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是看广告 第149章

  拿到錢,去官府公证,订立契书,鄒兰当时激动得差点给人磕头。

  她连夜找人把门臉刷了新漆,多扩了十几间房,换了新桌椅被褥,还加雇了跑堂的伙计,就盼着能一举翻身。

  可这錢哗哗地花出去了,客呢?

  非但没多,反倒比先前更少了。

  鄒兰很快明白了,那位乔先生不是只撒了她这一把米。

  东城那几家本就生意红火的大客栈,估计也得了入股,装修更气派,把那本就不算富裕的客源都拢过去了。

  她这店不逼着东市,位置偏,门臉小,哪争得过人家?

  就是弄不懂那乔先生,既然有心思投那些大店,穩赚,又为何把錢扔她这小店,赠她一场空欢喜。

  大概是有钱烧的。

  鄒兰长长叹了口气,这世道,想吃口安穩饭,真难。

  正唉声叹气,门外光影一暗,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三十岁上下,穿着身儒衫,面皮白净,透着股读书人的文气。

  他一开口,那腔调就露了底,不是梁国本地人。

  邹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来了精神,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臉上挤出迎客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文人目光在店堂里扫了一圈,见桌椅还算干净,地面也无污渍,便点了下头:“住店。”

  “好嘞!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太久没客人,邹兰热情得有些过分,搓着手上前引路,“小店剛拾掇过,干净亮堂,保管住得舒心。不知客官预备住几天?”

  文人将肩上颇有些分量的行囊解下,隨手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语气平淡却笃定:“一日足矣。”

  邹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是个短住的,挣不了几文钱。

  她隨口问:“客官是来梁国访友?或是有什么急事,一日就能了结?”

  文人微微抬起下巴,脸上显出几分自矜:“非也。吾乃为求学而来,闻听此地有圣人出世,特来请教一惑。料想明日官学抽簽,必有吾名。一日之内,此惑得解,自当离去,不多叨扰。”

  “哦。”邹兰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闹了半天,又是个冲着那圣人来的。

  自打桥茂、王良那两位先生当众跪拜之后,圣人解惑的名声就越来越响,傳遍了周边郡县。

  隔三差五就有外地人慕名而来,尤以这些自视甚高的读书人最多。

  只是眼前这位,话说得也太满了些。

  “客官,我听说那官学抽簽,每日只取一问,全凭运气。”她忍不住想提醒一句,免得这位明日空欢喜。

  “我自有天命。”文人轻轻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头,似乎觉得这等俗务无需多言,“你只管安排房间便是。”

  那神态,仿佛明日被抽中已是板上钉钉,只待圣人赐教。

  邹兰讪讪地闭了嘴。

  行吧行吧,你有天命,你说了算。她领着这位天命所归的客人往后院走去,心里却在盘算,明日这位要是没被抽中,不知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转念一想,管他呢,先把今日的房钱收了才是正经。

  “客官这边请。”邹兰不再多言,引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新修的客房门,“客官你看,这房如何?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换的。”

  文人扫视一圈,还算满意,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十二文钱递给邹兰:“这是一日的房钱。”

  接过钱,邹兰脸上依旧笑着:“好嘞,客官好生歇息,晚饭时候再来叫。”

  第二日,天边剛泛起鱼肚白,那文人便已梳洗停当,衣冠楚楚,带着昨日那份舍我其谁的气势,匆匆下楼,直奔官学而去。

  邹兰倚在柜台后打哈欠,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对旁边擦桌子的伙计说:“去,把楼上那间收拾干净,这位客人,估摸着是待不长了。”

  伙计應声正要上楼,不到半个时辰,门口光影一晃,那文人竟去而复返。

  只是来时的昂扬不见踪影,脸上像是挂了霜,灰扑扑的,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沮喪。

  “店家,”他走到柜台前,声音干涩,像是刚跑了几里地,“再再住一日。”

  邹兰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暗笑,嘴上却应得爽快:“好嘞,客官。”

  第三日,几乎是昨日重现。

  文人依旧是起个大早,满怀着今日必中的信念出门,又在日头升高后,垂头喪气地挪了回来。

  这次他连话都懒得多说,直接将铜板拍在柜台上,闷着头就往楼上走。

  邹兰耳朵尖,隐约听到楼梯上傳来低低的、带着悲愤的念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王邹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第四日,第五日……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那位自诩天命的文人,成了客栈里一道固定的风景线:每日清晨意气风发地出门,午前或午后,失魂落魄地归来。

  脸上的神情,也完成了从自信满满到悻悻然,再到如今近乎麻木的沮丧。

  他不再提什么“天命”,也不再说“一日足矣”,只是每日沉默地續上一天的房钱,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里。

  这期间,邹兰的客栈倒是没那么冷清了。

  陆陆續续又住进来四五位客人,清一色操外地口音,穿着儒衫,也都是冲着“圣人解惑”来的。

  他们拿剧本和第一位几乎一模一样:满怀希望去排队,灰心丧气回客栈。

  人一多,境遇又相似,这几位文人晚上便凑到了一起。

  大堂的角落里,常常能听到他们的唉声叹气。

  “唉,今日又没抽中!我那问题,关乎《春秋》大义,圣人若见,必有回响!”

  “兄台算好的,今日排队时,听闻有人送进去的竹简上问的是:我家母鸡什么时候下蛋?”那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简直斯文扫地,浪费名额!”

  “这一问,圣人如何作答的?”

  “圣人曰:下蛋的时候下蛋。”

  众人“噗嗤”一声,忍俊不禁。

  “诚如是,圣人不答这些鸡毛蒜皮小事,只答经义,前几日有人问《荀卿子》,圣人答语,简直妙绝!”

  “即使知道圣人不答琐碎之事,那些凑热闹的百姓,还是一个个挤着去问,说是博个什么彩头。”

  “就该增设门槛,十文一簽,那些好事百姓自然就散了。”

  “要我说,都怪那抽签的童子!闭着眼睛瞎抓!几百片竹简堆在那儿,凭什么就抽不中我等真正有学问困惑之人?”

  越说越激动,同病相怜之下,竟也生出了几分难友的情谊。

  客栈的生意,居然因此稳定了不少。

  邹兰看着这几位成了长住客的文人,每天准时续房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天傍晚,眼瞅着几位一次无功而返,聚在大堂角落里互相慰藉时,邹兰眼珠一转,亲自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满脸堆笑地走了过去:“几位先生,又在切磋学问?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邹兰将茶壶稳稳放在桌上,壶嘴冒着热气,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诸位先生这般执着,每日风雨无阻地去官学排队,这份向学之心着实令人钦佩。只是这抽签之事,终究看个运气,怕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遂愿的。”

  她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几人,语气愈发诚恳:“小店地方不大,但还算干净。诸位若是不嫌弃,打算在此长住些时日,不如就算个包月如何?我给各位打个七折,省得每日续房钱,徒增烦扰。诸位意下如何?”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在计较。包月自然划算,可万一今日包月,明日中签,岂不大亏?

  这时,最初住进来那位文人突然摆了摆手。

  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现实彻底抽干了心气,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自嘲:“店家,我就算了吧。”

  他站起身,整了整略显松垮的儒衫,对着邹兰拱了拱手,声音竟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多年硬结的便秘一朝通畅:“我大概不适合读书。”

  他环视了一圈同病相怜的文,又看向邹兰,自嘲地笑了笑:“明日我就不续住了。多谢店家照應。这圣人学问,高深莫测,我凡夫俗子,无福消受。还是早些回家,老老实实当我的纨绔子弟,唉。”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决绝的解脱,眼底深处却难掩那浓重的失落。

  十天了,每日官学门前那数百片冰冷的竹简,将他心中那点虚无缥缈的天命之感,磨得一丝不剩。

  其他几位文人听了,皆是神色黯然。

  有人摇头苦笑,长叹一声:“兄台此言不错。我等又何尝不是如此?空有满腹经纶,却连圣人一面也不曾见到,可悲,可叹!”

  十天连个影儿都没摸到,谁又能担保下一个十天,下下个十天,就能轮到自己?

  或许,回家才是唯一的正途。

  客栈大堂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邹兰看着这位第一个住进来的文人,刚想说两句场面话挽留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砰”的一声,似乎有人撞到了门框。

  一个傍晚才出去访友的年轻文人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因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气息急促,声音都有些发颤:“诸位!诸位!天大的好消息!”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过去,疑惑地望向他。

  “何事如此激动?”离得近的一位文人连忙扶住他,问道。

  那年轻文人喘匀了气,用力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我刚从城东回来,听那边友人说,官学那边传出话来了!”他激动得挥舞着手臂,差点打翻旁边的茶杯,“因为求问之人委实太多,圣人体恤众生向学之心,决定从明日起,每日答十问!”

  “什么?!”

  “每日十问?!”

  “此言当真?!”

  “兄台,你莫不是听岔了?!”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骤然起身,呼啦一下围住了那个报信的年轻人,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年轻人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用力点

  头,“消息都传遍半个城了!我那朋友就在官学附近住,亲耳听见里面的人说的!还说,明日一早,那抽签的童子就会出来当众宣布!”

  抽十问,就意味着概率足足翻了十倍!

  刚才还一心要回家当纨绔子弟,脸上生无可恋的那位文人,此刻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凸出眼眶。

  脸上的颓丧失落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彩。

  他猛地一跺脚,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全身的骨头都发出了兴奋的脆响。

  “天助我也!真天助我也!”他喃喃自语,随即一个箭步冲到邹兰面前,动作之快,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