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98章

  “您不会是特地跑来汴京见我的吧?!”

  戚少商、孙青霞和王怜花:“……”

  老者闻言微微一愣,深陷在眼窝中的一双眼牢牢锁在宋雁归,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她腰间的佩剑:“方歌吟是你什么人?”

  “不认识。”宋雁归一脸迷茫,王怜花却闻言折扇微顿:他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老者却认定她在装傻,血河剑都在她手里,她却说不认识方歌吟?他冷哼一声,也不纠缠,压抑着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串嘶哑的声音: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朝廷钦犯。”宋雁归顿了顿,补充道:“非常要命的钦犯。孙兄说神侯府和蔡京的人都在找你。”

  “不错。赵佶眼下一定恨不能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我,也一定没料到我居然能活着回到汴京。”老者冷笑着,眼里有暴戾疯狂的火在烧:

  “他要杀我,正好,我也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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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灭王”楚相玉从沧州铁血大牢中越狱了。一个人逃的,疑似有内应。

  沧州官兵一路追踪,官府和绿林中人先后与其交手数次,却在路上纷纷丢失其踪,一是不敌,二来绿林中不乏敬佩或曾追随过楚相玉的人,因此负责追踪的沧州官兵要面对的敌人,非是楚相玉一人。

  诸葛正我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派出了弟子铁手和追命前去帮忙查探,同时安抚绿林以免与楚相玉再次结成同盟,自己则留在京中护守天子身侧。他知道,楚相玉若出逃,必然会再度进京行刺皇帝赵佶。

  这样的事,仅楚相玉一人已经有过三次先例。

  而对于抓捕楚相玉一事,蔡京一党罕见地与神侯府立场一致。只因楚相玉身上有一些秘密,虽出发点略有不同,但却是蔡京和诸葛正我都不欲天下人知晓的。

  狄飞惊刚从蔡京府出来,方应看重伤一事尚无定论,雷损为避风头近日仍蛰伏不出,因此代表六分半堂前来议事的人自然而然便成了狄飞惊。

  他亦听蔡京与门下诸人提起楚相玉越狱一事,然奉命要去查探其下落的另有其人,蔡京交给六分半堂的任务,原本有三件。其中一件,是方歌吟不日即将抵达汴京,务必要令其相信方应看是伤于宋雁归之手。这件事并不难,他们已经做成,事实上狄飞惊甚至隐隐觉得宋雁归主动承认此事也不是不可能。

  另一件事,狄飞惊没有答应,蔡京倒也未勉强,这样的事雷损从未答应过,狄飞惊的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狄飞惊此时关心的却是另一个堂中传来的消息。关七去了杭州,对方很可能是去找雷纯小姐的。雷损听闻消息后,第一时间命他派人将这个消息带去洛阳,告诉“洛阳王”温晚。

  “温晚与我有旧交,他若知道消息,必然会担心行事疯癫的关七对纯儿不利,有他出面,纯儿才不会有事。”

  “金风细雨楼那边不会不知道此事。”雷损摩挲着断指,幽幽笑道:“姓宋的把关七引去了杭州,不知苏梦枕作何感想。”

  ……

  雷损所料大致不错。杀伐权谋从来是苏梦枕和雷损之间的交锋,苏梦枕从不愿将无辜之人牵扯其中。至少,在没到最后一刻之前,他都不愿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间的争斗伤及未婚妻雷纯。

  关七是在和宋雁归谈完之后南下去的杭州,苏梦枕知道宋雁归一定告诉了对方什么,他情知她所作所为必有她的理由,绝非恶意,苏梦枕信任宋雁归,一如信任他的每一个朋友。但关于雷纯,苏梦枕不得不多做考虑。

  他叫来了杨无邪,却在做出安排的前一秒,脑海中突然浮现那日那位宋先生在自己面前所要的承诺,要他站在宋雁归一边,即使事涉雷纯。

  ……他在那时便料到了如今会发生的局面吗?

  ——————

  至于此时众人焦点的宋雁归,她正盘腿坐在廊下阶前,在晚霞漫天里吹着晚风,揣着手打了个哈欠。

  就在刚才,她对着身体外强中干的老者,也就是楚相玉不客气地发出嘲笑:

  “就您现在这身体,别说刺杀赵佶,出门若是遇到神侯府的人也罢了,若是蔡京的人,恐怕您就得自个儿先折在他们手里。”

  一掌按在老者怒气冲天的肩膀,她笑嘻嘻挠头:“还是好好养伤吧。”

  “臭丫头!呃!”

  顺手点住对方睡穴,她笑着朝戚少商眨了眨眼:“还请戚兄见谅。”

  戚少商苦笑着摇了摇头,年轻的连云寨寨主没见过宋雁归这样性情的女子,但也知道对方并无恶意。

  “所以,你不打算把他交出去对么?”王怜花站在她身旁,轻声问:“既不交给蔡京,也不交给神侯府。”

  “嗯。”她托着腮,坐没坐形地点了点头:“顽固的老头,但……”她想到老者刚才神情狂乱,杀气毕露地谈起皇帝赵佶因妒忌身为皇室宗亲的他,诬陷他篡夺皇位而派高手一夜之间斩了他的妻儿。

  忍不住仰头长叹了口气:“我可能是年纪大了。”年纪大了,心变软了。

  说完第一时间伸手捂住脑袋,以防年纪比她更大的某人又要敲她的聪明脑袋。

  “你这样就很好。”扇子没有落下,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如晚霞里温柔缱绻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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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嘿嘿,年轻时的戚少商(《毒手》时期),受伤的是“绝灭王”楚相玉。之前有读者朋友猜受伤的是戚少商,我一开始仔细想过的,虽然也合理,但逆水寒时期有些太后面了,都中年了,此时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时期。

  息红泪、顾惜朝、戚少商、唐晚词,苏梦枕……温书一些重要角色的名字的确很好听。

  可能有朋友会发现我全程没写傅宗书,尤其都楚相玉和连云寨了,原著里其实也是很能蹦跶的一群人,但功能性上和蔡京是相似的(而且明面上也属于蔡京一党),所以就模糊在蔡京一党里了,不会单独写。

第110章 欲来

  日轮高悬,蝉鸣渐起。

  今夏比往年更热,苦夏的汴京百姓早早在市肆用起了冰,河岸柳荫处不乏避暑纳凉的贩夫走卒,最是人困马乏的时节,常年少人往来的棺材铺倒因面朝北阴,反成了清凉之地。

  孙青霞一早就见王怜花在院子里对着本册子写写画画,没见到青衣女子的身影。

  往常起得晚或是不在铺中也就罢了,近日他常住此间仍旧很少看到某人,倒是这姓王的常在铺中很少出门……奇了怪了,这小骗子一天天跑外面去做什么?莫不是又在偷偷谋划什么大事不带他?

  想到屋中伤势虽已稳定,但仍尚不见好转的楚相玉,还有近日城中明显减少的负责搜捕的官差人手,孙青霞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楚相玉人没被找着,搜捕的力度怎会提前减少?如果不是有诈,就是有什么别的更重要的事发生……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偏偏这小骗子比他还不安分,非常时刻仍常常外出不归,毫不收敛。万一被人发现或者跟踪该怎么办?不过真的有能做到的人吗?

  “我说,”孙青霞抱剑斜倚廊下,一双剑眉下双眼利落有神,话也不绕弯子:“你知道她每天一大早都出去做什么吗?”

  王怜花手下笔墨未停,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抬头淡淡扫了孙青霞一眼,笑意乍暖还寒,如同戴着一个精巧的面具,他不答反问,声音舒缓悦耳:

  “你在问我?”

  “明知故问。”孙青霞忍不住冷笑出声,目光如剑,带着隐隐的不耐烦。果然就算不是因为宋雁归,他也不喜欢眼前这个姓王的。

  王怜花却笑,他满意地看着自己刚才完成的作品,压平,晾干,看了眼日影方位,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答道:“这个时辰,她应该刚离开粮行,正在京郊和农户们一起种粟。”

  孙青霞:“……”每个字都听得明白,但很难把这些事和宋雁归联系在一起。

  王怜花嘴角笑意加深,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叹息:“孙大侠不食五谷,亦不事耕作。不知道眼下是农人收麦、播晚粟的时节,这不奇怪。”

  明晃晃的讥讽。

  “姓王的你……”话至一半,孙青霞眼角余光见清风吹起宣纸一角,他看清王怜花方才所画之物:

  “这是……犁具?”

  王怜花闻言微微挑眉,笑意流转:“算是说对了一半。这是代耕架,可以靠人力或畜力牵引的绳索犁。”扇尖虚点在完成的画稿上方:“这是在现有的推镰基础上改制的镰具,还有一些别的,左不过是些水利耕地之属。”

  “……”你刚才翻过的那一页上面画的明明是些攻城用的火器,什么狗屁的水利耕地之属。

  “王怜花。”孙青霞神情微微一肃,他意识到对方所画的这些远远超出了一般江湖中人考虑的范畴,他的学识的确也非一般江湖人可比,但他究竟想做什么,又想把这些东西交给谁,或是做什么用?

  似乎看出了孙青霞未竟之言中的那点善意,王怜花轻笑,卷起画册,笑意真切了些许:“王某无聊随手涂画罢了,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骗鬼呢。

  孙青霞不由发出一声嗤笑,自己也是疯了才会想管他死活。“所以你还没说,小骗子去和农户们一起割麦种粟是做什么?”

  “一来,种地是她的老本行,”不顾孙青霞惊讶的神色,王怜花悠悠道:“二来,我猜她是为了攒钱。”

  “攒钱?”孙青霞好笑道:“她攒钱做什么?”

  王怜花幽幽叹了口气,眼里分明有些无奈的笑意:“这个么……”

  “我想租一匹马。”

  京郊麦地里,农户们收割完开春时种下的小麦,刚刚又种下一批晚粟,青衣女子坐在三三两两小憩喝水的农户中间,卷着裤脚,大剌剌盘腿坐在一截树桩上。

  她发顶搭了块擦汗的麻布,嘴里叼着块饼声音含糊,一手捧着碗茶,茶碗的边沿豁了个口,她手里抓着饼,小心将茶碗转了半圈,痛快干了一碗。

  “姐姐,你租马做什么?”

  阿忆穿一身干净的麻布衣衫,当初和阿爷还有阿婆、哥哥一起自江南上京,只图向天子陈情的小女孩失去了哥哥,又险些在城门下命丧官差之手,如今和阿爷还有阿婆他们,在金风细雨楼的庇护下在京郊住了下来,靠着几亩田地和两间房屋得以度日。

  她很喜欢这个当日救了自己,后来又时不时出现,帮她阿爷阿婆一起干活的姐姐。

  听宋雁归说要攒钱租马,阿忆坐在她怀里,手里捏着一只拨浪鼓咚咚地摇,好奇地仰头问。

  “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带她来京郊骑马,可我还没有马,买又太贵,只能攒钱租一匹。”

  她摊开掌心,美滋滋地数着数日来给粮行搬米所获的工钱,眼神明亮又得意:“嘿嘿,算上今天的钱就差不多够了!”

  她笑,将怀里的阿忆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惠风徐徐,小女娃在这瞬间失重的游戏里无畏无惧地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狄飞惊出现在田埂边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无忧无虑的画面。

  或许是气氛太好的缘故,他没有出声打扰,直到宋雁归注意到他。她默默将阿忆交还给她的阿爷阿婆,起身缓缓朝他走来。

  狄飞惊注意到她一长一短的两只裤脚,还有脚上蹬的一双草鞋……比他第一次在京郊小饭馆见到她时的样子还要不修边幅,但却在这田间地头的场景里显得分外和谐。

  宋雁归频频现身此处,并非什么新鲜事。虽然此举令京城中许多势力摸不着头脑,包括诸葛正我、蔡京,还有雷损。

  但狄飞惊隐隐觉得,他们其实都想多了,她大概,真的只是来种地的。

  毕竟她看起来真的对农事很得心应手。

  “狄大堂主怎么有兴致到这里来?”宋雁归笑嘻嘻道:“来都来了,不如替老人家把这堆麦子收了。”

  狄飞惊接住被对方一把按到手中的布袋,不发一语,鬼使神差地默默俯身,将身前晾晒好的麦子装袋。

  这样的事,在狄飞惊还是狄路的时候,他经常做。

  宋雁归见他动作麻利,不由微微挑眉,赞道:“狄兄可以啊,以前干过?”

  似是想到什么打了个响指,满眼兴奋:“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用上你的那个擒拿手,用来脱麦壳或许好使!”

  狄飞惊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将袋子扎紧,放下,宋雁归在他的沉默里觉出某种杀气,遂从善如流地闭嘴:“怎么,是雷总堂主有什么指示,要你来向我传达?”

  没理会她的信口胡诌和对雷损的调侃,狄飞惊目光淡淡掠过她空空荡荡的腰际,然后看了眼她无知无觉的笑模样:

  “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

  “洗耳恭听。”此地空旷无人,宋雁归朝后抱臂倚在树下,摇曳的树冠投下一片阴凉,她一袭青衣站在阴影里,笑得友好没有敌意。

  “当日你为什么不杀了方应看,而只是将他重伤?”

  杀了方应看,皇帝考虑到多年来对方应看的爱重,哪怕是为了安抚方歌吟,也必然会严惩不贷命人快速缉凶结案,而当时的矛头毫无疑问指向雷损和六分半堂。

  狄飞惊相信宋雁归有这个实力,可她没有那么做。她没有理由不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