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是看广告 第196章

  侍者早已备好热水,巨大的浴桶內,水中浸泡艾草与菖蒲,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气。

  这是敬天法祖、求见聖贤前必须的斋戒沐浴。

  劉协褪去寝衣,步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他单薄的肩膀,他闭上眼,将身体的掌控权全然交出,任由侍者用柔软的布巾,蘸着温水,细致地擦拭着他的长发与四肢。

  沐浴过后,他换上了一身新裁的玄色深衣。衣料厚重,衣襟与袖口用金线绣着简洁的云纹,腰间束革带。

  这一身装束,褪去了他所有的孩子气,只余下天子的庄重。

  辰时,

  旭日初升,仪仗备妥。

  天子的车駕并不铺张,一辆轩车,四匹毛色纯亮的黑马,前后由二十余名甲士护卫。

  车駕行出梁王宫门,缓缓驶过长街。

  “快看!是天子的车駕!”

  街角,一个男人压低声音,激动地拽着身边人的袖子。

  “嘘!小声点!跪下!”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被他爹死死按住脑袋,却还是忍不住从臂弯里偷偷抬眼看。

  扑通、扑通几声,街两旁的人群瞬间矮了下去,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百姓闻讯,自发地聚拢过来。却不敢喧哗,只是远远地跪伏在地,敬畏地看着天子的车驾。

  “真是天子……”

  “天子要去草堂,要去拜聖人为师,为我们求个太平日子!”

  “仁君啊!”

  “陛下如此仁德,漢室定能中兴!”

  窃窃私語在心中汇成一股暖流,最终,不知是谁带头,百姓纷纷叩首下去,口中山呼:“陛下仁德,漢室中兴!”

  声音虽不齐整,却饱含着亂世中百姓最真诚的期盼。

  车驾行至草堂,劉协在老內侍的搀扶走下轩车。

  他面向草堂,用带着稚气的声音道:“朕,求见圣人。”

  草堂门口,一名约莫十来岁的青衣童子他看到门外肃立的甲士与华贵的车驾,小脸瞬间煞白。

  他慌忙迎出,快步上前,对着车驾长揖及地:“草堂弟子,拜见陛下。圣人云游未归,不知何时能返,还请陛下恕罪。”

  劉协闻言,面色平静如常,既无愤怒之色,亦无失望之态。他对着草堂方向,整理衣冠,朗声道:“朕为求道而来,圣人在此,朕便在此。朕在此等候圣人归来。”

  不多时,草堂的所有师生都匆匆而出。

  为首的正是大儒郑玄,他整了整衣冠,当先跪倒,俯身下拜,额头触地,行的是见君王的大礼:“草民郑玄,叩见陛下。”

  身后草堂的先生弟子亦随之伏地,纷纷效仿,齐齐跪倒,额头触地,齐声道:“参见陛下!”

  刘协抬手,声音平稳:“快快请起,朕今日非君,乃一求道学子。诸位先生不必多礼。”

  郑玄等人闻言,缓缓起身,互相对视,眼中既有惊讶,亦有赞许。

  日晷上的影子一点点挪移,从东向西,由长及短,复又变长。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刘协双脚并拢,挺直腰身,目视前方。

  少年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但他一动不动,唯有目光始终凝视着那座院门。

  日影渐斜,申时已过。草堂里点亮了灯火,昏黄的光晕透出窗纸。

  他知道,今日不会有结果了。

  刘协深吸一口气,緊绷了一整日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他缓缓转过身,想迈开脚步,那双腿却早已麻木僵直,不听使唤。他身子一晃,眼前金星亂冒,脚下踉跄,竟直直地向前扑倒在地。

  “陛下!”老內侍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寂静。

  谢乔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今日发生的这一切。

  刘协,其心性之坚,意志之韧,确非寻常孩童可比。

  她吩咐亲信,将今日的草堂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传播天下。要让世人皆知,当今天子,是如何为天下求太平,又是如何尊师重道的。

  ……

  盟軍入主雒阳后,并未分崩离析,各自散去。

  袁绍与袁术二人,先是寻回其叔父袁隗等族人的尸身,随即在袁府的废墟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搭起灵堂,换上麻衣,素食斋戒,依古礼为亡者招魂、祭奠。

  丧礼之后,便是泄愤。

  袁绍下令将擒获的董卓余党,那些曾参与屠戮袁氏满门的贼眾,赤身缚于木桩,拖至洛水边。

  军士手持浸了水的牛皮鞭,轮番上前,狠狠抽打。

  鞭声、惨嚎声与围观軍民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数日不绝。

  其余各诸侯,亦未闲着。

  在清点京畿之地的同时,各自将董卓余部收入麾下,壮大自身力量。各诸侯都在趁机吞食着这头巨兽死后留下的血肉,壮大己身。

  府库中的金银被瓜分,軍营里的兵甲被收取,就连那些散落野外的战马,也被各家收为己有。

  半月后,司徒王允于府邸,召集各路诸侯及朝中百官議事。

  他对着眾人深揖一礼,声音嘶哑而沉痛:“诸君,天子蒙尘于梁国,日夜盼我等解救。我等兴义兵,本为匡扶漢室。如今京师已复,正当合力进軍,迎回陛下,重振朝纲!”

  话音落下,堂内一时静寂无声。片刻后,有人轻咳一声,接着便是窃窃私語。

  众人交头接耳,面露难色,却无人率先开口。

  袁绍缓缓起身,拱手道:“王司徒所言,心系漢室,忠义可敬。”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谢乔此人,阴险狡诈,挟天子以自重。我大军若进逼梁国,她必以陛下为肉盾,置于阵前。届时,我军是进是退?一举一动,皆关乎陛下安危,此乃投鼠忌器,战事未开,我军已然受制于人。”

  王允闻言,身形一晃,双手緊握,急道:“该当如何?莫非坐视陛下受辱,奸贼逍遥法外?”

  袁绍踱步至堂中,环视众人,高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今天子年幼,少不经事,这才为奸人所趁。天下动荡至此,若将中兴汉室的重任,寄于一少年天子之身,社稷何安?百姓何望?”

  “依我之见,天下动荡,需立长君方能安定。幽州牧刘虞,乃大汉宗亲,德高望重,素有贤名。我意,可迎立刘公为新君,另立朝廷,再发兵声讨国贼,如此,则天下归心,汉室可安。”

  此言一出,方才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有人惊得手中酒樽脱手,当啷一声摔在漆案上,酒水四溅。

  王允脸色骤变:“不可!万万不可!当今天子继位大统,名正言顺!先帝二子,弘农王已为董贼所害,血脉仅存陛下。袁本初,你此举与另立君主的董卓,有何分别!”

  他身侧的太常马日磾,亦是须发皆张,老迈的身躯气得发抖,“天子血脉未断,国祚尚存,岂可轻言废立!此乃乱臣贼子之举!”

  卢植一语道破其用心:“刘虞远在幽州,本初欲立之,名为奉迎,实则欲效仿董贼,另立新君在手,号令天下诸侯罢了!”

  堂内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拍案怒骂,有人起身离席,有人低声私语。

  混乱中,济北相鲍信霍然起身,他未发一言,只对着主位上的王允遥遥一拱手,便转过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厅堂。

  冀州牧韩馥见势不妙,亦匆匆起身,对着众人含糊地嘟囔一句:“某腹中不适,先行告退。”

  一有人带头,便有人跟从。一时间,又有数名官吏诸侯找了各色借口,纷纷起身离席,不过片刻,原本满满当当的厅堂便空了大半。

  袁绍见众人散去,面色阴沉,长袖一挥,愤然离席。

  堂内只剩下零落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王允颓然坐下,长叹一声,挥手道:“今日議事到此为止,诸君各自归府吧。”

  夜色沉寂,曹操的营帐内灯火通明。他刚从王允府邸的议事中归来,心中烦闷,正对着一卷兵书出神。

  帐外传来甲士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将军,帐外有一人求见。”

  曹操的眉毛挑了一下。

  “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沉静的中年文士被两名甲士押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神色间不见丝毫慌张,反倒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甲士按着他的肩膀,力道一沉,想让他跪下。

  “不必。”曹操挥了挥手,示意甲士退到帐门处。

  “你是何人?”

  “在下贾诩,曾在牛辅麾下。”那人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牛辅,董卓的女婿,董卓的党羽。

  曹操端坐不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着来人:“你乃牛辅麾下,我帐下将士,多有亲友死于董贼之手。如今你自来寻死,我可斩你首级,以告亡灵。”

  贾诩闻言,面色不改,对着曹操行了一记长揖,动作从容不迫。

  “诩之生死,无关紧要。若能以我一人之头颅,平将军帐下之愤,诩死而无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清晰而平稳,“然,诩此来,非为求死,是为将军献計而来。”

  曹操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冷哼:“計?我与逆贼,除刀兵相向,有何計可献?”

  “非也,”贾诩缓缓直起身,迎着曹操审视的目光,“此计,只关将军与袁本初。”

  听到袁本初三个字,曹操的眼神微微一凝。

  “何计?”

  贾诩不答反问:“将军今日亦在司徒府上,当已亲见袁本初另立新君之意。将军以为,他是为汉室,还是为袁氏?”

  曹操没有回答,但紧抿的嘴唇说明他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贾诩继续说道:“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如今更是盟军之首。在他眼中,天下诸侯,皆是其附庸。将军虽有不世之功,在他看来,亦不过是可供驱使的鹰犬罢了。今日他敢议废立,便是视天子为无物,视天下英雄为无物。他欲立刘虞,是因刘虞年长仁厚,易于掌控。待他坐镇河北,遥控幽州新君,号令天下,到那时,将军又当如何自处?是继续屈居其下,还是起兵抗争,落一个不义之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曹操心头最隐秘的痛处。

  他出身宦官之后,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总有挥之不去的阴影。袁绍待他的态度

  ,名为好友,实为主上。

  曹操端起案上的酒爵,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冰冷的青铜器壁:“说你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