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时候买的炊饼?
迎着他狐疑不耐的目光,某人理直气壮地啃着手里的一张饼,伴随着夸张的长吁短叹:
“宋某二十有二,阁下看着也不比我大,宋某或许还虚长你几岁,那便不能叫你‘冷兄’,哎你看,我并非是要刨根问底,这主要涉及到一个长幼次序的称呼和礼貌问题……”
异常的多话、聒噪、过分的热情和好奇。冷血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每一根青筋都写满忍耐。
他从未觉得去神侯府的路这么漫长,或许自己应该晚一天从大漠回来。
“你这剑看着不大寻常,你的剑法一定很好。”她冷不丁开口,似乎还准备上手去摸。
冷血心神一凛,脚步一顿,身后有人眼看收脚不及要和他撞在一处,他本能拧身避开半步。手按在剑柄上,身形如弓弦绷紧,冷峻的眼里写满戒心。
宋雁归却忍不住笑了,怎么办,实在太像了,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就好像是看到长大成人的小阿飞,站在自己面前。
冷血皱眉见这宋雁归揣手看他,目光里流露欣慰的笑意。
实在诡异。
好在神侯府就在眼前,他自觉有必要提醒对方:“此行不是请你去做客。”
她仍言笑晏晏,闻言只轻轻点头,浑不在意的模样:“所以你究竟多大?”
对他的年龄莫名执着。
“二十。”他实在不愿再被魔音贯耳般的追问下去,左右也非秘密,索性直言相告。
“我猜的没错,我果然比你大。”她打了个响指,似乎因猜对了答案分外得意。
“冷凌弃。凌厉的凌,抛弃的弃。”他一并答道:“我的名字。”
她闻言脸上笑容微敛,尤其在听到“弃”字之后,难得默了默,半晌,只温和笑道:“那还是冷血这个名字好记。”
“可以走了吗?”
“可以,当然,没问题。”她乖觉点头,咽下最后一口炊饼,在对方转身进神侯府的下一秒,麻利迅速地抬脚跟上。
—————
神侯府。
和金风细雨楼异曲同工的一点是,神侯府也有四座楼,不过这四座楼是拱卫着中间的那座楼而存在的。
冷血现在带她去的,不是这四座楼的任意一座。而是位于四座楼中央的,真正的神侯府。
宋雁归倒是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神侯府。
她所想的方式,本来应该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如梁上君子般踏月而至。
就跟那天去刑部大牢劫狱的形式差不多。说起来论这技术,她见过的人里还没有比楚留香更得心应手的。
总之,未曾想过是像如今这般被请进府中。
至少宋雁归乖巧端正坐在桌边,觉得眼下的情况似乎可以这么理解。
她不由开始思考自己要如何取王怜花说的那样东西。
“你去回禀世叔,就说人已经到了。”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特制轮椅中的白衣青年,他看起来和冷血年纪相仿,冷血叫他“大师兄”,面色苍白清俊,优雅如世家公子。
他对身旁的一名小童温和开口,对方听了躬身答“是”,转身往屋外去。
宋雁归已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冷血无情。这位诸葛神侯倒是很会给徒弟取名字。
他转过身来,她这才看清对方的容貌,还有对方的腿。
苍白清隽的青年,白衣如雪,双目湛然若星,又似冷泉,清泠泠带着点微乏的倦意,孤清如霜一般的气质,任是无情也动人。
但这样清丽优雅的青年,偏偏双腿残疾。
白衣,身负残疾的青年。
这样的人,宋雁归曾见过。
一个是在万梅山庄外遇到的花满楼。他虽有眼疾,气质却温暖宽和如江南春色,在离开之前,王怜花治好了他的眼疾,他此后便可以亲眼去赏江南的春天。
另一个是颈骨断折的狄飞惊,不过那日北崖山上见过他出手,她总觉得他的颈骨断折似乎与他所练的功夫有关。
再来就是眼前这位,他的腿疾,应该是后天所致,大概率还是人为……
她的目光停留在无情身上的时间太久,久到无情虽没说什么,但冷血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危险。
“宋姑娘,此番请你来神侯府,你可知所为何事?”无情的声音平淡,甚至听起来有些许冷漠。但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样的语气已经算得上温和了。
“洗耳恭听。”她这时候看起来格外配合。
“方应看方小侯爷出事那晚,听府上下人说,你曾出现在侯府。”
“是。”她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事而来。无须否认的事,她答得很爽快:“在那之前我还去了趟六分半堂。”
无情和冷血闻言对视了一眼,无情目光微动,重复道:“你去六分半堂,做什么?”
“得狄大堂主引荐,和雷总堂主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她顿了顿,一脸严肃道:“就是雷总堂主未免太过小气,连顿饭也没留我用!”
无情:“……”亲切友好的交谈,她说的是他知道的那个雷损?
冷血:“……”她在点我。
不过,无情闻弦歌而知雅意,目光在冷血骤然黑了的脸上短暂划过,笑:“神侯府备了些粗茶淡饭,只要姑娘不嫌弃。”
“大捕头客气。”宋雁归打蛇上棍地拱手抱拳。
无情话锋一转,接着问:“当晚,姑娘是何时离开的神通侯府?”
“戌时三刻。”
方应看遇袭是在亥时初。
“可有人能为姑娘作证?”
“我走的时候管家仆役都看到了,他们送我出去的。”她不慌不忙地道。
“听下人说,当日小侯爷特地请姑娘去府中,是为邀你看那柄金主赠的乌日神枪。”无情声音不疾不徐:“我只是有些不解,姑娘当日于雁门关外千军帐中,袭伤金主并全身而退,如何今日会对这柄枪感兴趣?”
“我对什么都感兴趣。”
“也包括血河剑?”无情忽然笑问。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宋雁归笑,她举起一根手指,轻晃:“血河剑,是方应看送给我的。”
“是他送给你,还是血河剑择主他不得不送给你?”
空气突然安静。
宋雁归轻叹了口气:“你怎么连这都知道。”无怪乎王怜花也自称当日所为不够周密,狄飞惊会关心则乱,他又何尝不是。
只要抓住了这一点,方应看会主动邀她进府一叙就变得不成立,当然不排除她自卫反击。
但还有一点解释不通,她决定装傻到底:“不是都说,方应看是伤在密宗快慢九字诀之下吗?”
普天之下会这门绝技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这的确是唯一一个叫我想不通的地方。”无情垂眸轻道。
“如果我可以将姑娘此行需要的东西双手奉上,姑娘可能替我解惑?”
她挑眉轻笑:“我怎么不知道我此行对你们有所求?”
“长孙飞虹和那位宋先生,此刻人都在棺材铺。”无情在宋雁归略微错愕的神情里缓缓道:“神侯府既然能与金风细雨楼合作压下刑部一事,自然要能掌握相应的情报。”
“有道理。”宋雁归微微颔首:可此事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无情:“冷血师弟在巷口等了你两柱香的功夫。这个时间足够棺材铺里的人做出应对,既然听之任之,便是你们本就对神侯府有所求。”
宋雁归定定看着眼前的青年,忍不住轻叹:“多智近妖啊。”本来就是她对他们有所求,对方却光明正大将她请了进来,足够的自信,足够的坦荡。倒是她不得不说些什么进行交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素手探出袖口,左手成拳,其中一指扣在虎口关节,密宗慢九字诀中的“隐形印”,指上隐隐透出一股无形剑气。
这回轮到无情怔住了。
众所周知,雷损的密宗快慢九字诀需要双手发出,可眼前之人结印,却仅用了一只手。
他若知道这门绝技是眼前之人当日对阵一个身负多种江湖失传千百年绝技的高手,但自己内力全失,右臂遭折的绝境下习得并最终反败为胜,恐怕只会更加惊愕不已。
难怪,难怪方应看的伤势,曾和雷损交过手的世叔看了会觉得有些古怪。那的确是密宗手印,但又有哪里不同。
还有一点蹊跷的是,雷损此人老谋深算,若真要因雷纯一事袭杀方应看,非至绝境,不至于使出自己的独门绝技。但即使觉得其中有蹊跷,也因为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会这绝技而形成无解的死局。
谁能想到宋雁归也会密宗快慢九字诀?!
冷血原本一路上对面前此人有些失望,直到此刻,骨子里终于隐隐被激出一股战意。
宋雁归的话更快:“我已经付出诚意,现在该轮到你了。”
她伸手指向冷血:“我要他的血。”在对方手按剑柄的动作中,她意识到话有歧义,尴尬轻咳,麻溜补充道:“几滴、几滴即可。”
“长孙飞虹身上的毒,需要冷捕头的血做药引。”她道:“原因具体我不清楚,只知道和岭南老字号温家有关。”
冷血闻言身躯一震,他默然握紧剑柄,那是一段他不愿回想的过去,里面有一个模糊的倩影。
似乎注意到冷血的情绪波动,无情担忧地看向他,后者闭了闭眼,冷声道:“可以。但我有我的条件。”
“你说。”宋雁归笑眯眯道。
无情觉得有些纳罕:照理说宋雁归完全可以拒绝,这本来就是个一比一的交易,但对方似乎对他这位师弟很有些好感。
冷血看向她随身携带的血河剑:“和我比一场。”
宋雁归挑眉:“点到为止么?”
“生死……”
“冷血!”旁观的无情突然出声喝止,目光隐含焦急无奈。
“是,点到为止。”冷血眉头微微下压,不知道为什么,宋雁归这人很能激起他本能的战意。
“好啊。”宋雁归揣手笑答。
诸葛正我和追命、铁手回到神侯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比武场上,分两侧而立的剑客。
其中一个是冷血,至于另一个……
“这就是那个,雁门关狂徒?”说话的是个蓄着胡须,眉目多情含笑的男子,他手里拎着壶酒,笑着用胳膊捅了捅坐在轮椅中,满脸无奈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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