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朋居登上黑榜的当天,谢乔委派的管事,与市曹的差役一同到了悦朋居。
彼时,悦朋居内尚有几桌食客,伙计们正忙着端茶送菜。管事一脚踏入店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幸崇何在?烦请出来一见。”
幸崇闻声从櫃后走出,一见来人是乔先生的管事,身后还跟着官府差役,心中已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但脸上仍勉强堆起笑容:“张管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迎之至啊!”
管事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往前一递,冷声道:“幸掌櫃,我家主人乔先生有话,着我转告并办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幸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乔先生当初与你合股经营悦朋居,本是盼着能同心协力,互利共赢,成就一番事业。你却阳奉阴违,暗中克扣流水,伪造账目,欺瞒于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今日,便请你将乔先生当初投入的全部股本,以及按照这三日核查实数推算,你所隐瞒未分的红利,一并清算归还。自此之后,乔先生与你悦朋居再无任何瓜葛,此前的合股契约,一笔勾销。”
管事说罢,将那份写明了撤资缘由与清算要求的文书往幸崇面前的櫃面上一放,两名差役则不声不响地分立其身后两侧,目光森然,无形中给幸崇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幸崇虽有千般不愿,却也只能照做。
“乔先生”的撤资,对悦朋居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黑榜一张,更是致命一击。
原本还算热闹的悦朋居,顷刻间门可罗雀。往来的食客一见黑榜上“悦朋居”三个大字以及后面“假账,欺瞒股东”的劣迹,便纷纷绕道而行,生怕沾染了晦气。
偶有不知情的过路人想进去歇脚,也会被旁人好心提醒:“莫去了,那家店上了相府的黑榜,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不出几日,悦朋居内便空空荡荡,连伙计都寻不到几个了。
可铺面是租来的,每月租金却是一文不能少。
眼见着收入断绝,还要倒贴租金,幸崇夫妻二人叫苦不迭。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夫妻俩将店中尚存的些许细软打成包裹,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打开后门,卷起铺盖,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黑榜一张,着实起到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之效。
那些平日里在经营上动些歪心思的商铺掌柜,原本还在犯罪的边缘小心试探,此刻见了“悦朋居”的下场,无不心惊胆战,立即把不干净的小手缩了回去。
譬如城中某家粮行,原先有些掌柜暗中吩咐伙计,量米时斗要装得虚一些,让米粒堆得松散,或者用那斗壁稍厚、内里窄了分毫的特制斗具,日积月累,便能克扣下不少。
如今,他们赶紧将那些动过手脚的斗、升从柜上撤下,锁进库房深处,换上了官府查验过的标准量器,反复叮嘱伙计:“务必将斗装满,用斗刮刮平,尖头与斗边齐,毫厘不得短缺!若再让我知晓,定不轻饶!”
伙计也怕自家铺子遭殃,连声应诺,量米时格外仔细,确保每一斗都足足的。
又有那经营油盐酱醋的铺子,以往或许会在酱油里多兑些井水,显得量多,赚取昧心钱。
黑榜一出,这些掌柜也慌了神,生怕被人察觉,步了悦朋居的后尘。
他们先是令家人将库中那些掺了假的油、兑了水的酱醋,趁着夜色,悄悄运到城外僻静处倒掉,或是自家用了,绝不敢再摆上柜台。随后,又亲自去采买上好的原料,确保新做的货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便是那些平日里在称重时习惯性将秤杆微微上翘,或是秤砣磨损得轻了几分,导致短斤少两的肉铺、布庄,也都赶紧校准了自家秤具。有的掌柜直接把用了多年的旧秤收起,专门去市集上请匠人打造了新秤,秤杆笔直,秤星清晰,秤砣也用官府的标准砝码反复校对过。一时间,称量时都老老实实,将秤杆放平,待秤星稳定了才报数,不敢再有半点虚报。
至于那些在账簿上做文章,譬如将收入记作支出,或是虚报损耗,意图偷漏税赋的商户,更是连夜挑灯。
他们将一本本账册从柜子深处翻了出来,摊在桌上,掌柜的亲自执笔,伙计在一旁打着算盘,逐条逐款地核对。但凡发现先前有可疑之处,或是故意错记漏记的款项,无不心惊肉跳,赶紧用墨笔勾销,重新誊写,务求账目清晰,与实际收支相符,不敢再存半点侥幸。
总之,凡是先前在经营中有些不端行为,此刻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本本分分地做起了买卖,唯恐自家铺号也上了那人人避之不及的黑榜。
而登上红榜,则无异于官府出资,替自家商铺做了遍传梁国的广告,且分文不取。
若能名列前三甲,那更是锦上添花,不仅能得此美誉,更能实打实地免去五成市税。这市税乃是商户一项不小的开销,能免去一半,足以让掌柜的眉开眼笑,多出不少余钱用以周转,或是改善营生。
如此这般,城中大大小小的商铺,皆在自家经营上下足了功夫。或提升货品成色,或改善待客之道,或确保分量公道,无不盼着能以诚信经营、货真价实博得官府青睐,将自家名号送上那光耀门楣的红榜。
城中商铺整顿完毕,谢乔
随即将目光投向了东市。东市虽然繁华,周边更是成为了中原大地上数一数二的商圈,却也因缺乏统一规划而显得杂乱无章。
东市的勃勃生机之下,实则暗藏着管理上的诸多不便与混乱。比如,布摊旁就是鱼肉案,油铺对着铁匠炉,气味混杂,人流拥堵不堪。顾客寻物不便,商贩也时有怨言。
谢乔下定决心,要对这片区域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与重构,而其中的关键,便是清晰明确的分区管理。
在此之前,东市虽繁盛,然其内部摊位布局随意,各类商品混杂,行走其间,常令人有眼花缭乱、无所适从之感。
这般杂乱无序的局面,不仅给日常管理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亦使得整个市场的运作效率大打折扣,宛如一团乱麻,难以理清头绪。
是以,她要做的,就是将这混乱的东市,依照商品品类,重新划分出井然有序的经营区域。
重新规划的东市,将按照蔬菜、肉类、米面、鲜果、干料、小吃等分区设置。对于市场内的每一个铺位,谢乔也制定了明确的规范,其大小位置皆经过细致考量。
这些铺位的租金,将由市曹进行统一收取,免去了以往各自为政的麻烦。
每个铺位每月的租金定为一百文钱,标准统一,公开透明,杜绝了随意涨价或暗箱操作的可能。
一个月后,五级城墙完工了。
城墙之上,箭楼如哨兵般矗立,瞭望楼高耸入云,城门外侧的瓮城更添了一重坚实的屏障,这一切都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城墙垛口之后,弓手们占据高处,视野开阔,往往敌军尚未冲至近前,便已在他们居高临下的密集攒射中纷纷倒毙,难越雷池半步。
谢乔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将投石车搬上城楼。
在原世界,她玩的那款三国游戏里,投石车无法做到这一点。
而现在,这五级城墙,其顶端宽阔的跑马道,为安放这些庞然大物提供了足够的空间。投石车体型笨重,想要将其整个推上数丈高的城墙,绝无可能。但先将其拆解开来,把各个部件一一搬运上城楼,再行组装。
如果投石车部署在城内,隔着城墙,投手军士无法瞄准目标。即使勉强投出去的石弹,以抛物线翻越城墙,射程将直接折半。而且以投石车的精度,甚至抛出去的石弹可能打歪,打在城墙上,自毁长城。
而如果投石车一旦上了城墙,意味着射程将更远,视野更开阔,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谢乔甚至可以想见未来的场面:敌军黑压压一片,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旌旗招展,营帐连绵,自以为稳操胜券,只待城内粮尽援绝。
然而,他们哪里知晓,这高耸的城墙之上,早已暗藏杀机。
一声令下,城头那数十架早已调试妥当的投石车便会同时发动。只听“嘎吱——”的巨响,粗壮的杠杆猛然扬起,皮索绷紧,将磨盘大小的石块呼啸着抛向半空。无数巨石犹如天降陨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越过城垛,精准地砸向敌军的营寨、攻城器械,乃至密集的人群。
顷刻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敌军精心构筑的营盘,在这一轮又一轮的石雨下,必将化为一片狼藉,锐气尽丧。
一个月后,周长约八十里的护城河紧接着完工,黄巾俘虏在吏卒的指挥下,用夯具将河道两侧的堤岸最后一遍砸实,确保坡度陡峭而坚固,难以攀爬。
随着几名力夫合力用木杠撬开预设的土石堰坝,河水先是试探性地渗入干涸的渠口,随即汇成一股洪流,欢快地奔涌向前。水头抵达护城河的入口,先是“哗啦”一声,接着便源源不断地灌入。
那土黄色的水面在宽阔的河道中慢慢上涨,从最初的涓涓细流,逐渐漫过河底,淹没坡脚,最终形成一道环绕城池的宽阔水面。
水波荡漾,映照着新建的城墙,更添几分雄壮。
有了这道数丈宽的护城河,城池的防御便又多了一重保障。敌军若想攻城,便先要设法渡过这道天堑。无论是试图搭建浮桥,还是用土包填河,都需耗费时日,且完全暴露在城头守军的箭矢与投石车的攻击之下。
那些笨重的楼车、冲车,更难以靠近城墙。这护城河,便如一道屏障,足以隔绝敌军的初锐,为城内争取宝贵的应对时间。
而在平日里,这护城河也不会闲置无用。它是圈存起充沛的水源,俨然一个天然的蓄水池。
城外的农田,尤其是靠近城池的部分,便可从中受益。只需在河岸预留的数个水口处,打开简易的木制水闸,清澈的河水便会顺着早已挖好的沟渠,缓缓流入田间,滋养禾苗。如此一来,即便遇上些许旱情,城周的农事也能得到几分保障。
让谢乔惊喜的消息接踵而至,[工坊]在马不停蹄地造了二十架投石车之后,图纸竟然升到[Ⅱ型]。
工坊匠人得了新图,虽与旧式略有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加之经验丰富,不多时,一架崭新的[Ⅱ型]投石车便矗立在谢乔面前。
其配重、杠杆、绳索的细节均有调整,整体观之,似乎更为精悍几分。
谢乔查看属性,射程达到了350米,而误差范围缩小到了80米。
这样一比较,[投石车Ⅰ型]将毫无优势可言。
甚至等未来升到[Ⅲ型],或者[Ⅳ型],初始的这二十架投石车更是毫无用武之力。
可这二十架被替换下来的[投石车Ⅰ型]该如何处置?
这些初型机括虽射程、准头皆逊于[Ⅱ型],然当初建造时,亦耗费了大量木料与工时。若就此拆解,木料尚可回收几分,可那些投入的人力心血,便如东流之水,再难追回,委实可惜。
谢乔在工坊内踱步思量,目光扫过这些甚至还未使用过的崭新的初型投石车。弃之可惜,留之无用。
谢乔思来想去,或许可以出售?
就像在她的原世界一样,超级大国,在建造了新式武器之后,原来装配的旧的、落后的、淘汰的武器,就卖给科技相对落后的小国,赚一笔。
此法,或可借鉴。
卖给谁?
谢乔打开了【舆图】功能,在全图中搜索,发现了一个心仪目标。那就是与梁国相邻的陈国。
陈国与梁国接壤,地理位置甚是方便。
陈王刘寵,谢乔对他有印象。老刘家的这位宗室,与梁王刘弥耽于安乐不同,此人励精图治,颇有振作之心。一个有进取心的君主,想必对增强国力、添置军备会有兴趣。
购买些投石车,用以守城或攻伐,都合情理。
将这些旧式投石车售予陈国刘寵,既能解了睢阳这边旧物堆积之困,又能换回些钱粮以充实府库,还能稍稍影响一下周边势力间的平衡。甚至,在这乱世之中,未来梁陈二国还能结盟,互为倚靠。
军.火贩子谢乔快乐地挑好了自己的买主。
数日后,谢乔备下文书,择定一名精明干练的属吏为使,携数名随从护卫,备足盘缠,晓行夜宿,一路向西,往陈国而去。
抵达陈国都城,使者先至馆驿安顿,随即按礼制,向陈王宫门递上名刺,言明乃梁国相谢乔所遣,有要事求见陈王刘寵。
刘寵听闻是梁国相遣人前来,虽有些讶异,但念及对方新近声名鹊起,亦不敢怠慢,于次日在正殿召见了睢阳使者。
使者趋步入殿,对高坐王座的刘宠恭敬行礼:“外臣奉谢府君之命,特来拜见大王。”
刘宠略一点头:“使者远来辛苦。不知谢府君有何见教?”
使者再拜,朗声道:“谢府君闻大王励精图治,欲强国安民,现有投石车二十架,愿以每架五金之价,售予陈国,以助守备。”
说着,呈上了一份绘制了投石车简图及说明其大致威力的绢帛。
内侍接过绢帛,转呈刘宠。
刘宠展开细看,那图上器械结构虽不甚精细,但已能窥其概貌,再看文字描述其抛射石块之力,不禁双目一亮。此等利器,无论是守城御敌,还是他日有所图谋,皆大有裨益!
梁国竟有此物,且愿意出售!
刘宠心中盘算,脸上却露出一丝难色,沉吟道:“谢府君美意,孤心领了。这投石车确是军国重器,只可惜……”
他叹了口气,“陈国府库并不充裕,军中将士粮饷军械已是竭力维持,要一次拿出百金,着实有些为难。”
陈国虽有恢复之象,但底子薄,养兵造弩已是勉力维系,大笔开支确实拿不出。
使者察言观色,见刘宠虽面露难色,但对投石车的渴望溢于言表,遂按谢乔预先的交代,接口道:“启禀大王,谢府君亦知列国经营皆有不易。若大王一时不便以金支付,府君有言,亦可以等价之良材相抵。譬如,上等柘木、榆木等,亦可商议折价。”
第107章
刘寵听罢以良材折价之议,手指輕叩着扶手,沉吟未决。
以木易械,倒不失为一个法子,陈国山林之中,柘木、榆木等良材尚算丰足,凑足等价之木,比之直接拨付六十金,压力确是小了不少。
这投石车图纸瞧着确有几分威力,但毕竟只是纸上之物,是否真值五金,他心中仍存疑虑。
万一梁国所售乃是虚有其表不堪一用之物,那陈国不仅白白耗费了钱粮或珍贵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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