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嵋不是那个峨嵋,武当不是她以为的武当。
在眼前经历的这个江湖之中,峨嵋的掌门是独孤一鹤,他门下最杰出的七个年轻弟子江湖人称“三英四秀”,此前水阁见过的苏少英排行第二,人称苏二侠。
至于武当,如今的掌门人是石雁,他的师兄石鹤是昔年武当最负盛名的剑客,剑术也在石雁之上,却因做了有违教规之事,失去了继承武当掌门的资格,并在石雁的继任大典上自毁面目,叛出武当,此后踪迹断绝。
哦对,还有一个武当第一长老木道人,他是石鹤的师父,石雁的师叔——也是陆小凤的好朋友。
可既然西门吹雪要对上的峨嵋掌门不是风陵师太,事实上以宋雁归曾经从张三丰那里零星了解的有关峨嵋的讯息,这位师太除了峨嵋剑法之外,亦精于峨嵋九阳功和掌法,性喜静不好斗,若此间掌门是她,西门吹雪八成无功而返——
但她对独孤一鹤几乎一无所知。若西门吹雪对上的人是他,能否获胜就连陆小凤也没有把握。
陆小凤在看人方面的眼光有时一言难尽:热情似火的小凤凰总是很容易付出真心又被骗,尤其经常被朋友和女人骗,屡试不爽。
但他在评价江湖高手武功高低方面的经验直觉,很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西门吹雪和独孤一鹤,在陆小凤看来西门吹雪赢的几率低于五成。
所以偷听到峨嵋四秀和陆小凤的对话,得知了独孤一鹤人就在珠光宝气阁后,哪怕此番偷偷溜出来冒了十足的风险,她亦觉得是值得的。
她可不想因为自己去得晚了只能给她还没认多长时间的便宜师父收尸。
至于会不会在路上遇到危险,总不至于这么点背吧?她心道:保佑别路上碰到像天鹰教那样拦路抢劫的。
怕什么来什么。月色被乌云吞没。
“叱!”
下一秒,破空声传入耳畔,宋雁归心里暗骂,身形灵活地朝后侧翻,将要落地时寒毛倒竖,她本能地身形一矮,有一道寒光几乎贴着头皮擦过!
一扭,旋身,袖中折扇滑落握在手心:“叮!”内力震荡,宋雁归虎口发麻,被气劲震得后撤三步才勉强停下,折扇落在地上,喉口血气翻涌。
一个左脸被削去一半的男人,额头被划了一个巨大的“十”字。
宋雁归看向他的手,那已不是人的手,被齐腕削断的双手,右腕上装了一个大铁钩,左腕是一个比人头还大的铁球。
刚才要不是她反应够快,她的脑袋就要被这个铁球砸得稀巴烂了。
什么仇这是,她压根儿没见过这人。
“我没钱!”她凝神戒备的同时翻开腰际口袋展示给对方,里面空空如也。
“我知道你没钱。”男子声音低沉沙哑。
“……”这位仁兄你说的是人话?!
“你是冲着西门吹雪来的?还是冲着陆小凤?”
“都不是,”他摇头,空洞的眼直直盯着她:“她要我杀你,但我不杀孩子。”
?!这位仁兄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你有本事摸着良心说刚才那些凌厉杀招只是为了试探身手?
像是从宋雁归的沉默里读出她的无语:“可这个人的请求,我从来无法拒绝。”他抬手:“所以只好委屈你去黄泉走一遭了。”
“黄泉难道是什么到此一游还能玩完回来的地方吗?!”
宋雁归无语叫道,却不妨碍脚下灵活走位,靠着袖珍的身形和林木的掩蔽左右闪躲。
可惜刚才打斗中折扇早已离手……折扇?冲着她来的,哦,她好像猜到他是谁派来的了。
翻身落在树梢,一手按在树干上微微喘息:“喂,你叫什么名字?”
“告诉你也无妨。自古多情空余恨……”他的声音死气沉沉:“我叫柳余恨。”
铁钩嵌进树干,头顶轰然炸开!
“!你来真的啊!”
宋雁归在铁球轰然砸碎枝桠的前一秒矮身顺势滚进簌簌落叶堆里,铁钩如附骨之蛆撕碎她左臂半截衣袖,却在划向细瘦的胳膊时偏了半寸。
柳余恨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密不透风的包围出现一丝缝隙!
是陷阱,还是生路?她狠狠一咬牙:管不了这么多了,赌一把!
铁球再次擦着耳际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在树根上砸出一个大坑,扬起无数烟尘!
宋雁归如箭离弦,直直冲了出去——迎着男子惊愕的眼神!
她嘴角微勾,擦身而过时尚有心情冲他眨眼一笑,赌对了!
男子左手的铁球嵌在虬结纵横的树根里纹丝不动,右手铁钩顺着链条挥出的方向——是他刚才刻意留出的破绽,制造可供她突围的假象。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雁归会反其道而行之!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了近身!
然后,抬脚狠狠踹向他身体下方!
柳余恨痛呼一身,弯腰跪了下去。
她早就看出了他近身缠斗的薄弱,得手后不回头地朝树林尽头奔逃。
然后,依仗着过人的目力,她看到眼前遥遥出现了——一处花木掩映的绝壁。
你大爷的!
后脑有破空声隐隐传来,她一路疾跑,踩住断枝,在铁球坠地扬起的沙尘里,借力纵身一跃!
而身后追袭的柳余恨,因为视野受阻,加之铁球惯性所致,等他发现不对时已来不及反应,直直坠下崖去!
经历了最初的失措惶然,柳余恨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但很快,他脸上的神情重新为错愕所取代,他顺着自己手臂的方向往上看去——
是宋雁归,她踩着崖边一截枯枝,抓住了他右腕上方。
“为什么?”我要杀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柳余恨唯一的右眼里流露出一种名为不解的情绪,他看向宋雁归,一番缠斗在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此时她的另一只臂膀还在流血。
“嘁,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似乎对他的提问感到无语,她低头看向他,眼底映着月辉万丈:
“看到人要掉下悬崖了伸手拉一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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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君有恻隐之心,我必还以一报。
(注意柳余恨的武器。)
第60章 惊变
柳余恨长发披散,呆呆坐在崖边,心神恍惚。
十年了,十年前春风得意的玉面郎君在一场拼杀中落败,被仇家几近虐杀而未死,他如行尸走肉般,半人半鬼地活了下来。
他遇到了上官飞燕,他的目光自此长久落在心爱之人身上,她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除她之外的人事他全不关心。
可今晚,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无关情爱,他将目光真正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江湖人?
宋雁归背朝着他盘腿坐在不远处,正手脚麻利地替臂上的伤口止血,扯一段干净布条,敷药包扎。但他知道,她伤得最重的是右手。
一刻钟前,她将他从悬崖边一把拉了上来,向上使劲时,他右腕上的铁钩扎破了她的手心,霎时血流如注。
此刻,她将右手上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成了一只白面馒头。
她朝虚空挥了两拳,发出“嚯哈”的语气词。
“……”她又在抽什么风?
西门吹雪的徒弟,善用右手剑,剑术天赋极高,但毫无内力,性格……和她师父截然不同。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江湖人。
——剑客最珍视自己挥剑的手,可她却会毫不犹豫用这只手去救一个上一秒还要取她性命的敌人。
或许因为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无畏、纯粹、不记仇。
但她的敏锐、老练又实在不像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
“你本来就没打算杀我吧。”她拉他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她似乎并没打算等他回答,接着道:“你的近身破绽实在太大,”她指了指他左右腕上的铁钩和铁球,两者连接着链条,本就都是适合长距离作战的兵器,无法应对短兵相接的情形,一个杀手不可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所以:“不必谢我。”她笑,目光坦荡。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的动摇救了你。
柳余恨看向宋雁归的眼睛,她干净明亮的瞳孔里倒映出他如今丑陋不堪的外表。
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上官飞燕,他满心思慕珍视的、高不可攀的女神,那个说着不在乎他如今毁容残缺的女子——她嘴里说着动人情话的时候,从没有一次像这样正视过他的眼睛。
没有厌恶,没有害怕,宋雁归看着他*的时候,和看任何一个别的谁没有两样,干净广阔,如同星空。
柳余恨忍不住问:“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怕什么?我都打赢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宋雁归一脸困惑,又在他复杂的目光里忽然顿悟,她屈指挠了挠脸颊:“这位……柳兄,年纪轻轻就想着靠脸吃饭吗,人要一辈子这样轻松地活着可不现实。”
“……”谁能告诉他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宋雁归见他一脸无语,忍不住笑,满身不正经里透出一股难得的温柔,披着满身月光,她看向他认真道:“既然不是,又何必在意?”
一味放任自己困在悔恨和自伤之中,又该怎么往前走呢?
柳余恨微怔,但很快,他的眼重又垂了下去,他该走了。
“别再留在这里,”擦身而过时他脚步微顿,声音嘶哑:“走得越远越好。”
“我也没兴趣掺合那些麻烦事。”宋雁归摊手,长叹了口气:“但是你……任务没完成,不要紧吗?”
其实她想说的是:会叫你违背原则的人,真的值得追随吗?
但她看到柳余恨眼里浓重压抑的情绪,临时换了一种说法,因为不忍。
“这不劳你费心。”
他甘之如饴。
宋雁归忍不住叹气,她今夜叹的气委实比这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以及,右手好痛,她觉得自己需要尽快重新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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