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正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追命还在笑!诸葛正我一个眼神过去,自己这徒弟才有所收敛。
宋雁归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她知道方应看通金。确信,但没有证据。乌日神枪说明不了太多问题,他埋在迷天盟的钉子,试图给关七下蛊的张氏兄弟所知也有限,但王怜花通过摄心术问出的信息、加上她在完颜阿骨打王帐中惊鸿一瞥的某些东西,足以让她确信。
可惜当时只顾着做实朱勔的罪证了。
她也没想到里通外敌的“人才”这么多啊。
“他有问题。”她最终只含糊地说了一句。
“可你没有证据。”诸葛正我一眼便知她的未竟之言,沉声道。
“是没有。”她点头:“不过宋某信奉非常之事行非常之法。”
诸葛正我无奈摇头:“事要一步步去做,道虽迩,行则可至。你这样做,未免太过胡来。”
“那前辈这话可就说错了,这天下要论胡来,宋某顶多排第二,岂敢自称第一。”宋雁归笑答,嘴角扬起一抹讥嘲笑意。
诸葛正我:“……”她自谦为第二的时候,他胸闷地几乎立时想到她在暗讽谁是第一。
“当然是赵佶。”她打了个响指,见他一脸语塞,偏要笑着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回轮到铁手咳嗽了。直呼那位名讳这种事,她可真是……胆大包天。
“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方应看死不了。”她笑,乖觉地跳过这个话题,一脸胸有成竹地保证,继而问道:“我已经知道神侯府接了皇帝命令查此事,现在前辈知道了真相,会将我交上去吗?”
“不会。”
诸葛正我看着她,目光里有包容小辈的无奈,也有言出必行的坚定。长孙飞虹当年放弃行刺皇上他尚图保全对方,今日之事不会比当年更难。
“哈哈那就好,不过就算你要把我交出去,我也不会束手就擒的。”她颇无赖地大笑。
诸葛正我额角青筋乱跳。
这孩子家中有长辈吗?她就这么可劲故意气他这个老人*家?
她见好就收:“既然如此,现在我们可以去用饭了吗?”
诸葛正我揉了揉眉心,只觉一阵疲惫。但当然,小辈这种合理的要求,他自然无有不应。
“不许拼酒。”在某人和追命的窃窃私语里,无情冷淡否决了这个提议。
虽没有拼酒,但追命和宋雁归一样都很喜欢逗冷血,于是在后者满脸不耐即将爆发的时候,宋雁归提出了辞行。
诸葛正我颇有些不放心宋雁归接下来会再做什么惊天之举,他送她至门口:
“前辈放心,我目前没想过造反。”她一脸认真,话若惊雷,噎得诸葛正我又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无情垂眸忍不住轻笑,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打赌世叔明日都要多出几根白发。
宋雁归在对方的一脸无奈里轻笑,她心知对方现在一定觉得她是个分外棘手难缠的倒霉后辈,偏偏又好好打磨一番能是个栋梁之才。
可她注定要让对方失望的。
她仰头望天边流云遮月,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起一个故事,一个她从刑部即将被斩首的商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故事里,商人在江南发迹,很快富甲一方,富了便要求一个更富,于是开始作威作福,压榨百姓,百姓活不下去了便反戈造反,事态失控,官府便派兵下去把商人抓了起来。
“故事到这里听起来好像就该结束了。”她笑了笑:“前辈觉得结束了吗?”
诸葛正我隐隐动容,他当然知道没有,他甚至猜到了故事的走向,但他也没有阻止她说下去:
“商人是买卖花石纲的,这个花石纲商人的背后是应奉局。然后逐个查下去,应奉局背后是宰相,宰相背后是皇帝。然后皇帝说,别查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她脸上笑意浅浅,看向诸葛正我,双眸映着月色:“前辈,到了天下百姓皆反的时候,到了那一天,你还要坚持‘事要一步步去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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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大致出自《庄子外篇达生》,下一句化用自《庄子内篇应帝王》。
我昨天科研了很久,思考这场比试怎么打怎么进行(每次写打戏都令人头秃……)冷血的剑法主要是在《四大名捕震关东》里完整发挥过,没读过原著没关系,我读了就行。他的剑法和极限都是有出处不是编造。
老楼:追命负责镇守,珍藏美酒佳酿,是他会和朋友们喝酒的地方。
诸葛正我对宋雁归的态度:主要是结合他当年对长孙飞虹的态度和他在小说中处理纳兰初见被捕一事上的营救做法。要一步步做,不能太逾矩。于是最后雁归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扎心的问题。
宋辞:很好,你们都给我感受一下我当年吃过的苦。
第105章 北归
长孙飞虹身上中的最后一种毒,在宋雁归将所需的药引取回后,解药很快也被配置完成。
为什么需要冷血的血做药引?宋雁归好奇跑去问王怜花的时候,对方指了指温趣:“这你得问他。”
温趣没有详述,只含糊解释说冷血的血本就特殊,还和温家的几位前辈有过一段渊源。
他不说,想来是什么家族不足与外人道的秘辛,宋雁归于是体贴地不再追问。
想到长孙飞虹痊愈在即,宋雁归心情不由大好。
几天后,京郊初夏的长亭,迎来一架装饰朴素的马车。
在此前得到了温趣和王怜花的确认,当长孙飞虹自马车中,推门而出,在时隔多年后终于重新沐浴在扑面而来的阳光之下,即使为掩人耳目仍披了兜帽长袍——
正午炫目的阳光迎面撞进眼里,长孙飞虹舍不得闭上眼,眼睛不由自主地眯起,良久才适应睁眼看这天光,满布皱纹的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痕不及擦去,他先闻到风。
带着新鲜土腥气的风,在夏日里蓬勃地卷过离离原上青草,拂过他经年不曾暴露在日辉下的皮肤,带来重生的讯号。
长孙飞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他昂首站立,原本尚且显出几分佝偻的背笔直地挺起,阔步朝前,走向前来接应的公孙自食和公孙扬眉,两人脸上难掩激动。
碍于此行需低调谨慎,只以气声叫了“老堂主”。
公孙自食当年亲见过长孙飞虹枪法横绝东北的雄姿英发,也曾随其转战江湖,今昔之间,恍若隔世,但见长孙飞虹雄心不改当年,话音未落,已微微哽咽。
长孙飞虹笑,接着看向一旁前来送行、姗姗来迟的宋雁归,后者背着个长长的包袱,朝他扬起笑,利落大方地上前几步,拱手拜别:“前辈此去,万望珍重。”
长孙飞虹目光炯炯,此刻他沉疴尽祛,与当日在刑部大牢中的颓唐萧索判若两人:
“你放心,老夫不会忘了答应你的事。”他捋须郑重道。
宋雁归笑:“我信前辈。”她说着解下随身携带的包袱,横放过来平举在掌心,朝前一递:“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挠了挠头道:
“晚辈没什么东西可以相赠的,特地跑了趟神侯府,将前辈的贴身之物取回,权当借花献佛。”
枪在神侯府中冷血所负责镇守的老楼,她想起自己那晚偷偷撬锁溜进去,对方好整以暇地在那里静息打坐,见她穿着夜行衣一副偷鸡摸狗的贼样,半是无语半是无奈道:“我就知道是你。”
“咳咳,你知道我会来?”她拉下面罩,将原本打算用上的迷香状若无意地藏到背后。
“接着。”
“这是……?”宋雁归看向手中青灰色包裹,故作迷茫不解。
“少装蒜。”冷血抱臂冷笑道:“你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吗?”
“额。”既然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好像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不过:“你就这么把东西给我,诸葛前辈他就不会……”话未说完,冷血打断了她:
“就是世叔要我把这东西交给你的。”他道:“他猜到你会再来一趟。”
“不愧是诸葛前辈,果然料事如神!”
冷血:“……”世叔又不在,她马屁拍给谁听呢。
想到自己前次离开前对着诸葛正我很不客气地说了那一番话,宋雁归屈指挠了挠脸颊,不免有些心虚,话到嘴边,她清了清嗓子,嘿嘿一笑,俯首作揖:“谢了,下次再聊,替我问神侯好。”
说完也不停留,礼貌地替他将门关好,黑影一窜,几乎是“嗖”地一下,跟来时一样踏月无踪。
只她不知道冷血见她一个黑影弯着腰,在来去之间蹑手蹑脚的好笑情状,在她关上门后,嘴角露出一抹笑,一种温暖生动的,少年人的笑。
却说现在,宋雁归自神侯府取回之物,包裹在青灰色麻布之下,一如潜龙安安静静地蛰伏在她的手心。
“凄凉绝顶枪”,是人,也是枪。
宋雁归恍惚能感受到枪逢旧主的雀跃。它在等待重新现世的那一刹那!
长孙飞虹一手接过她手中之枪,久违地将枪,将这几乎是自己半身的存在重新牢牢握在掌心,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激荡。
他一时脑中如走马观花般想到很多从前之事,他曾两度行刺,第一次是对那时的宰辅王安石,他认为其变法太过急于求成,虽能充盈国库却不顾百姓贫苦,是为苛政猛于虎;第二次是对当今天子赵佶,因他深觉这天子才是造成民生多困苦的始作俑者。
他先后两次被诸葛正我劝说放弃,一次是他弄清楚了王安石的本心为人,一次是因他已明白若单单只是杀了赵佶,对于改善时局无济于事。
他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心头生出一股没来由地担忧,他说不清这担忧因何而起,只知道在汴京,她的身后已经有数不清的阴影恨不能生啖其肉。
宋雁归,他将她亦视为自己羽翼下的小辈。
他想提醒她要小心蔡京和其党羽、小心当年和他一战后两败俱伤的元十三限卷土重来、小心天子……
然后他看向她杂乱的碎发下,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个卓然不羁的魂灵。
长孙飞虹轻笑:宋雁归,怎么会是需要被人庇护于羽翼下的雏鹰呢?
绝云气,负青天。
她分明是鲲鹏。
而他此行北上,也有他可为之事、应尽之义。
“就此别过。”
“别过。”公孙自食朝眼前青衣女子深揖一礼,几人一道上马,向北而去。
宋雁归目送一行人远去,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一袭绯衣,一言不发的王怜花:
“奇怪,怎么没看见孙兄?”
“怎么?你很关心他在哪里?”王怜花手中折扇微微一顿,凤眸微眯,语气透出几分危险。
偏某人无知无觉地点头道:“他不和长孙前辈一起回山东神枪会吗?”
王怜花冷笑一声,眼皮抬也不抬:“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会知道他的想法?”
何况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想说。
“我知道了!”她拳抵掌心,一脸恍然大悟。
“知道什么?”
“或许是当日在沂蒙山道他和今日这位公孙公子生了龃龉,事到如今仍旧心怀芥蒂。”她小跳着自他身前站定,仰头:“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你说得对,”王怜花眯眼轻笑,不忘附和着上眼药:“可见此人气量狭小,尤为记仇。”
宋雁归闻言眨了眨眼,摇头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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