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赌吗?
雷损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继而沉声道:“不管纯儿是谁所生,她如今都是我的女儿,也是苏梦枕的未婚妻。”
雷损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在最后半句上落下重音。他看着宋雁归,他在有意提醒对方一件事,一件她最好不要忽略的事。
那就是雷纯不仅是六分半堂的人,也和金风细雨楼、苏梦枕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在暗示,说出真相会伤害她的盟友。
至于听完这话的宋雁归,她毫无反应,只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神色间看不出半点失望。
她最好是听懂了他的意思。雷损见她没有追问,酝酿着情绪接着道:
“至于你刚才问的第一个问题,温小白……”沉默了许久,雷损仿佛沉浸在某种回忆里感怀伤神,难得眼神中露出一抹真切的温情:“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和她还有关七,当年都是旧识,后来她失踪,关七也疯了。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个回答,宋姑娘可还满意?”雷损睨眼看向台下站着的某人。
宋雁归闻言眨了眨眼,出乎雷损意料地也没有追问。雷损一瞬间甚至有一丝恍惚:她到底干什么来的?既然这么好糊弄,何必要大费周章用纯儿的安危威胁他?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抬眸道:“我要问的是,雷总堂主的结发妻子,关昭弟的下落。”
对于雷损来说,这是三个问题中最好回答的一个。他的说辞已经到了嘴边……
“雷总堂主不说实话,我是不会走的。”她挑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血河剑拍在桌上,颇有些无赖气质。
“……”雷损:既然你都知道我说的话不尽不实,那你还问?
但此话一出,不仅是雷损,在场众人一瞬间明白过来:宋雁归此行最关心的问题,有且只有这一个。
可是为什么?就连关七都不关心这个妹妹的下落。至于其中的缘由,雷动天并不知情,狄飞*惊知道几分,在场的人中只有雷损最清楚。
温小白当年与关七大吵一架后会来六分半堂,是因为她本人和雷损,还有关昭弟都颇熟稔。关昭弟不仅是关七的妹妹,也是温小白的手帕交,两人是闺中密友。
可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在后来关昭弟发现温小白和当时已是自己丈夫的雷损关系亲近得非比寻常后,心中不忿难平,遂向温小白的饮食中投了毒。
关昭弟后来的失踪,当然不是简单的失踪。但无人在意,即使是疯了那么多年的关七,在乎的也从来只有失去下落的温小白,从未关心过关昭弟。
宋雁归这是在发什么疯?
“总堂主与夫人和离后,夫人没多久就离开了六分半堂,没人知道她的下落。”雷动天皱眉道:“这件事江湖上人尽皆知,你问错人了!”
宋雁归原本大剌剌地坐在椅中,坐姿随意,闻言微微抬了抬眼,只这一眼却叫雷动天心惊,她很快移开了目光,前者却在这眼神里有一瞬间身体僵直,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移开了视线,只脊背阵阵发凉。
好凌厉骇人的杀气。
这是个疯子。雷动天几乎可以确认。他刚才掉以轻心了,如果使出“五雷天心掌”,他能打得过此人吗?
但她抽的究竟是哪门子疯?
宋雁归的眼神落在窗外的一棵树,也可能是一片云,她忽然想到来时在迷天盟无意中问到的那些信息,关七指望不上,颜鹤发倒还记得些许。她当时什么也没说,然后径直往京郊去了。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狄飞惊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其实不久前才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在京郊小饭馆,她也曾这样望着窗外发呆。眼下这样容不得片刻分神的,剑拔弩张的时刻,她居然有心情看树、看雨、看云。
她在想什么呢?他想起她当时唯一一句提起少时经历。师门、过去、还是她的故人?可惜无迹可寻。
她在这静默中冷不丁开口,轻叹了口气:“宋某只是问几个问题,本意并非冒犯。我不代表任何一方,迷天盟、金风细雨楼,都不是。我只问我自己关心的问题。”
“或者我换个问法,”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雷损身上,眼神暗藏锋芒:“关昭弟,她的尸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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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去多久了?”
低沉压抑的咳嗽,一双令人不敢逼视的眼睛,分明看起来是病人的疲惫,内里却有如一把锐利出鞘的刀。一身猩红衣裳的年轻公子,金风细雨楼中没有弟子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在他的身后是一身玄衣的师无愧。
“不到半个时辰。”守在此处的弟子躬身答道。
苏梦枕遥遥望向六分半堂总舵的大门。这里是金风细雨楼距离六分半堂总舵最近的一个据点,站在楼上,刚好可以看到六分半堂总舵大门的方向。
门口除了负责守门的六分半堂弟子,很快出现了雷媚的身影,接着是雷滚和雷恨,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随即一前一后不欢而散,只剩下雷媚。她抱臂斜斜靠在廊柱下,身姿曼妙,似乎注意到某个方向的目光,遥遥抬眸望了过来,嘴角微勾,露出妩媚迷人的笑容。
其他人在等待苏梦枕的示下,苏梦枕却没有马上开口,春雨细如丝,他双手置于栏上,不眺远处,只静静注视着六分半堂的方向。
还有街心。
街心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
自街口缓缓行来一顶轿子,京城纵是达官显贵也很少有人能拥有这样一顶豪华宽敞的轿辇。
更重要的还不在于轿子本身,而是抬轿子的人。算上执辔者和随轿侍立在两侧的,一共有十一个人,不仅锦衣华服,庄严肃穆,其中八个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法大家。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轿子停在六分半堂总舵大门前,轿边随侍的其中一名刀客走向轿窗边,恭谨俯身询问,锦幔被洒金扇子掀起一角,只见玉白修长的指节微微一抬,刀客颔首,随后走向大门前,和守门弟子低声说了几句。
守门弟子得了指示,颇恭敬地拱手答话,随即转身进门去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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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中,伴随宋雁归的话音落下,气氛陡然间降至冰点。
雷损几乎气极反笑。好一个“本意并非冒犯”,下一秒能问出“关昭弟尸骨在哪里”,她言下之意已经昭然若揭,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直说“我知道关昭弟死在了你手里”。
他当然不会承认这件事,即使那么多年来无人在意关昭弟的死活,但不代表她的死不能被人拿来做文章。虽然以他如今的权势,无需在乎这所谓杀害发妻的污点,就算是要将此事扣在别人头上对他而言也易如反掌,但他凭什么要将一个可大可小的把柄送到宋雁归手上?
他实在是低估了眼前这个人的碍眼程度。雷损的脑中一瞬间划过让宋雁归今天有来无回的想法。
“关大姐当年离开之前,堂中最后见过她的人,并不在这屋中。”自始至终坐在下首一言不发的狄飞惊却在这时开口。
“是谁,在哪里?”
“这个人你刚才见过。”狄飞惊淡淡道。
“……”这人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吗?她正要追问。
恰在这时:“总堂主,方小侯爷来了。”堂外弟子来报。
“不知礼数,还不快将人请进来。”雷损起身斥道。
门外弟子微顿,小心措辞着躬身解释:“小侯爷说,他人就不进来了,他是来接……宋姑娘的。”
这就很稀奇了。尤其这位小侯爷还将血河剑送给了这姓宋的。
雷损的脸上露出玩味神色,只有狄飞惊缄默不语。
来得正是时候。现在能把这瘟神赶紧送走,不拘是谁,都很和雷损的心意。
“那就别让小侯爷久等,你送宋姑娘出去吧。”雷损这话是对门外弟子说的。
“总堂主,还是我去吧。”狄飞惊起身,他浅浅笑着,刚好能垂眸看向仍坐在椅中岿然不动的宋雁归:“至于你要的答案,我会告诉你。”
宋雁归抬眼看向狄飞惊,他的面容白皙俊美,更难得有一双极其漂亮艳丽的眼睛。要说“美男计”,这位可比雷损权威太多了。
他会拿什么说辞来搪塞自己呢?
“带路吧。”宋雁归起身,拿上血河剑,拂衣朝外走去。
在她转身而去的背影里,雷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原本轻搭在桌案的拇指用力下按,桌角不堪其力塌陷了下去。
狄飞惊朝雷损示意,轻轻摇了摇头。
往大门去的方向,还是来时的那条青石板路。
“狄大堂主,就在这把话说了吧。”宋雁归在少人处停下脚步,往四周望了望:“你要是不知情,我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晚风渐起,她的语气里藏着淡淡的疏离,狄飞惊习惯了温和从容的微笑,只有他了解别人,别人从不了解他。
狄飞惊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宋雁归,看似没心没肺,实则重情重义。几个时辰前,他又自觉习惯地以为她也不过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一类人,善于筹谋、阴诡算计。
可就在刚才,在他冷静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或许错了。因为他发现她根本不关心雷纯小姐。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为什么会买李记糕点,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之后,只能得出事出巧合的结论。
唯独有一点他没有想到,他在她疏离冷淡的口吻里第一次听出堪称浓烈的情绪。
由浓转淡,如春醪流去,不过稍息。
不能再让她和雷总堂主继续对话下去了。这是刚才狄飞惊唯一确认的一件事。
“为什么想知道关大姐的下落?”狄飞惊问。
“有什么为什么。”脚尖踢着石子,宋雁归满面无语打了个哈欠:“想问就问了。”
她极淡地发出“嘁”地一声,仰头望天边风推流云,风吹动长发,她抱着剑,声音轻地如同一声叹息:
“总得有人在乎她的生死吧。”
接连被好友和丈夫背叛,因而做出傻事,世上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乎自己……到头来,宋雁归唯一想到自己能为她做的,不过是找到她的下落,哪怕是尸体也好,然后将她好好安葬——
就像当年,她唯一能为师姐明心做的事一样。
既然你们都不在乎,那就是我吧。
原本在心底计算过再三的那些话在舌尖滚了数遍,狄飞惊沉默半晌,开口只道:
“我不知情,但我也不会让你回去。”
“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狄飞惊道:“方小侯爷还在门口等你。”
宋雁归默了默:“你们请来的救兵?”
不管她相不相信,狄飞惊道:“与我们无关。”
一瞬暴涨的浓烈杀气,或明或暗的满目刀光里,宋雁归眯眼,继而发出一声嗤笑:她果然不喜欢和六分半堂的人打交道。
“那大概是来问我讨剑回去的。也罢,”杀气消散于无形,她挠头叹气,走到门口时似乎想到什么,脚步微顿,嘴角微扬,侧首露出一抹挑衅的笑:
“听闻雷总堂主有一把不应刀,改日前来请教。”她扬了扬袖:“走了。”
很好,她还没有死心。狄飞惊看着那道青色身影,直到消失在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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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半堂门口。
轿子已经在门口停了多时,此刻终于等到了它要等之人。
“小侯爷找我有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青衣落拓,正是满脸笑意的宋雁归:“还是不舍得把血河剑送人了吧?”
天青色锦缎被一手折扇轻轻挽起,方应看斜倚在轿中软榻之上,姿态慵懒惬意,玉色珠冠束起泼墨长发,映衬出底下俊秀绝伦的容颜。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唇色秾丽如洛阳城里最艳的牡丹。
“名剑配豪杰,有何不舍?”他唇角笑意浓得叫人心醉:“我是特地在此等宋姑娘的。”
“还望宋姑娘赏脸,往府上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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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问一个准,一问一个不吱声。
看小说的时候很唏嘘,站在关昭弟的立场,我个人觉得没什么好指责的。她嫁的人和她的朋友,都很不配。说英雄小说里对她的下落只有这样一段传言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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