多管闲事的女子。
纪晓芙见状目色一凝,刚要起身的动作骤停:不行,那姑娘一片好心,自己若过去,连累了她却不好了……
见纪晓芙目露迟疑,重新坐下,白衣男子目色转柔,眉宇舒展,露出一抹自负的笑意。
耳畔传来一声长叹,却是那年轻女子的声音:“哎,好吧,看来我只好继续饿肚子了。”
纪晓芙闻言心中不忍,心道:若跟踪自己的这疯子真要因此暴起伤人,大不了她挡在那姑娘面前,拼得同归于尽也要护她和她同伴周全。
遂不再犹豫,端着小二刚上的几碟小菜,起身送到风帽女子桌前放下,温声道:“姑娘听声音和我年纪相仿,赶路辛苦,我再叫小二上几个菜来,总不至于叫你饿肚子。”
说完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知姑娘好意救我,但那厮功夫卓绝,你我皆不是他对手。我是……峨嵋弟子纪晓芙,若有机会,劳烦姑娘你去找我师父……”
“那就来不及了。”女子打断了她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按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拍了拍:“你别怕。”
她说:“你请我吃饭,我护你周全。”
纪晓芙张了张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强作坚定,但乍逢如此情形,心中又如何能没半点惊惶。只是……
“就算你不请我吃饭……”女子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重新认真解释道:“我也会护你周全。”
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在白衣男子,也就是光明左使杨逍淡淡的审视目光里,她摘下风帽,在对方疑惑的眼神里,咧起嘴角恶劣一笑:
“他要敢动手,宋某奉陪便是。”
“是你……”杨逍显然认出了她,虽不知三年多前的少女如何变了身型,但江湖中奇功千万,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此人当日就羞辱于他,今日又要插手他的事……
杨逍冷笑一声道:“好,原来你姓宋。”
“我姓宋有什么值得你说‘好’的。”宋雁归困惑地眨了眨眼,继而嘿然一笑:“不过这个姓确实很好,承蒙夸奖。”
杨逍闻言一噎,顿了顿道:“杨某生平不杀女子,你最好也别多管闲事。”
宋雁归也不回话,只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声音含糊,冲着身边的同伴皱了皱鼻子:
“你说,他哪来的自信?”
“大概是因为……”同伴轻笑着,声音如珠如玉,似乎对接下来的好戏满怀期待,见状戏谑道:“他是个对自己的魅力充满自信的男人吧?”
“是男的都这样吗?”
“冤枉。我只对你倾心于我一人这件事有自信。”同伴放低了声音柔声笑道:“因为我亦倾心于你。”
“男女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对不对?”
“那是自然。”
“那像这种跟踪纠缠明显无意于自己的女子的人,一般要怎么处理?”
“那自然是……欠一点教训。”
“我觉得你说得对。”宋雁归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一唱一和,浑不管一旁杨逍彻底黑下来的脸。
自少时成名起,不及三十稳坐明教光明左使之位,此番还是那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胆敢当着面,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赤裸裸的挑衅。
“我不杀女人,但姓宋的,是你自己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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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倚天本来是打算紧接多情剑客后的正文,但科研了倚天的时间线,考虑到纪晓芙和杨逍相遇是在俞岱岩受伤的大约四年后(小宋离开倚天大约一年半时间,这里有两年半的时间差,因此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一致),所以就放进番外了(当正文看其实也没太大问题,但章节数会偏少一些)
挺喜欢纪晓芙的,除了用现在的眼光看很难理解她的不悔之外,她外柔内刚,正邪是非观这方面也很通透,继任峨嵋大有可为的好青年。
第150章 倚天番外2
“且慢!”
“怎么,怕了?”杨逍桀骜一笑,见宋雁归似有退缩之意,不由轻嗤。
宋雁归站起身,目光掠过客栈内明哲保身的镖师,还有见势不妙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掌柜和其余客人,指了指客栈外的方向,淡声开口:
“要打去客栈外面打,你以为这个世道普通人做生意很容易么?”
杨逍闻言一愣,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句多年口诵的教义:这人……
只宋雁归说完,也不去看杨逍的反应,径直点数了数量相当的铜板,扣在桌面,扬声一笑:“老板,结账。顺便再给我烫一壶酒,待会儿我回来喝。”
“好、好嘞,这位好……客官。”原本已经暗呼倒了血霉,眼见着身家性命都要葬送在今日的掌柜闻言呆愣了片刻,眼眶忍不住微微发酸,紧着张口应承下来。
不过,刚才她不是说自己没钱吗?
杨逍抱臂冷眼觑着,心中五味杂陈,但见她眼底全无惧意,也不由暗叫一声好。
“走吧,这位……”她微顿了顿,屈指挠了挠脸颊道:“你叫什么?”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此话一出,客栈中的镖师一阵耸动,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恍然。难怪,原来是明教的人,而且还是地位仅次于教主的光明左右二使之一杨逍……
“宋雁归。无名之辈。”
青衣女子只笑,她解下腰间佩剑置于桌上,杨逍对此不以为意,反倒是见她解剑的那几名镖师目光落在剑上,互相看了一眼。
“请吧。”宋雁归朝杨逍比了个请的手势。
客栈的木门“吱嘎”一声被人从里推开,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入,很快又被关在门后。
客栈外,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事先说好了,我与你比五十招。你若输了,即刻离去,从今往后不得再纠缠那纪姑娘。”
“好大的口气。”杨逍冷哼一声:“那我且问你,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那自然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有几分胆色!”一声清啸,双掌一翻,白影霎时离开原地,抢攻上前!
……
与客栈外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没了杨逍的威压,凝滞的空气重新缓缓流动,几乎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
纪晓芙起坐不定,心中难安,暗道:这分明是自己惹上的麻烦,怎好叫那位素昧平生的宋姑娘替自己出头?
一咬牙,再坐不住,霍然起身,持剑向外。
“姑娘,我劝你还是坐下的好。”说话的是与青衣女子同行,关系状若亲密而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作壁上观的男子。
此刻,兜帽下不点而朱的唇正轻抿一口清茶,手摇折扇,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行色匆匆离开的那队镖师,不慌不忙地淡淡开口:
“我不知那杨逍是何来历身份让你们如此忌惮。不过就凭他……”
“还远不是我未婚妻的对手。”谈及青衣女子,还有对方与自己的关系,声音一向冷淡戏谑的男子语调缱绻,透着些许骄傲,和……若有似无的炫耀意味。
“初来乍到,左右亦无事,不如就由姑娘和我讲讲此间江湖之事吧。”抬手替她斟了盏茶,做了个请的动作,衣袂拂动,行云流水一如优雅的世家公子。
对于他过去不曾参与的,一切有关于宋雁归的经历,他都想知道。
纪晓芙一阵犹疑,但见对方气定神闲,竟似丝毫不担心宋姑娘会落败,心中不免微定,轻叹了口气,落座下来:
“公子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我知无不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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