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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飞虹的情况处理起来比关七要简单许多。
他虽身中六种奇毒(眼下只剩四种,昨日王怜花已替他解了其中之二),但好在有赖诸葛正我及时出手,没再叫蔡京的人继续暗中加害。还有刑部老总朱月明,此人虽立场琢磨不定,但并不属于任何一方,向来也不喜蔡京插手他地盘的事,故此长孙飞虹也才能在这些年得以于狱中相安无事。
王怜花并不是一个人在替长孙飞虹解毒,就在刚才,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量中等,面色苍白瘦削的蓝衣青年,长孙飞虹身上的毒,他一眼就分辨出了其中三种。
岭南老字号温家的毒,昔年九八婆婆、虫二大师和三罢大侠各自研制了一种,毒性难分伯仲。
长孙飞虹是他见过唯一一个同时中了这三种毒的人,而他之所以没死,也恰恰是因为他同时中了这三种毒。只因当时九八婆婆他们三人斗毒,俱在毒中留了一线相生相克之机。
温趣是“死字号”的人,只管施毒,“小字号”才管制毒。可他无意中得到了九八婆婆等人留下的笔记,不仅学会了制毒,甚至制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毒:“一支毒锈”。
中毒者可被操控心智,不得自主。
九八婆婆是被温家驱逐出去的弟子,因无处容身而投奔了凌落石寻求庇护,最终死于非命。
温趣一个施毒的跑去制毒本就犯了温家的忌讳,学的还偏偏是早年被逐出温家之人的手段,温家上下正打算严惩他以震慑门中众人,却不料温趣竟在这时候趁机下毒伤了看守自己的人后跑了。
他连夜逃离岭南,直到逃至余杭一带被迷天盟所开设医馆的大夫所救。
他知道自己和当年的九八婆婆一样无处可去了,听迷天盟的人说京中有一位精于医毒不拘出身来历的宋先生,便辗转来了汴京。
这位“宋先生”比他想得要年轻许多,但温趣并不因这年轻而轻视对方,尤其是当对方一语道破了“一支毒锈”最大的弊端。然后他只花了一个时辰就替他改良了这种毒,又将毒下在了出城的李彦身上。
制毒、□□、施毒,是岭南老字号温家“小字号”、“大字号”、“死字号”分别专攻之事,但到这位宋先生手里,他仅凭一个人便游刃有余。
眼下,他正在做的又是“活字号”专攻之事,解毒。
温趣:“……我不会解这三种毒。”
“医毒一体,会制毒就会解毒,”王怜花抱臂轻嗤,眼底讥诮正浓:“毒之一道,生灭一体。非要如此分门别类,只会支离破碎,反倒落了下乘。”
他以扇柄虚空轻点:“你既识得这三种毒,便也就能解这三种毒。”
至于剩下的一种,还需他们宋大侠出马,去取一样东西回来。
但不是今天。
“你这两日得避一避风头。”
院中,白衣剑客看着连吃五碗面,正在埋头吃第六碗的某人,出言叮嘱道。
她闻言抬眸,鼓着腮帮声音含糊:“刑部外面的那三个人被发现了?”
孙青霞却没回答她的话,他的目光怔怔落在她颈侧露出的一抹红痕,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痛。
“叩叩。”见他不回答,她屈指敲在桌面,提醒他回神。
刚刚斟好的茶,瓷壁还有些滚烫。指尖用力叩着茶盏,指节几乎要嵌入薄薄的胎壁,他仰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将一盏茶灌入喉中。
喉中淡淡的烧灼感,似乎冲淡了心头另外一股毫无征兆升腾而起的,酸涩又尖锐的痛意。
他强迫自己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如潮的冷意,他听到了她的催促和疑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痛意强行咽了下去。
他笑,浪荡又轻浮的,满不在乎的笑:
“三具尸体一早被神侯府的人带走了。”孙青霞道:“用刀的任劳死在了枪下,用枪的孙三点死在了毒钢丝下,用毒钢丝的任怨死在了刀下。”
“嗯……”宋雁归淡淡点头,很快咂摸出不对:“嗯?!”
孙青霞按住她呼之欲出的疑问:“别诧异,事实就是如此。每个人分别死在了另一个人的手里,几乎同时。”
“或许是和李彦一样,突然发了失心疯,谁知道呢?”
她默了默:“可是,还有长孙前辈……”
“刑部大牢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把腿搁在椅子上,双手背在脑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她嗦完最后一根面,以茶漱了漱口,只觉哪哪都不对,尤其令她想不通的是:“既然如此,我还需要避什么风头?”
“当然要避。”说话的不是孙青霞,而是端着一碗款款行来的绯衣公子。
不是王怜花是谁。
孙青霞冷眼觑着,眸底是凉凉的审视和某种压抑的情绪。
他端的是一碗什么?
“此饮名为霜天晓。取鲜橙皮二两、橘络三钱、岩蜜四两,熬膏后冷凝切霜方,以锡匣贮之沉于冰潭之下。”
扇柄轻打在某人蠢蠢欲动的手上:“谁说是给你的?”
“啊不是给我的?”宋雁归一脸委屈:“昨晚最劳苦功高的不是我吗?”
王怜花笑,他看向一旁故作没看见自己的孙青霞:“这是给孙兄准备的。”
孙青霞闻言一声嗤笑,只笑意不及眼底:“给我的?”这姓王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对方却毫不动怒地以扇掩唇轻笑,他慢条斯理道:“此饮可理气化痰,最宜治胸闷之症。”
孙青霞脸一黑,几乎咬牙切齿:“阁下还是留给自己喝吧。”说罢提剑就走。
宋雁归叹了口气,自然地将冰饮碟子送到自己面前,一边舀勺喝着一边道:“孙兄又没惹你,你总故意和他不对付做什么?”
王怜花冷哼一声,嫌弃地睨了眼白衣剑客刚落座的位置,特地换了边坐下,却不去回答她的问题,只道:
“此次能这么顺利,是有金风细雨楼和神侯府扫了尾巴。”
宋雁归手下舀勺的动作微微一顿,自他这句话中恍然,她轻笑:“原来如此……”
真是好大一份人情。
“孙家的人也不追究么?”她好奇。孙三点……毕竟是神枪会“一贯堂”的总堂主。
王怜花摇头:“孙三点和孙疆他们做的那些事极其隐蔽,甚至连神枪会其他几堂的堂主都不知情。”他道:“我猜……金风细雨楼之所以能获取那些消息,这情报的来源想必也是出自神枪会的内部。”
“公孙扬眉?”她第一想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不,应当是孙疆身边更为亲近的人。”王怜花摩挲着玉瓷杯,轻啜一口道:“比如,他的枕边人。”
公孙小娘,“安乐堂”堂主公孙自食的女儿,许多年前嫁给了年长于自己许多的孙疆。那是一个很有胆色,很漂亮,而且深明大义的女人。
一个绝不会像她丈夫一样因为膨胀的野心而选择与虎谋皮的,清醒、有魄力和智慧的人。
该说,幸好孙疆在发现孙青霞出现在山东一带后选择出手擒他,也幸好宋雁归当时误打误撞出现在那里。否则事情会变得怎样糟糕呢?
说起来孙青霞当初脱离神枪会,还是因为神枪会中传出了他和公孙小娘有染的传言。
王怜花心底暗笑:孙青霞那人虽然的确让人讨厌,但到底不失敢作敢当的磊落,那种事……他还做不出来。
宋雁归关注的重点还停留在刑部一事上:“孙家的人不追究这件事,却也未见有人宣扬。”她摩挲着下巴微微沉吟:“是和金风细雨楼还有神侯府达成了什么默契吧。”
“应该是了。”王怜花温笑。对于长孙飞虹重回神枪会执掌一事,孙家的人如今多的是乐见其成的。
安乐堂、正法堂、得戚堂,加上如今已归公孙小娘执掌的一言堂,群龙无首的一贯堂,和为正法堂处置后气焰消减的拿威堂,都在等长孙飞虹回去。
他们迫切需要一个有魄力、有威势的人来重新领导神枪会。而要做到这一点,不会有比“凄凉王”长孙飞虹更合适的人选。
宋雁归拊掌轻笑:“这样一来,蔡京在北部的盟友便没了。”也包括他在刑部安插的两大爪牙。
她也明白了要自己这段时间低调行事的用意。刑部之事要彻底圆上,恐怕还得耗费一番心思。毕竟,那晚还有一个暗中偷袭又“送针”后落跑的人。
“过两天,等事情了了,你可以想法子去一趟神侯府。”
王怜花道:“他们说不定能告诉你那晚暗中偷袭的人是谁,还有,长孙飞虹身中的最后一种毒,需要你去找他们取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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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暗器:九天十地十九银针。
所以那个偷袭的人是谁也呼之欲出了对不对!
温趣:一支毒锈。
btw《四大名捕破神枪》真的非常暗黑神金……
小宋即将直接接触神侯府的人了!
霜天晓这种饮品,出自南宋《武林旧事》,是夏季避暑饮品。
第97章 万人迷
宋雁归离开了棺材铺。
王怜花这几日需费心替长孙飞虹解毒,她在那也帮不上什么忙,加上她隐约觉得自己在那里时王怜花和孙青霞容易互相冷嘲热讽,头痛。
恰好邓苍生来寻她回迷天盟,两人一拍即合,她打了个招呼,顶着王怜花似笑非笑的目光,包袱款款去迷天盟总舵的院落里和关七一起蹲着,权当闭关了。
她进京时尚不过春寒料峭,如今却已是春盛而转暮的时节。
迷天盟中诸般事务已逐步迈上正轨。颜鹤发和张纷燕、邓苍生三人负责打理汴京城中总舵事务的同时,任鬼神和吕破军不日前一路南下,往江南一带重新整顿、培植盟中势力,并与金风细雨楼、下三滥何家同气相应,在江南等地扫除朱勔带来的影响。
此事自非一日之功,但至少凡接替应奉局差事,想学着朱勔做下一个土皇帝鱼肉乡里的江南官员,都得在伸手前反复掂量再三——是要命,还是要钱。久而久之,“花石纲”收得愈慢愈少,惹得赵佶心生不满,此乃后话。
同一时间,闵进一路北上,将这段时日来盟中所制的军需器械,还有筹集的部分粮草,押运至边关要塞。
此举一出,原本在这一两年间逐渐显露出主降意愿的迷天盟,一改往日模糊暧昧的态度,与金风细雨楼一道,成为了旗帜鲜明的主战派。
而这一切都源于关七此前那次难得的清醒,宋雁归拒绝了他要她当代盟主的提议,先一步又堵死了他想封她当圣主这一退而求其次的想法。
“只要迷天盟不做投降派,宋某自然就是迷天盟的朋友。”
她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关七……他并不在乎或战或降的立场,他少时醉心武学,后又痴情于小白,其余之事皆不过随心而为。
至于其他六圣,只要不和与迷天盟堪称死敌的六分半堂立场一致,对于他们而言也并无什么分别。
于是关七答得很爽快:“有何不可。”
和后来苏梦枕面对她的请求时的回答一模一样。嘿,平平无奇的谈判专家宋大侠。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话,眼下不说张纷燕等人正分身乏术,纵使是一向很少理事的邓苍生也忙得不可开交,反倒是需要暂避锋芒韬光养晦的宋雁归成了最为清闲的那个。
还是颜鹤发想起来需要有人不时错眼能守着关七,以免为人趁虚而入,便叫邓苍生去请宋雁归回来。
如今宋雁归人就在关七面前了。
“七天。”关七冷不丁开口。
兄台啥意思?正在陪他下棋的宋雁归闻言纳闷。
他皱了皱眉,神情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委屈,这样的神情放在一个成年男人身上多少会显得怪异,可眼下如稚子一般心性的关七做出来,竟显出一点纯然的天真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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