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3章

  楚留香微微恍惚,眼前的女子星眸湛然有神,她一笑,眉眼更显生动,气质萧萧肃肃,难得一派文雅从容,又透着点不羁况味。

  墨门?闻所未闻。

  噢,他想起来了。似乎听红袖提过,是个行踪飘忽的隐士门派,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江湖人。记载中是这么写的:

  墨门弟子,隐于山林,据传该门派创始人为大明初期十才子之一的宋克。门下弟子善丹青、所学驳杂,唯少出世者尔。

  即使是熟谙江湖秘闻的李红袖,对于墨门的记录也不过短短几行字。

  可这样一个人,如何会卷进当初天一神水失窃一事中去,做了第六具被他打捞上岸的“尸体”?还偏偏是唯一气息尚存的幸运儿。

  是巧合,还是另有文章?苏蓉蓉她们三人的失踪是否和眼前之人有关?

  “咳,宋姑娘言重了。”虽心里暗藏怀疑,楚留香面上仍不动声色,他倒是丝毫不奇怪对方认得自己。无论江湖还是闺阁,谁又会不识盗帅楚留香之名?

  “宋姑娘可见过这船上其他人?”

  “我醒来之后,并未见到过另几位姑娘。”她闻言微微迟疑,耸了耸肩。

  “哦?可我从未说过,船上另外的人是姑娘。”楚留香笑,语气虽波澜不惊,实则暗藏陷阱。

  宋雁归屈指挠了挠脸颊,不慌不忙地答道:“船舱里空着的几件房间有明显的住人痕迹,其中三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分别是药香、墨香、脂粉香。房间陈设大相径庭,可见主人喜好不一,若我没有猜错,除我之外,原本这船上至少还住着三位女子。根据香散的程度判断,距离她们失踪,不超过三日。”

  她顿了顿,笑眯眯道:“不巧,我昨日方醒。”

  这便是撇清关系了。

  可楚留香仍笑着追问:“为什么你会认为是失踪,而非有事离开?”

  “因为这个。”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摊开在掌心——一颗黑珍珠,帕子上还沾着些许砂砾。

  “沙漠之王札木合有一子嗣,名黑珍珠。”她拾起地上掉落的那卷书,按着上面的记述念了一遍,继而道:“沙子,黑珍珠,我想应该是这位把人给带走了。”她把珍珠连帕子和书卷一起塞到楚留香怀里,退开一步,笑眯眯道:

  “想来盗帅一眼便看出来了,班门弄斧,见笑见笑。”

  楚留香微怔,以她的身体条件,他原本虽不很怀疑此事是她所为,但不免要试探以作排除,可不想她答得磊落坦荡,三言两语洞察分明,且桩桩件件合乎情理……好聪慧过人的姑娘。

  扎木合……这位在沙漠风云叱咤的人物的确有一子名黑珍珠。扎木合死于天一神水之毒,他的儿子得知此事后寻到他的船上掳走了蓉蓉她们,是怀疑他父亲的死与自己有关意图报复,还是想借此迫他做什么事?

  但无论如何,眼下至少可以基本确定一件事,苏蓉蓉她们的失踪,和眼前这位宋姑娘无关。

  “是我小人之心了,宋姑娘海涵。”楚留香温言致歉,他的目光很温柔,声音也很有磁性。最重要的是,他还很随和、很包容,不惮于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曾经这样和女子道歉的时候,对方常常因此羞红了脸。

  可宋雁归只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海风吹得她身上阵阵发冷,她把手揣进袖中:“哎,楚大侠言重了。关心则乱,人之常情嘛。”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面上带笑,心念陡转。

  红袖分明说过这位宋姑娘非江湖中人,可观其行事做派,似乎也不是闺阁娇养出来的小女儿性子……奇也怪哉,她究竟是什么人?莫非真如她所说,是墨门弟子?楚留香心底升起浓浓好奇。

  只是眼下他有更紧要的事要做——他不清楚黑珍珠为何要掳走苏蓉蓉三人,当务之急,是找回三女,确定安危。

  他需得即刻动身。

  “宋姑娘,楚某……宋姑娘!”楚留香抬眸,话说一半,却见对方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向后跌倒,楚留香眼疾手快,错身上前扶住对方手臂,她顺势坐回椅中,晃了晃脑袋,虚不受力地摆手:“无事,莫慌。”

  楚留香苦笑:分明虚弱不堪的人是她,反倒是她先安慰起了自己。想到她两月前还在生死边缘徘徊,此刻仍如此虚乏无力,楚留香一阵心软,目露担忧两难之色:自己是一定要去找人的,可留她一人在船上,他亦绝难安心。得想个两全之策。

  宋雁归微微抬眼觑其神情,心底已有计较,默默倒数,数到一时,头顶传来男子温声的建议:

  “宋姑娘,我此行要去救人,颇为凶险,船上虽然安全,但留你这般一人在船上,我亦不放心。楚某有个两全的法子,宋姑娘可愿一听。”

  宋雁归眨了眨眼:“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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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修了一下本章

第3章 共赴沙漠

  陇中。云来客栈。

  暑气正盛的晌午,客栈前门可罗雀,大堂内只几个客人三三两两坐着喝酒歇脚,听堂上说书人讲讲江湖掌故。店小二闲坐在阶前一手托腮,微微打盹,耳边是掌柜的拨弄算盘的声音。

  原本是行商众多的旺季,但就因为今年陇中风沙比往年大上许多,有许多晋商宁愿绕道,也不往陇中来了。

  “哒哒、吁——”车轮滚过,扬起一片尘沙,刚好停在客栈阶前,一个看着身长体壮、蓄着浓须的男子驾停马车。

  掌柜的一眼望过去,只见这男子一身深蓝色长衫松裤,脚踩黑色皮靴,腰间皮革腰带下方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和田玉,手持洒金折扇,施然下马高声道:“店家,住店,可还有上房?”

  客栈中倏地微静。

  “有有有!客官里面请!”掌柜率先反应过来,两眼放光,忙不迭应声,起身迎出来,一脚踢了昏昏欲睡的小二屁股:“赶紧起来,还不去给贵客牵马!”

  小二腾得一下跳起,手中笤帚向后一甩,搓手跟上。

  “两间上房,先给我兄妹二人备些好酒好菜,晚些再打两桶热水到房里。”男子说着,朝桌上扣下银子,掌柜欸声接过,笑得两眼微眯,抬头看去,才看到男子身后跟着个身量中等,身形瘦削的姑娘,这样热的天气,她衣裳外罩着身白袍,面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一个见风就倒的病秧子。

  “掌柜的,快些上菜。”为首的男子上前半步拍了拍他肩,恰好挡住他的视线。掌柜的和他目光碰上,乍觉他目光隐隐锐利逼人,遂赔笑连连摆手恭迎:“得嘞,您二位里面请、里面请。”

  将二人引到二楼左手第二间厢房,小二险些和经过的隔壁客人撞了个满怀。

  “刘镖头,抱歉抱歉,”小二连声致歉:“哟,您几位这是刚来就要走了?不在城里四处逛逛?”

  “赶着运镖,时候不早,歇够了也该赶路了。”

  答话的是一个身长体壮的蓄髯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镖师。其中一个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出来这么多天,连花月楼小娘子的手都没摸过。”

  为首的男子闻言横了他一眼,冷声道:“吃不了镖师这碗饭,还是趁早回家去。”年轻镖师低头挨训,喏喏不敢言。说罢几人径直下了楼。

  “诶!”见几人去意已决,小二松了口气。

  “生意不好,还走了一单客,你这小二怎么看起来反倒轻松得很。”冷不丁斜旁冒出个人声,身形瘦削的姑娘打了个哈欠,嘴角似笑非笑。

  “诶,客官你不知道,这几个镖局的人难伺候得很。”小二委屈抱怨。

  “不说这些,二位客官,里面请。”招呼二人落座,片刻功夫,小二麻利端上酒菜,点头哈腰:“客官慢用,有事吩咐小的便是。”

  “有事自会叫你,接着。”锦衣男子出手阔绰,随手抛出一小粒碎银:“去买点上好的草料,我那马儿金贵,给我好生照料。”

  “诶!得嘞!”小二攥着银子退出去时,满脸喜笑颜开,

  男子回过头正要和妹妹说话,见她斜斜倚着半开的窗棂,一手随意拨弄着台上熏笼,凑近嗅了嗅,随后一手抵着下巴正聚精会神看着房梁,男子不着痕迹地扫视了几眼厢房。

  一楼大堂的说书先生正讲着发生在月前的江湖事,说的是盗帅楚留香受托追查武林至毒——天一神水失窃一事,随之牵引出丐帮前任帮主任慈被害一案,继而勘破丐帮南宫灵和妙僧无花的身世以及惊天阴谋。

  原来这无花和南宫灵二人有一半的扶桑血统,实为扶桑第一刀客天枫十四郎之子,所行种种皆为意图颠覆武林,最后却被楚留香一举探破,从而不仅避免了丐帮落入奸人之手,还肃清了武林败类。

  “盗帅踏月留香,不仅断案如神,武功盖世,侠肝义*胆,且红颜知己遍布天下,真乃如今江湖顶顶风流人物是也。”说书先生说到激动处,连拍数下木板,难掩心中向往仰慕。

  锦衣男子失笑,这说书先生口中所述细节虽有失实,却大致与事实相当,想来是丐帮有意将此事宣扬,以儆效尤。但听说书先生讲无花和南宫灵的结局,见底下人拍手称快,纷纷义愤填膺:“这两个败类,人人得而诛之!”“杀得好!”“就该让他们死无全尸!”

  锦衣男子,也就是楚留香,他刚进客栈时便认出了底下坐着的人当中,一个是陇中正气门的弟子,另一个则是赤阳宗五旗散人门下——坐镇一方的名门正派,最不缺在外游历的弟子。

  他听着底下的声讨,忍不住皱起眉头,顿觉杯中美酒失去滋味。

  抬眸时,见女子一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

  对上楚留香的眼神,她微微纳罕:“我脸上有什么吗?”

  楚留香忽然兴之所至,指了指楼下:“你对此事的看法,似乎与他们不同。”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宋雁归笑眯眯看向他:“作为这个故事中的正义一方,我以为,你听到这些吹捧,多少会有些高兴,可看起来怎么恰恰相反。”

  楚留香微讶,似是没料到自己的反应被她先观察了去,苦笑解释:“我们原本是朋友。”

  同醉共饮,打马江湖,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转眼之间沦为仇敌,纵然知道他们要为所为付出代价,可人非草木,挚友反目,一朝身死被万人唾骂,怎能不叫他难过?

  “原来如此。”他没有说朋友指谁,但宋雁归了然,她耸了耸肩:“我的确看不上这些人对着已死之人喊打喊杀的模样,只在背后诋毁,当着面恐怕连个屁都不敢放。”

  “咳,”楚留香微咳,还是第一次听她口出脏字。如此,直白。他还以为墨门弟子讲求文人风雅。

  不过宋雁归时不时透露出的离经叛道,早已不是第一次。

  “我好奇,你与这江湖上人并不往来,也无利害,那在你眼里,如何看他们二人?是否也觉得他们是江湖败类,死有余辜?”在两人身故后,楚留香还是第一次与人心平气和谈论起南宫灵和无花。

  “我的看法未见得如你所想。”宋雁归斟酌着语辞:“你自己呢,是如何觉得?”她不答反问。

  楚留香微微摇头:“我的评价恐怕掺杂了许多别的东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他们既做恶,有此下场也是应该。只是我和你一样,不喜江湖中人在他们死后还落井下石。”

  “的确。”宋雁归道:“那些叫嚣得最狠,恨不得在他们死后将他们踩进烂泥里的人,表面道貌岸然,实际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不可对人言的事,一贯如此。不过你要问我怎么看这无花和南宫灵……”

  她顿了顿道:“若你站在司徒静和秋灵素的立场,还需问这个问题吗?”

  一个身为神水宫女弟子,被无花哄骗偷盗天一神水,怀了身孕害怕被宫主责罚而选择自尽,一尸两命;另一个早些年遭人妒忌而惨遭毁容,与任慈十数年恩爱夫妻,因发现端倪而险些被义子南宫灵置于死地。

  她们又做错了什么呢?难道天真是过,难道善良是罪?

  一个错爱,一个错信,这绝非是她们的过错,若这样也是错,那便是这世道错了。

  说出这话的宋雁归目若冷芒,言辞犀利如刀,隐隐带了丝讥嘲。楚留香望进她眼里,心头浮起一丝淡淡的愧怍,他轻叹,苦笑道:“你说得没错。”在她说的这两件事上,他们的确不值得同情。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他认识的宋雁归是一个喜欢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人,虽然熟悉之后他发现她常常隐藏得不好,也或许是懒于掩饰,但大体不是个会轻易动怒的人,她身体还没恢复,平日气息蔫蔫,和他说话却总是笑呵呵的。但这是相处十数日来第一次,他感受到她隐匿在惫懒外表下不易察觉的锋芒。

  与此同时,他隐隐生出一丝奇异之感,他举目再次看过去,见她微眯着眼懒懒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人笼在日暮余晖里,露出一点连日奔波的倦怠——又恢复了那个他熟悉的模样。

  他微微失笑,那一点莫名的感觉转瞬即逝。接着又似想到什么,略带心虚地掩唇微咳。

第4章 客栈疑云

  三更天,月朦胧,云暗涌。

  客栈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门前石阶上,落叶随风打着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那不知哪里传来的微弱虫鸣,组成这死寂中唯二的声响。墙上挂着几盏摇曳的灯笼,火光忽明忽暗,影子如同鬼魅般在墙壁上舞动。

  客栈内灯火已熄,客房里有淡淡熏香缭绕,客人都已睡着。一道黑影旁若无人地闪身进入二楼一处房中。绕过屏风,看着床上隆起,背在身后的手中薄刃反射一点寒芒,缓缓靠近,举刀刺下!

  黑影原本嗜血冷酷的眼里露出惊骇之色——床上哪里有人?!反身朝身后劈去,身后之人动作快如闪电,擒住持刀手腕的同时,用力一扭,长刀落地。

  黑影忍着手臂脱臼的剧痛,咬牙撞开来人,虽陷入劣势,也不见慌乱,腰上软剑向后横刺,未料身后人以一个奇异的姿势堪堪弓身躲过,黑影去势不绝,显是要拉其缠斗。

  一击不中不思逃跑,反而选择反身与对方缠斗,这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要拖延时间?他在给谁拖延时间?

  想到此时在别间房里应当已经得手的同伴,黑影掩在面罩下的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笑意。

  他的同伙既然不在此间,那会在哪里?——当然是去偷袭另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