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谁说她是一个人?”
杨无邪在苏梦枕深邃的目光里叹气,他已经明白苏梦枕的意思。
“让守在六分半堂外的弟兄先按兵不动。”苏梦枕咳嗽了起来,目光却如寒焰,燃烧病痛,燃烧意志:“我们这就出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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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王怜花也得到了消息。
温趣正在屋内替长孙飞虹调配解毒的方子。后者身上还剩四种毒,其中他认出的那三种必须一次性解干净,否则剩下的一种或两种就会失去压制,从而彻底爆发出其毒性。如此一来,前功尽弃。
“你要出去?”孙青霞抱剑倚在廊下,见王怜花正要出门。
王怜花没有说是或者不是,只轻抿一口茶,两指轻拈一封信,薄笺离指,自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向白衣剑客面前,对方轻轻一夹,展开在掌心。
“公孙扬眉和公孙自食不日抵京?”孙青霞轻声复述纸上文字:“来接老堂主的?”
王怜花摇扇似笑非笑:“难不成还是来接你的?”
孙青霞冷笑,却不真正动气。撇开情场恩怨不谈,眼前这个人也算救了老堂主,他承对方的情。只是:“老堂主身上还有一种毒,你有把握在这几日内解了?”
“那就得看宋大侠的本事了。”王怜花眼底浮起笑意,继而抬眸,扇身在指间一束,轻点左肩:“走了。”
转身出门,没说什么刺激对方的话,也同样没说自己要去做什么和去哪里。
孙青霞注意到他刚才手里拿的洒金扇子,似乎不是平日里那一把,倒像是如今京城那些年轻的王公贵族所钟爱的时新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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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重重屋脊,送来一阵森冷寒意。
六分半堂总舵的入口处,门口弟子在见到白衣青年出现后纷纷恭敬行礼。
还有一个人,看起来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一个枯瘦精干的男人,瘦得看起来风一吹就倒,可衣服下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如铁砌钢铸。宋雁归注意到他遒劲的手掌,这还是位练掌法的行家。
前者隐晦的目光落在青年身后的青衣女子身上,审视中带着淡淡的敌意。
他对着狄飞惊轻声耳语了几句,宋雁归隐隐听到了“总堂主……知道了,杭州……还没有消息”。
狄飞惊蹙眉,微微点头,继而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宋姑娘,请随我来。”说罢朝前带路。
她应声跟上,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石板路。道路两旁一片寂静,两侧森立的玄服弟子,每个人都配着长刀短戟,沉默、森寒,映出躁动的寒星。耳边只闻清一色齐整的问好:“大堂主、二堂主。”
原来这个看起来枯瘦的黑衣男人是六分半堂的二堂主。
自己今天能见到几个堂主呢?宋雁归忽然走神:一盒糕点不够分吧。
好长的路。宋雁归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碎石,耳畔听到细微的鸟鸣,屋脊上有只受了伤的燕子,声音微弱,翘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就要跌落下来,下方走过的一队巡逻弟子耳风微微一动,长戟疾出,下一秒眼看就要洞穿燕子的身躯。
青影疾至,长戟遭重击,猛地一偏“哐当”一声脱手落在地上。
沉滞的空气里霎时暴涨出刀光杀气!就连原本朝前带路的枯瘦男子也险些要使出“五雷天心掌”,为狄飞惊抬手阻止。
雷损不在,没人会违抗大堂主的命令。杀气逐渐散去,凝滞如墨的空气里却突然传出一声清亮的笑声打破了平静。
是谁在笑?
宋雁归。只有宋雁归。
她掌心托着那只受伤的雏燕,注意到它脚底卡着根木刺,小心地替它拔去。后者用毛茸茸的头顶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在她愉悦的笑声里扑腾着翅膀,明明可以飞走,偏不,就赖在她的肩上。
宋雁归没有解释,只是笑:“诸位,走吧。”
不是二位,而是诸位。暗中窥伺的某些人心中一震,随即散去。
而刚才被打落长戟的弟子,注意到戟头碎裂,长戟边上,是一颗滴溜溜打转的小石子。
路的尽头大堂豁然洞开,一路走来,两旁侍立的弟子武功修为愈高,肃杀之气愈浓。几乎是明晃晃宣告着,只有武功更高的弟子,才能有机会走到更核心的位置。
宋雁归面色如常,甚而打了个哈欠。
“到了。”台阶之下,狄飞惊开口道。
“好了,我不能带你进去。”宋雁归站定,摸了摸肩上那只雏燕的脑袋,后者颇不情愿地在她掌心继续撒了会儿娇,发出“啾啾”的叫声,这才依依不舍地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很快没了踪影。
“宋姑娘,请吧。”一个纯粹请的姿势,黑衣男子出掌,掌心隐隐聚气,是威慑,也是下马威。
宋雁归见状只垂眸轻笑一声,一手提着糕点,抬脚迈上台阶,走进乌木雕梁的——
六分半堂。
几乎是一走进屋,四面八方便有许多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屋内有四个人,三个男人,一个女人。
宋雁归抬眸,目光落在主座之上。那是一个中年微须的男人,身形高大,面貌端正英伟,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眼睛精光内蕴,泛着陈年的冷光。
宋雁归知道,这个人就是雷损。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雷损在打量眼前之人的同时,宋雁归也在观察对方。同样是上位者,雷损给人的感觉和关七、苏梦枕都不同。说不上哪里不好,但宋雁归还是在初初照面里确认了一件事:
这位雷总堂主当年能迷倒“梦幻天罗”关昭弟,又能与温小白出入频繁,依靠的应当不是颜值。
关七输在哪里呢?
“雷总堂主好,在下宋雁归。”她拱手作揖,声音不疾不缓,说完提了提手中的油布包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空气中分明有什么微微一滞。
嗯?难不成这礼物有什么问题?莫非这人牙口不好不能吃甜么?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人到中年……
然后她听到一声笑,很难形容这个笑。但也是在这一声笑之后,堂中原本凝成一团的空气仿佛开始缓缓流动。
这个笑来自居于上首的雷损,也只可能是雷损。他的眼里也连带着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听闻宋姑娘有事想问老夫,不妨,直言。”
“在那么多人面前吗?”她屈指挠了挠脸颊,目光清澈,一如初出茅庐的江湖少年。
她看向屋中除了雷损之外的其余五人。
刚才带自己进来的狄飞惊和黑衣男子。
原本就在屋内的,极其漂亮的一个女人,用剑。她应该就是雷媚。前六分半堂堂主雷震雷的女儿,和雷损一起逼了自己父亲下台。
还有两个男的,一个手持一轻一重流星锤,另一个没有武器,功夫也在手上,应该是用拳。
宋雁归目光淡淡扫过几人,停留的时间不过一息,身上没有杀气,却也似乎完全不受这些人身上的威压影响。她甚至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语气平淡,话语间似乎全为雷损着想。
雷损看着她笑,笑意渐浓,温和慈祥一如长辈一般的笑,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攥紧。他在想,他好像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胆色,但也错算了一件事。
宋雁归不是苏梦枕,苏梦枕绝不会对纯儿下手;但宋雁归和纯儿并无故旧,她当然可以对纯儿下手。他早该想到的,任鬼神和吕破军去江南怎么会只为了肃清朱勔的势力,纯儿也在江南,他早该想到的。
他和狄飞惊,此前怎么会被眼前之人正义凛然的表象所迷惑了呢?
她会问什么?左不过是六分半堂的机密。而此刻屋中之人都是他的心腹,她问的问题,堂中之人皆无回避的必要。关于这一点,雷损很有自信。
“你问便是。”雷损说得很慢,语气沉沉。
那便是不需要避人了。既然如此……
宋雁归微微颔首,举起三根手指:“三个问题,只要雷总堂主如实回答,我问完便走。”
没有丝毫停顿,她问:
“第一个问题,雷总堂主和……”她目光划向堂中某处,微顿,继而道:“当年关七的爱人温小白,究竟是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堂中一片诡异的寂静。
狄飞惊:“……”
雷动天和雷恨、雷滚:“……”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只有雷媚在掩唇轻笑,看向宋雁归的目光流露出满眼兴味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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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枯瘦男子是二堂主雷动天,练的“五雷天心掌”;
三堂主雷媚,说英雄最强二五仔,无人不可背叛;
用拳的是四堂主雷恨,练的雷家的“五雷轰顶”;
用流星锤的是五堂主雷滚,绝技叫“风雨双煞”(感觉是四个人里最拉胯的一个绝招……)
第100章 在乎
雷损没有回答,他目光深冷如渊,只宋雁归直视着他的眼睛,注意到他的嘴角方才极其短暂地僵了一瞬。
“属下先行告退。”
说话的是雷媚,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娇媚,眉目间带着股说不出的妩媚风情。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宋雁归身上流连片刻,轻笑着往外头去了。
有雷媚开这个头,雷恨和雷滚也纷纷抱拳,在雷损无声的默许下先后离开了议事堂。
堂中只剩雷动天和狄飞惊,他们两人没有动,这当然也同样出于雷损的默许。
宋雁归在这默许中品出些许别的意味,六分半堂最受雷损信任的,应该就是这两人了。
为什么要他们留下?
宋雁归在某些时刻异常的敏锐:大概是因为有完颜阿骨打这个前车之鉴,雷损不敢一个人和她对峙。
她看向他的手。
每个人都有一双手,雷损的这双手却和普通人不同。左手的尾指、食指、无名指尽断,如今套着假指。看来他的功夫应该在指上。宋雁归莫名觉得哪里有些熟悉……
“先说你的第二个问题。”雷损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抬眼淡淡道,无形之间拿回了谈话的主动权。
宋雁归耸了耸肩,料到雷损不会那么容易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她其实一共只准备了两个问题。说三个问题,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但现在,她看着这位善用“美男计”但并非貌比潘安的雷总堂主,关昭弟、温小白、雷媚……按年龄来看雷媚不可能,她又联想到自己曾在金风细雨楼无意瞥见过的他养女雷纯的画像……
第二个问题水到渠成:“雷纯,是谁的女儿?”
雷损的脸色变了,坐在下首沉默如一尊雕像的狄飞惊闻言也不尤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审视之色愈浓。
但二人所想之事却不尽相同。相比狄飞惊此刻纯然的不解,雷损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可谓心神巨震。
这不可能,她年纪才多大,怎么可能知道连关七本人都不知道的秘辛?可这也解释不通,如果她有此怀疑,怎会对纯儿出手?但如果她真的一无所知,又怎会问出这个问题?还是说,她和迷天盟还有金风细雨楼的关系,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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