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利用一个休整的间隙,找到了独自一人擦拭兵器的张梁。此时他已经稍微平复了心情,但眉宇间仍带着难以掩饰的阴郁。
“吾欲将张宝所部十数万人亦送去净土,你以为如何?”谢乔出声。
张梁闻听,面容一改颓然,顿时激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黄天厚德,梁代千万军民谢黄天大恩!”
“只是有一事,吾术法受限,前往净土之坦途,仍在广宗巨树之内。”谢乔话锋一转,“需你去前往张宝军中游说,使军民转至广宗城内。”
这正是她单单将张梁一人留在身边的原因。
“梁领命,定不负黄天所托!”张梁抱拳,目光坚定无比。
“吾尚有一事问你,”谢乔放低了声音,确保周围没有旁人注意,“令兄张宝,为人如何?”
听到“张宝”的名字,张梁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二兄他……”
谢乔见他欲言又止,便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也是她一直好奇的事情。
“吾曾听闻一些不太好的传言。”她斟酌着用词,“吾听闻张宝在军中主管后勤,却借机与一些女信徒过从甚密,身边常有十几名女子相伴,此事是真是假?”
这是野史所言,真假存疑。
在谢乔的原世界,便有着许多所谓的“大师”假借传教名义,猥亵信徒,以满足私欲。
这让她产生生理性不适,恶心至极。
若果如野史所言,那这张宝,纵有经天纬地之才,谢乔也绝不会用。
“胡说八道!”张梁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布巾被他捏得变了形,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愤怒。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态,躬身行礼,“黄天明鉴,此污蔑之言,不足信也!”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倒让谢乔有些意外。
她看着张梁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示意他冷静:“吾只是听闻此类说法,心中存疑,故而向你求证。”
张梁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平复情绪,但语气依旧激动:“黄天明鉴!二兄总领全军后勤,为使数十万军民吃上一口饱饭,殚精竭虑,常通宵达旦调配粮草辎重。”
他指向下曲阳方向,“黄天若是不信,可去问问城中百姓,谁未受过二兄的恩惠?二兄为人最是正派磊落,那些女子……多是些失去家人的孤女,二兄怜悯,令她们在后营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怎就成了他厮混的女伴了?!”
张梁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定是那些朝廷鹰犬,或嫉我太平道大业之小人,编造出来诋毁兄长的!二兄一心为公,为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是梁之楷模!”
谢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看着张梁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和愤怒,心中了然。
系统认证过,百分百忠诚度的角色不会对她撒谎。那么,张梁所说的,应该就是事实。
她不由得轻叹一声。看来,所谓的野史记载,果然不可尽信。为了维护所谓的“正统”,将对手妖魔化,抹黑其人格,是历代史家常用的手段。
张宝或许有他的缺点,但绝非野史笔记里描绘的那般不堪。
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则往往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由后人评说,甚至是被刻意歪曲。
谢乔目光望向远方下曲阳的方向。张宝,这位被历史记载模糊甚至扭曲的地公将军,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或许,只有真正接触之后,方才知晓。
第71章
广宗城破的消息如同惊天霹雳,轰隆隆地落下曲陽的黄巾軍營。
中軍大帳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張宝苍白而扭曲的面孔。
桌案上的竹简散落一地,他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广宗失守,大兄張角身死,如今连三弟張梁也……当初意气风发的三兄弟,居然只剩他孤身一人了。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报——!”帳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幕被人猛地掀起。
随即,一道熟悉的身影裹挟着刺骨的寒气踉跄而入。
“二兄!”
張宝霍然抬头,看清来人,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几乎以为是幻觉。
“三……三弟?!”
进来的人正是张梁,他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风尘与疲惫,但眼神却異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狂热。
“三弟,你不是……”张宝疑惑。斥候送来广宗的軍报尚在桌案上,可眼前这人,真真切切、确确凿凿是他的三弟。
“二兄!我没死!黄天……黄天现世了!”张梁激动地说。
闻言,张宝愣住了,他抓住张梁的胳膊,声音嘶哑:“你说什么?黄天?”
“是黄天!”
张梁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黄天降下神迹,将广宗城内所有信众都挪移到了净土!我等得救了,二兄!”
张宝脸上的惊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怀疑。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摇着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三弟,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可知,这世上,并无黄天。”
如遭雷击,张梁怔在原地,他比张宝更惊愕。
“并无黄天?什么并无黄天?二兄,你莫非忘了,我们兄弟三人,毕生所追逐信奉的,不就是黄天吗?”
“黄天……”张宝惨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黄天不过是个筏子,是大兄……”
他定了定神,说下去:“那是大兄用来渡河的筏子,筏子罢了!”
“筏子?”
张梁显然无法接受这个说辞,眼球中迸出血丝,声音激切,“那我们兄弟这半生心血算什么?!那些喝下符水,高喊着‘黄天当立’,悍不赴死,最终倒在官軍屠刀下的信徒,又算什么!”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军帐中回荡,震得案上灯盏的火苗剧烈晃动,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控诉和迷茫。
张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疲惫地挥挥手:“大兄知你赤子心性,始终不忍说破。”
他轻轻叹了口气,“三弟你仔细想想,世上若真有无所不能的黄天,大兄又何至于病故身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张梁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他呆立着,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不……黄天是存在的!”张梁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可怕的念头,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黄天说了,她的术法受了限制,暂时需要蛰伏积蓄力量!但她确实救了我等,只是……只是通往净土的坦途,目前仍在广宗那棵巨树之内!”
张宝沉默地看着他,眼中只剩下无盡的疲惫,给他倒了一碗水。
一饮而盡,张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黄天真假的时候。黄天赋予他的使命不是这个。
“二兄,眼下的局势,你比我清楚。皇甫嵩在广宗几乎未损一兵一卒,如今正全速北上,不日即将抵达下曲陽。一旦他与郭典合兵一处,我等没有一丝胜算。”
张宝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兵力上的悬殊,更知道军中的粮草已经见底,最多再撑不过三五日。
数十萬张嘴等着吃饭,这副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城外汉军的磨刀声,能看到自己麾下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军民。
“净土……”张宝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三弟,你口中的净土,当真存在?去了那里,能吃饱饭吗?能穿暖衣吗?有屋舍可以遮风挡雨吗?”
他问的不是神迹,而是最基本的生存。
张梁沉默了。
他去过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黄天的化身,谢乔给了他这个希望。
“二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等已至绝境。此必败之局面。我等若降,汉军必定不受,朝廷憎我等入骨,他们只会把太平道屠戮殆尽,斩草除根!比起全军覆没,比起这十几萬条人命,二兄应当明白如何抉择。”
张宝的身躯微微一震。投降是死,抵抗也是死。唯一的区别,或许是能多苟活几日,或者,能为这十几万跟着他们兄弟抛家舍业、赌上性命的信徒,找到一条渺茫的生路。
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黄天……要我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张梁精神一振,立刻将谢乔的计划和盘托出:“黄天的意思,是二兄你即刻在營中最高处设立祭坛,大行祭天之礼。与此同时,撤去營寨所有的鹿角、拒马等屏障。二兄一人,登上祭坛,在高台上为全军做法祈福。”
张宝皱起眉头。
张梁继续说道:“皇甫嵩生性多疑,治军稳健严谨,见此情形,必定不敢贸然进攻,以为是我军诱敌之計。趁此机会,二兄再下令,讓帐下所有军民,脱去黄袍,丢弃兵戈,化整为零,化作千千萬万四散溃逃的流民,分不同方向,各自遵照‘神谕’的指引,迂回前往广宗城,去寻那棵巨树,踏入净土之地!”
张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明白了。
“以我为饵?”
“正是!”张梁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以二兄一人为饵,换取太平道这最后十数万军民的性命!”
张宝沉默了,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二兄岂非不愿意?”张梁追问。
以身为饵,有死无生。
见张宝犹豫,张梁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二兄若有不舍,弟愿代劳!弟刚‘死’于广宗地道,如今‘死而复生’现身在祭坛,岂不更能震慑汉军,令其投鼠忌器?”
长时间的沉默后,张宝扶起张梁,眼中闪动着不舍,“那便有劳三弟。”
“弟身死之后,二兄当守护军民,听从黄天之命。黄天运筹帷幄,定能领天下万民复太平康乐之盛世。”张梁抱拳。
凝视着他眼中决绝的光,张宝心中最后一点迟疑也烟消云散。
两日后,下曲阳,汉军大營。
皇甫嵩与前来会师的巨鹿太守郭典并肩站在中军帐的望楼上,分析着当前的戰局。
数月围困,城中黄巾已是强弩之末,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报——”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声音急促,“敌营忽有異动!蛾贼拆除了营寨外围的防御工事,并在营地中央高筑祭坛!”
皇甫嵩与郭典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两人快步走到望楼边缘,举目远眺。
果然,原本戒备森严的黄巾大营,此刻外围的鹿角、拒马等障碍物已被尽数撤去,营门大开,显得空旷而詭异。
而在营地正中央,一座新筑的土木祭坛拔地而起,甚是醒目。
祭坛最高处,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盘膝而坐,如同
泥塑木雕。
“故弄玄虚耳!”郭典冷哼一声,他是巨鹿郡守,与张宝缠斗数月,深知其狡诈,“张宝此人詭計多端,这必定是诱我军深入的诡计!皇甫公切不可轻动!”
皇甫嵩捻着胡须,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远方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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