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乔知道,她避无可避。
想要彻底扭转风评,掌控舆论,就必须直面风暴的中心。
“控评”,这一现代网络用语,此刻却无比精准地概括了谢乔的目的。
她要去颍川控评,为自己正名,为梁国未来的发展扫清障碍。
这盆脏水,必须想办法挡回去,甚至泼回去!
决心已下,谢乔开始考虑隨行人员。
硬碰硬肯定不行,得有策略。她思忖片刻,点了一个名字:“传令,召毛玠前来。”
毛玠,字孝先,陈留平丘人,虽非颍川核心士族,但也尝游学颍川。其人处事稳重,熟悉经义,在之前的实习中表现突出,已被任命为县丞,能力卓越。带上他,既能作为熟悉当地情况和经学辩论的助手,也向外界展示梁国唯才是举并非虚言。
对外,就宣称是前往颍川考察风土人情,学习先进经验。
另外,从西凉铁骑中挑选一百精锐,秘密隨行,在外围接應,以應对最坏情况的发生。
前往颍川途中,谢乔还特意绕道颖水,去看了看端口附近的情况。
端口处依旧隐秘,有专人看守引渡。
源源不断的颖水流经此处,骤然消失的一部分河水通过空间隧洞,源源不断地注入长城外的大渠,以补充西凉的水源。
十日后,一支并不张扬的车队在颍川郡內弯弯绕绕地游荡,终于抵达了郡治——阳翟。
谢乔刻意保持低调,车马从简,隨从不多。
然而,谢乔似乎低估了自己在颍川的知名度。
入城不久,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路边行人、茶馆闲坐的士子,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审视,甚至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敌意。
仿佛她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议论和警惕的事情。
“谢府君大名,似已传遍阳翟大街小巷。”车厢內,毛玠苦笑着对谢乔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谢乔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繁华却暗藏汹涌的街道,嘴角微扬:“意料之中。若是悄无声息,反倒不正常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乔尝试以官方身份拜访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名士,结果无一例外地都吃了闭门羹。
要么是管家出来,以主人偶感风寒、闭门谢客等理由婉拒。
要么干脆就是家中子侄辈出面,敷衍几句,言语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一层无形的壁垒,清晰地横亘在她与颍川士林之间。
毛玠打听到城东有一处颇有名气的学馆,馆主是小有名气的儒者。
谢乔便想着去碰碰运气,至少能感受一下当地的学术氛围。
谁知,在学馆门口,竟意外撞见了几张熟面孔。
那几位年轻士子,正是当初在梁国参与实习,但因为表现平平,最终未能获得正式官职的颍川籍学子。
大概是庶出子弟,因为嫡出自然有更好的门路。
此刻,他们正与几位同伴站在学馆外的树荫下高谈阔论,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经过的谢乔听清楚。
“我观谢乔行事乖张,全无章法,梁国被她搞得乌烟瘴气。”
“没错,听闻她重用的,多是些言语粗鄙的武夫,或是钻营取巧的小吏,真正有学问的君子,反受排挤。”
“我等幸而早早离开,否则,与此等人物共事,岂非玷污了清名。”
“……”
几人见到谢乔的车驾过来,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混合着尴尬、轻蔑和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故意提高了音量,刻意说给她听。
谢乔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回到临时的居所,气氛有些压抑。
毛玠突然回来,他利用自己在颍川人脉,旁敲侧击,打探到了惊人的消息。
“谢府君,”毛玠面色凝重地禀报道,“我从一位故交那里得知,颍川几大士族,似乎正在酝酿一場针对您的雅集。”
“雅集?”谢乔挑眉。
“是,”毛玠点头,“名义上是品评人物,切磋学问,但据我所知,其真实目的,恐怕是想在公开場合,当众向府君发难,质询府君在梁国的种种施政,以及……那些关于府君的流言。”
“鸿门宴么?”谢乔淡淡一笑,“地点定了吗?主家是谁?”
“据说是三日后,在城外荀氏的庄园。荀氏在颍川德高望重,影响力极大,尤其是荀爽先生,更是海内闻名的大儒。”毛玠补充道,“他们选择荀氏出面,料是想借助荀家的声望,给这場雅集增加分量。”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通报:“主公,门外有一位自称陈家子弟的年轻士子求见,说是奉长辈之命,特来邀请主公参加三日后的荀氏雅集。”
来了。
谢乔与毛玠对视一眼。
片刻后,一位衣着考究,气度俨然的年轻士子被请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倨傲。
他先是依足了礼数,对谢乔行了一礼,随后便开门见山,言辞听似恳切,实则暗藏机锋。
“久闻谢府君大名,今日得见,实乃晚生荣幸。”他虽然年轻,但在颍川士林中已颇具名望。此刻他彬彬有礼,笑容温和,但那份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审视,却怎么也藏不住。
“晚生陈群,字长文。”他微微躬身,“家父与荀氏諸公,听闻谢府君驾临颍川,未能远迎,深感歉意。恰逢三日后,荀氏叔侄欲在庄园举办雅集,与同道切磋学问,品评时事。家父与諸位长辈特意嘱托晚生前来,诚邀谢府君拨冗莅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谢乔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近来,颍川郡内,对谢府君在梁国之政,颇有些不同声音。想来多是传闻失实,以讹传讹。正好借此雅集,谢府君可与颍川諸位贤达当面一叙,澄清外界疑虑,以正视听。不知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陈群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挑战意味。
陈群,陈长文,也是未来的曹魏重臣,以《魏法》和九品中正制闻名。
谢乔了然。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就是一封措辞文雅的战书。
毛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谢乔。
他深知,一旦应下,等待谢乔的将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攻。
颍川士族的笔杆子,杀伤力绝不亚于真刀真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谢乔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为难或愠怒,反而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
她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既是荀氏与诸位名士盛情相邀,乔岂有推辞之理?”她放下茶盏,目光迎上陈群,清澈而锐利,“三日后,我必准时赴约。劳烦长文先生代为回复。”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她的平静,反而让陈群准备好的、应对各种推诿或愤怒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镇定,再次躬身:“谢府君快人快语,晚生定将此意转达。届时,恭候府君大驾。”
说完,陈群不再逗留,转身告辞离去。
待陈群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毛玠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府君真的要去?这分明是他们设下的圈套!到时候唇枪舌剑,众口铄金,他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太被动了!”
“我岂会不知是圈套。”谢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但若是我拒绝,岂不更坐实了心虚胆怯?”
“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这颍川士林的清议,究竟有多厉害。”
谢乔受邀参加荀氏雅集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阳翟,乃至向颍川各县辐射开去。
整个颍川士林为之瞩目,各种议论甚嚣尘上。
“奇哉!怪哉!那梁国谢乔,竟然应下了荀氏的雅集之邀!”
“不知天高地厚!她以为颍川是什么地方?是她那可以任意妄为的梁国吗?”
“荀慈明先生、陈太丘先生俱在,还有钟家、韩家……这阵仗,她一个女子,怕是要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倒有些好
奇,她究竟有何底气敢来?莫非真有什么惊世之论?”
“管她什么论调,不合经义,便是歪理邪说!我赌她撑不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你太抬举她了!”
好事者甚至已经开始私下设局,赌谢乔能在雅集上坚持多久,是灰头土脸地败退,还是能有几句惊人之语。
这场名为“雅集”实为“清浊之辨”的聚会,俨然成了颍川近期最大的热点。
临时居所内,气氛愈发凝重。
毛玠将自己打探到的情况,以及他对颍川几大士族关系的分析,一一向谢乔汇报。
“颍川士族,尤以荀、陈、钟、韩四家为首,盘根错节,互为姻亲,同气连枝。他们不仅在朝中势力庞大,更关键的是,他们牢牢把控着对经典的解释权。”毛玠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与他们辩论,尤其是在经义方面,极易落入他们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一字之差,便可能谬以千里,被扣上曲解圣贤的罪名。”
“此行,实在凶险万分!”他看着谢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府君,要不我们寻个理由,推迟或是……”
谢乔转过头,看着一脸焦虑的毛玠,忽然笑了。
笑容并非嘲讽,而是一种带着些许神秘和自信的轻松。
“孝先不必过于忧虑。”她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他们有他们的经义,我亦有我的道理。”
她所说的“道理”,自然不是这个时代士人奉为圭臬的儒家经典,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经过实践检验的逻辑、事实和朴素的是非观。
她不准备和他们在故纸堆里纠缠不清,她要用他们无法反驳的现实,来回应那些虚无缥缈的指责。
毛玠看着谢乔脸上那抹奇异的光彩,虽然依旧担心,但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她似乎真的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三日后,荀氏庄园。
高门阔院,曲水流觞,本是风雅之地,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庄园的主厅内外,早已坐满了人。
放眼望去,皆是峨冠博带,气度俨然的颍川名士。
荀氏、陈氏、钟氏、韩氏的子弟,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各路学者,几乎齐聚一堂。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主位旁那个为客人特设的席位,那里,还空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力,混合着淡淡的熏香,形成一种奇异而凝重的氛围。
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个搅动了颍川风云的谢乔。
上一篇:战损生存指南
下一篇:马尔蒂尼与主席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