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78章

  梁师成和李彦,再加上童贯和米苍穹,是汴京城内廷宦官之中势力最大的四个人,且这四个人的势力范围绝非限于内廷,与江湖亦多有牵扯。

  一夜之间,四去其二。内廷台阶上梁师成的血尚未干,京师一片哗然。

  不说汴京城中各方势力如何揣测打听,只那位从不管事的道君皇帝,几乎是在事发后下一秒立刻将诸葛正我宣去了宫里。

  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人死在内廷,是皇帝赵佶平时出入起居的地方,这一点就足以叫他吓破了胆,恨不得要诸葛正我日夜贴身保护。

  李彦怎么会杀梁师成?

  这两人一向一个鼻孔出气,和蔡京还有米苍穹隐有不睦倒是人尽皆知。

  明眼人都看得出事有蹊跷。

  遑论是杨无邪、狄飞惊等人。

  “岭南老字号温家。”金风细雨楼中,杨无邪念出鸽组传来的密报:“李彦中了毒,温家的毒。”

  一种能够叫人丧失心智,为人肆意操控的毒。普天之下,唯有岭南老字号温家的人才能制出这样的毒。

  “李彦昨天下午去过京郊,身边带着任劳任怨,催收债款。”杨无邪道:“要在宫外下毒,那是唯一的机会。”

  “谁有机会近他的身?”苏梦枕披衣坐在榻前,听闻消息不顾劝阻,执意叫了杨无邪前来商谈。

  “只有任劳任怨。”

  苏梦枕微微沉吟,任劳和任怨是刑部专司审讯,却无实际职务的两个人。表面上是刑部老总朱月明的下属,实际上却听命于蔡京。

  苏梦枕又想到了昨天才见了面的青衣女子,但不可能是宋雁归,不会是她动的手。

  没有时间,她当时还在楼里。而李彦回宫的时间,也远远早于她离开金风细雨楼的时间。

  但此事会和她有关吗?苏梦枕叹了口气:“至少昨天那番话,她是在试探我们对梁师成和李彦的态度。”

  结合今天的这个消息,是不是巧合尚未可知,但:“这件事,我们静观其变。”苏梦枕淡淡道。

  不论她昨日之举是不小心还是有意,此事都牵扯不到曾经在关系中间接受益的金风细雨楼头上,那么苏梦枕可以为她做的,就是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三缄其口。

  能被牵扯到的,是米苍穹和蔡京。

  前者行走宫闱,虽同为宦官,但武功高强,本就为梁李二人所忌惮,一向不睦,要在内廷下手,他的机会最多,嫌疑最大。何况这一天,他也在内廷行走,还见过李彦。

  但他的嫌疑还是没有大过蔡京。

  岭南老字号温家远居岭南,供奉之一的洛阳王温晚人也在洛阳,向来和朝堂势力井水不犯河水,温家的人唯一效命过的,只有昔年蔡京的手下,后死于四大名捕之手的惊怖大将军凌落石。而李彦这一天近身接触过的人中,除了米苍穹,就只有任劳和任怨。

  一件事,将梁师成、李彦、蔡京、米苍穹、任劳任怨,和岭南老字号温家悉数牵扯了进去。

  结果是梁李二人丧命,米蔡身负嫌疑,因为温家和任劳任怨的关系,又以蔡京的嫌疑最大。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蔡京和米苍穹早已于暗中联手。

  赵佶昏庸,但并不愚蠢。他叫诸葛正我进宫伴驾,恰恰说明他知道自己最可信任的人究竟是谁。

  他放任蔡京揽权,是因为他本人爱好享受,但他绝不能容忍护卫自己的米苍穹效忠的对象是蔡京而非自己,甚至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人,哪怕这其实很可能是他误判。

  诸葛正我在宫中查探此事的同时,米苍穹被皇帝找了个由头,暂时调离了身边,打发回家去了。

  至于蔡京,赵佶动不了他,他也乖觉,只手下原本安插在刑部制衡朱月明的任劳和任怨,却被神侯府暂时看管了起来。

  狄飞惊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他坐在京郊的小饭馆里,那个他一直常坐的位置。

  汴京城中近日热闹非凡,但热闹是别人的,与狄飞惊暂且无关。

  唯一需要关心的,是昨日宋雁归去了金风细雨楼,她和苏梦枕谈了什么,又代迷天盟和金风细雨楼达成了什么协议,对六分半堂和京中局势会产生什么影响。

  在金风细雨楼中蛰伏的六分半堂卧底暂未带回任何有效的情报,昨天的谈话内容只有杨无邪、师无愧和苏梦枕本人知道。而杨师二人,向来守口如瓶,对苏是真正的忠心不二。

  反倒是今早内廷传出的消息一瞬间炸开了锅。

  最高兴的莫过于在京郊生活的百姓。

  他们的消息没有那么快,但李彦的人今天没有出现在这里强抢土地房屋,赶杀良民,只这一点就足够叫他们觉得庆幸了。

  狄飞惊这么想着,小饭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步伐轻快,撩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笑着朝他问好。

  狄飞惊一向淡然的脸上今天第一次露出略微诧异的神色。

  她怎么会来这里?

  狄飞惊的心中一刹转过无数种猜测,面上不动声色,只自然地问对方来意。

  她笑,自怀袖中取出一串物什,朝上颠了颠,扣在桌上,屈指推至他眼前。

  一串大约二十文的铜钱。

  “一碗素面七文,这里是二十一文。”青衣女子笑道:“我说过,下次见面,我会还你三碗面钱。”

  “……”狄飞惊微怔,但很快,他说:“八文。”

  “啥?”宋雁归闻言挠头:三碗面八文钱?汴京的物价这么便宜?

  她心头一喜,从善如流点头搓手:“哎呀兄台,这么便宜你早说嘛。”说着伸手就要去点数十三枚铜钱取回。

  狄飞惊玉白的手指轻叩桌面,阻止了她的跃跃欲试,俊秀的脸上浮起淡漠的笑意:“一碗面,八文。”他道:“还差三文钱。”

  空气突然安静。

  宋雁归抬眸,眼神飘忽:“额,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她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真是奇怪,她不知道,那位宋先生居然也没告诉她。

  “狄飞惊。”

  顾盼白首无人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京师之中,谁不知道六分半堂大堂主,“低首神龙”狄飞惊的名字。

  偏偏是宋雁归,就像狄飞惊能知天下人,而天下或无人能懂狄飞惊一样,宋雁归说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就是真的不知道。

  “狄兄!”

  宋雁归猛地起身一拍桌子,她这一拍,小饭馆里拨弄算盘的掌柜,擦拭碗筷的店小二,端茶送水的跑堂手上动作俱是一停。

  ——他们把她的这一拍视作即将动手的信号。

  只有狄飞惊岿然不动。他淡淡应声,还抽空给她沏了一杯茶。

  只听她仰头闭目,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飞速掐指算道:“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避难,不□□以禄。”

  掩饰身份的六分半堂属众们哑然无语:她在对着大堂主说什么鬼话?怎么还突然算起卦来了。

  “财运不通啊狄兄。”她痛心疾首道:“一碗面八文,点三碗面每碗优惠个一文,这不是饭馆做生意迎客的应有之道吗?”她一锤定音,一脸认真:

  “这个饭馆的老板,他不行。”

  实际上的饭馆老板被人当面说不行的狄飞惊:“……”

  她摆了摆手:“谈钱伤感情,看在大家都是朋友的份上。此卦我只收你,三文钱。”

  六分半堂众人:从未见过仅仅为了省三文钱如此无所不用其极之人!

  狄飞惊也没见过。

  他忍不住笑了。和先前淡漠的笑不同,他此时的笑带了几分真切的愉悦。

  宋雁归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和这京城中的任何人都不同。

  人人都有所求,狄飞惊见过太多的人,有时甚至无需交谈,他就能精确地判断对方的所求。

  可宋雁归,偏偏是一个无所求的人。

  没有来历,此前的一应信息全无可查,在雁门关横空出世,杀朱、袭金,像一个传说里才会出现的隐侠。可是这么个隐侠,本应该事了拂衣去,却出现在了汴京。

  很穷,但无法被收买。

  实力高低无从准确得知。

  居然还会算卦。

  狄飞惊微微叹了口气,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股极轻极浅的遗憾,这样的人,是友则信,是敌……就有些棘手。

  “怎么说,狄兄!”宋雁归重复了一遍讨价还价,等待他的答案。

  “你都这么说了。”狄飞惊道:“我还能说什么。”

  “狄兄大气!”宋雁归竖起大拇指,夸夸上线:“一看就是能赚大钱的人才!”

  “你今日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还这二十一文钱的吧。”狄飞惊收起那串铜钱,上面还留有些许温意,显然被它原本的主人揣在手心颇为珍视:“说吧,你的来意。”

  宋雁归嘿嘿笑,她挠了挠头:“我想去六分半堂。”

  化身饭馆掌柜、店小二和跑堂的六分半堂诸人闻言手上又微微一顿:这是什么意思?是挑衅,还是她打算要投靠六分半堂?

  纵使是狄飞惊亦流露出不解:莫非,她没有答应关七出任迷天盟代盟主,也没有和金风细雨楼结盟?

  仔细想想,如果是她,还真未必没有这样的可能。

  “去六分半堂做什么?”狄飞惊知道和宋雁归谈话无需绕弯子,否则只会把自己绕进去,遂直接问道。

  “我没去过。”她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颇遗憾地道:“就差六分半堂没去过了。”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狄飞惊却不这么看,他的手背在身后,朝手下摆了摆手,继而淡淡道:“雷总堂主不会见你。”

  雷损当然不会见她,她的态度模糊,行事作风立场也明显与六分半堂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样似敌非友的人,一向小心谨慎,不打无准备之仗的雷损自然不会见她。他还不想成为第二个被重伤的完颜阿骨打。

  何况,六分半堂又岂是她说想去便能去的地方?

  “哦,那就算了。”她的语气并无被人拒绝的沮丧或不满,只接着道:“其实今天来,主要也想谢谢你。”

  狄飞惊这回是真的迷茫了,宋雁归此人……实在太过不可捉摸,他只好顺着她的话问:“谢我什么?”

  “哎,谢你就是谢你。”她没解释,说完也不看他,只看着窗外细雨霏霏,忽地笑了笑:“狄兄保重,我走了。”

  她起身出门欲走,狄飞惊自然不会阻拦,但她却在刚跨出门楣时停了下来。

  宋雁归不得不停下来。

  门外停了一顶贵气逼人、华丽无匹的轿子,车门外坠着轻软精致的帘子。更重要的是,抬轿子的人和在轿子边随侍的人很多,而且每个人的武功都还不错。

  这一定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

  随侍的人掀开轿帘,走下来一个样貌俊美贵气,龙章凤姿的青年。他的腰上别了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