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梁扒开阿石,往前一步,嘶哑的嗓音带着一股穿透力,“乡亲们,你们想一想!睁开眼看看!若我是官府派来的细作,怎么会懂太平道的教义?朝廷对太平道嗤之以鼻,我若是官军细作,又怎么会对《太平经》倒背如流?!”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愤茫然,或是被恐惧扭曲的面孔。
人群的叫嚣声低了一些,窃窃私语声响起。
一些人眼神闪烁,他们中的许多人,回忆起了与他接触的时光,回忆起了那些日子里,他的所作所言,他诚挚的馈赠。
他们犹疑了。
“别听他的花言巧语!”
人群中突然有人尖叫,“渠帅说了,张将军背后有痣!他是假的!他欲骗我们下山送死!”
“对!杀了他!烧死他!”
仇恨和恐惧再次压倒了犹豫。
一塊泥疙瘩混着石子呼啸而来,砸在张梁的额角。
钝痛。
紧接着,又一颗石子飞来,正中他的面颊,划出一道血痕。
“将军!”
阿石惊呼一声,想扑上来,被张梁挡住。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反而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得很。”
他挺直胸膛,尽管四肢还在发麻,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虔诚:“经曰:天地之性,萬物各自有宜。当任其所长,所能为;所不能为者,不可强也。”
他开始大段背诵经文。
那些曾经信徒们日夜诵读的话语,此刻从他口中吐出,带着血腥味,却异常清晰。
“经曰:元气恍惚自然,共凝成一,名为天也;分而生阴而成地,名为二也;因为上天下地,阴阳相合施生人,名为三也。”
“夫天地人三统,相须而立,相形而成。”
石头没有停下,反而更密集了。
一块尖锐的石片砸中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鲜血顺着破烂的衣衫渗出来。
“经曰:夫人得道,身体轻便,耳目聪明,所为顺成,所欲如意,可长久也。这是教导我们修身养性,注重身体康健,如此,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经曰:天地之性,万物之情,以相生相活为本。我等皆是苍天之下的兄弟姐妹,应当互相扶持,共渡难关!”
“经中亦警戒:内不和,外必侵;同门相残,道之贼也!”
“兴太平,须慈心于冥冥,随顺于物,无所伤害,润泽万物。”
“经曰:积财亿万,不肯救穷周急,使人饥寒而死,罪不除也。”
他一边流畅地背诵,一边用最直白的话解释,为了让更多的人听懂,“我们皆是贫苦黎民,活不下去,才跟着大贤良师造反找出路!是官府横征暴敛,逼得我们走投无路!”
“大贤良师传授我等致太平之法,经文有言:阴阳调和,万物得所,乃为太平。我们追求的是天下大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有屋舍居住!不是为了争夺一个虚无缥缈的标记!”
“噗!”
又一块石头砸在他嘴上,满口铁锈味,他吐出一口血沫,混着一颗被打松的牙。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声音更加洪亮,满嘴是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那些饿死的孩子!想想四野遍地的饿殍!我们太平道要建立的,就是要顺应这天地好生之德,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兵匪战乱的太平世界!是为了让你们,让所有像你们一样的人,能摆脱这无尽的苦难,不再受欺压,能挺直腰杆,活得像个人样!”
他每说一句,就硬生生挨上几下石头闷击。
额头破开的口子淌下温热的血,混着泥水糊住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他胡乱抹了一把,留下更狼狈的血污,身形也因为连番打击而摇摇欲坠。
可他就像一根钉子,死死扎在原地,任凭山风呼啸,也绝不弯折。
只有那嘶哑却异常顽固的声音,在狭窄的山道间冲撞回荡。
西凉兵卒看得眼眶欲裂,喉咙里发出低吼,拼命想挤上前去护住他,却被更多红了眼的人死死推搡拦阻,拳脚相加。
“将军!”
他们嘶喊着,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
阿石死死抓着张梁破烂的裤腿,小小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却咬着牙不肯松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投掷石块的人群,动作确实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少人手臂扬起,握着石块,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扔出。
他们瞪着眼前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血人,听着他用近乎自残的方式背诵着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经文,脸上的表情極其复杂。
愤怒还在,但底下翻涌起更多的东西。
困惑、动摇,甚至有一丝極力想掩饰,却悄然爬上脸颊的羞愧。
“经曰:极上者当反下,极外者当反内,故阳极当反阴,极于下者当反上。”
“经曰:智者当苞养愚者,力强当养力弱者,后生者当养老者。”
张梁的话,那些关于太平盛世,关于互助友爱,关于活下去的希望,一下一下,敲打在太平道信徒几乎被绝望和仇恨塞满了的心上。
从黑夜到黎明,张梁的声音渐渐哑了下去。
那嘶哑的几乎不成字音的诵经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
人群中,投掷的动作早已停止。
许多人还保持着扬手的姿势,石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怎么也扔不出去了。
他们看着那个几乎被血污和泥泞覆盖摇摇欲坠的身影,那张肿胀得快要分辨不出五官的脸,听着他用最后的气力重复着他们曾经视若神明的教诲。
“……天地之性,万物之情,以相生相活为本……”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乎成了气音,然后彻底消失了。
张梁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但他依然凭着一股意志,死死地钉在那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扑通”一声,人群最前方的一个汉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漏了出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扑通!”
“扑通!扑通!”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丢掉了手里的石块,默默地跪了下来。
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张梁,脸上交织着羞愧、迷茫和一种被唤醒的痛苦。
粗糙的手掌用力抓挠着地面,或者紧紧捂住自己的脸。
不过片刻,狭窄的山道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隐约的啜泣声。
“将军……”
终于,有人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措,“将军……俺们糊涂啊……”
“将军!我听了小人的鬼话!”
“俺忘了大贤良师的话了……俺该死!”
“将军!”
“将军!”
“……”
懊悔和自责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带着哭腔。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感受到那不再是石块而是话语的冲击,张梁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他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天色,终于彻底亮了。
第91章
寻到张梁所在,大概已经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人海中心,他静静躺在地上,血肉模糊,几乎分辨不出来原本的面貌。
謝乔立即对他使用[寿命],让他身上的伤和痛苦处于停滞状态,如此,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之后再带他回梁国醫治,不过醫治的过程要多费点心思。
因为[寿命]凝滞了[角色]的一切生命体征,在使用[寿命]时,尤其是对于受伤者,伤势既不会病痛或者危及生命,同时受伤处也不会愈合。
这需要她找到醫者,在凝滞的时间,仔细诊断出他身上所有的致命伤,提前准备好内服的药物喂他喝下,同时外伤敷好药并止血,一切准备好后,再关[寿命],让药物发挥作用。
若身体撑不住,再开[寿命]保命,针对性地诊疗。
时开时关,确保醫者有充足的时间调整治疗的策略,确保药物在发挥作用的同时,能让他的生命得以延续。
此刻,环绕在謝乔周围的,是管亥麾下的黃巾軍残部,几乎都是老弱病残,面带菜色,眼中滿是驚惶与麻木。
謝乔目光扫过他们褴褛的衣衫和绝望的神情,心中微沉。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有力量。
“乡亲们,我与张梁将軍一样,为黃天效命。”
这句话在人群中激起细微的涟漪。
这些手无寸铁的黃巾軍民,先前只注意到她与随从相对齐整的装束,与他们印象中凶神恶煞的官軍并无二致。
他们本已蜷缩着身子,闭目等死。
可预想中的杀戮并未到来,眼前这女子,只是平静地
站在那里,甚至开口说出了他们最熟悉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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