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她的目光转向于融:“你领一千兵为梁国门面,兵事之外,一應进退,皆需听从周密调度,不得擅专。”
一番话说完,堂中再度陷入沉寂。
主公的命令清晰明确,可那份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决断,却让他们感到陌生。二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迟疑。他们犹豫的,并非是命令本身,而是主公此刻的态度。
最终,还是周密先一步敛神,躬身长揖到底:“诺。”
于融反应过来,亦随之抱拳:“末将遵命。”
谢乔不再多言,只淡淡吐出四个字:“即刻开拔。”
二人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什么,后知后觉地应声:“是,主公。”
随后转身,迈着沉穩却比来时更顯凝重的步子,退了出去。
堂中重归寂静,谢乔站起身,觉得有些气闷,想出去走走。
她回到内室,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穿的粗麻短褐,从侧门步出相府,决定去逛逛东市。两名亲卫同样换了便装,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在原世界她就喜欢逛菜市场,她很喜欢市井的烟火气,这让她觉得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联系是真实的。
她缓步走着,看货郎摇着拨浪鼓,看陶器摊上新烧制的瓦罐,心头的凝重似乎被这喧嚣冲淡了些许。
变故陡生。
人群中猛然挤出一人,面带一种扭曲的狂热,手中紧攥着一柄殺猪刀,刀锋在日光下泛着油腻的寒光。
他嘶吼着扑了过来,目标正是谢乔。
“逆贼!”
不等周围的百姓反应过来,谢乔身后的两名亲卫已如猎豹般窜出。
一人迎面而上,用小臂精准地格开持刀的手腕,另一人则顺势欺近,一记手刀砍在对方手肘关节处。
只听咔地一声脆响,殺猪刀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
那人吃痛,身子一软,已被亲卫反剪双手,死死按跪在地。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快得让四周的惊叫声都慢了半拍。
“主公!”亲卫低喝一声,侧头请她示下。
被制服的刺客兀自挣扎,脸贴着尘土,脖颈青筋暴起,他奋力扭过头,朝着谢乔的方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力竭地骂道:“国之逆贼,天下共讨之!我今日杀你,乃是为国除害!死又何憾!”
听着这番话,谢乔心头一震。
她仔细打量着地上的人,他着粗布衣衫,上面沾着不知是油污还是泥垢的痕迹,露出的手掌满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分明是个靠力气吃饭的底层百姓,并非训练有素的刺客。
她看着这个衣衫褴褛、满眼血丝的男人,他不是刺客,甚至不是敌人。他只是一个被那两个标签蒙蔽了双眼的百姓,一个被当了刀使的无辜之人。
“主公,此人当街行刺,意图不轨,罪当……”
谢乔摆了摆手,打断了亲卫的话。
“放了他。”她下来决断。
“可是主公,此人……”
“照我说的做。”谢乔坚定道。
亲卫虽有不解,却还是松开了手。
那人得了自由,一时竟有些发愣,他踉跄着爬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乔,最后眼神复杂地混入四散的人群,消失不见。
方才还热闹的市集,此刻静得可怕。
百姓远远地围着,投来的目光里,有惊恐,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疏离的审视。
回到相府,东市的喧嚣与杀意仿佛都被隔绝在高墙之外。堂中空旷,只余下自己沉重的脚步声。谢乔挥退了跟着的亲卫,独自走入内室坐下。
一名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她端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一整套煮茶的器物。侍者叫阿元,手脚利索,跟在谢乔身边已有两年。
阿元将煮好的茶汤盛入一只黑漆耳杯,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谢乔面前的矮案上。
她端起温热的耳杯,茶汤入口,带着一股浓重的苦涩和微微的咸味。虽然差异并不明显,但她还是察觉到了,这味道与往日不一样。
这口茶,谢乔没有下咽,而是将之含在嘴里。
一股怪异的麻痹感从唇舌升起,渐渐僵硬。
谢乔猛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盯着旁边立伺的阿元。
阿元的身子早已抖如筛糠,在谢乔看过来的一瞬间,她眼中的惊恐与挣扎轰然破碎,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主公……”她泣不成声,声音支离破碎,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去年冬日,奴手上生了冻疮,又疼又痒,都烂了,是主公……是主公赐下的药膏。”
“奴的阿弟病了,阿弟得了时疫,眼看就要没命了,也是主公……主公准了假,还赏了钱,让他请到了城里最好的医工……”
她的哭声忽然一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她撑起上半身,直直地看向谢乔,眼中满是血丝,那份感激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惊恐与质问。
“可是主公!”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为何要行此不臣之事,忤逆天子?此乃大不敬,是万劫不复的罪过!”
谢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不等应答,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形迈了进来。是极支辽。
他双手小心地捧着一只粗陶碗,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他大步走到案前,将陶碗稳稳放下。只是这肉粥的颜色怎么看怎么不对。
极支辽脸上憨笑:“这是我特意给你熬的肉糜,很好吃的,你趁热尝尝?嘿嘿嘿。”
谢乔:“……”
第111章
唇舌间的麻痹,似有无数细小的毒虫顺着舌根往咽喉深处爬。
謝乔的視线从阿元身上移开,又落在一旁捧着陶碗的极支辽脸上。
他关切憨笑,碗里颜色诡异的肉糜尚在冒热气。
人心,竟能被无形的標签扭曲至此。
此次標签带来的影响,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抗旨不遵】,这四个字就是一道催命符,将她钉在了天下人
的对立面,几乎到了全民公敌的地步。
之前赴任龙勒县,她杀了县尉陆勘,被係统打上了【草菅人命】和【谋朝篡逆】的標签,影响尚在可控之内。
可能也与当时治下百姓人数较少有关。
而貌似一旦与体係的最高统治者天子直接挂钩,便成了不赦之罪,足以让朝夕相处的侍者,街头巷尾的百姓,乃至关系不错的友人,都化身为“正义”的刺客,欲置她于死地。
他们心中所想,大概是“此乃朝廷逆伲蔽煜鲁钡募ぐ捍笠濉�
作为匈奴人的极支辽不属于汉朝体系,他或許是被骂名【诡计多端】蛊惑,估计是觉得辅佐她这么一个陰险狡诈的主公,早晚会被卖了,所以选择先下手为强?
极支辽见她迟迟不动,又把碗往前递了递。
“我特意给你熬的,足足加了三种肉,牛、羊、马,香得很!你快尝尝!”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满是期待。
謝乔看着那碗堪比泔水的肉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呼吸都变得滞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謝乔猛地向前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口毒茶汤喷了出来。
“哎呀!”极支辽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险些把碗里的肉糜洒了,“你怎么了?不喜欢喝茶,那就喝我煮的肉糜啊!这个顶饿!”
说着,他又固执地把碗递了过来。
謝乔撑着矮案,大口喘息。
她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他,“你给我滚出去!”
极支辽被她这副模样骇住,悻悻然地收回了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可以想见,未来类似的刺杀,必然无孔不入。
今日是茶,明日或許就是饭食,是衣物,甚至是枕榻。
当失去民心,谢乔便也失去了立足的根基,失去了执政合法性。身边每一个人,无论是忠心耿耿的亲卫,还是温顺体贴的侍者,都可能在某个瞬间,因那被扭曲的“大义”而向她举起屠刀。
这些刺杀,可能是临时起意的,手段多种多样的,防不胜防。
一个人在封闭空间独处时,倒还好,而一旦她走入人群,那就好比是气球飘进了荆棘林。
所有把目光投向她的人,都只有一个诉求,要她下野,或者要她死。
如何破局?
撕掉头上的标签,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迎合。
抗旨不遵,那她就遵旨入京。
诡计多端,那她就老老实实,事事坦荡,凡事都摆在明面上,让人一眼看穿,絕不拐弯抹角。
可这些简直比杀了她还難受。
前者是送羊入虎口,后者则是自断臂膀。
再一个,就是利用看广告,获取[名声洗刷符],之前的【草菅人命】和【谋朝篡逆】就是这样被洗掉的。
但获取这道具所需的广告时间长得惊人,足足需要十八个小时,如此漫长的时间跨度,一旦Ace上线,就能把她逮个正着。
最关键的是,看广告不能中途退出,不能中止。不眠不休的看十八个小时广告,什么时候被杀了都不知道。
被打上标签后,她不能将身家性命交给旁人,哪怕是被纳入系统中忠诚度满格的【角色】。
而如果都不想做,要消减标签的负面影响,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找个絕对私密的地方躲起来,不露面,让时间淡化一切,让时间冲刷这标签在人心上烙下的印记。
这个这大概和gta里躲警察消星一个道理。
谢乔定了定神,眼前这局面,躲,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尽管这选择让她浑身不自在。
太憋屈了!
既已决意暂避,诸事必得先行处置妥当。
西凉之地,有她多年经营,軍民归心,如鐵桶一般,倒无需过多挂虑。
上一篇:战损生存指南
下一篇:马尔蒂尼与主席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