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断裂的墙垣下,劉协忽然看见半埋着一只小小的、被熏黑的木马。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停住了。
甚至能想象得到,曾有一个孩子,就在这里,坐着它摇晃嬉笑。那孩子或许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但他们的世界,一个是九重宮阙,一个却是人间炼狱。
在深宮,他懵懵懂懂地听过百官的奏疏,却从未亲眼看见过汉家的天下是什么模样。奏疏里的赤地千里十室九空,这些冰冷的词语,此刻化作一幅无边无际的凄凉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他曾对謝乔说“朕不会滥杀无辜”,可如今看来,这句承诺多么苍白。无辜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片地死去。
潜移默化间,他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些更深刻的认知。
这一路上,因为謝乔身上的标签的存在,劉协对她不可能放下戒备,仍然时时刻刻在畏惧她。
谢乔同样保持绝对的警觉,同在车中,却并未与他有过多的言语。她手持连弩,时刻提防着自身的安危,预防着隨时可能出现的刺杀。
车窗外的废墟焦土景象千篇一律,马车不知颠簸了多久,突然,刘协麻木的眼睛为之一亮。
那一片死寂的灰色,终于开始退去。
前方地平线上,一道雄伟的黑色轮廓破土而出。
由最初的模糊线条,飞速变得清晰伟岸,直到化作一座巍峨巨城。
不多时,巨城在望,护城河宽阔如江,波光粼粼。
与之前所见的断壁残垣不同,这座城城墙高耸,垛口严整,没有一丝破败之色,充满了力量与生机。
门楼上,大汉威仪的赤底黑龙旗与梁国封藩的旗帜,在猎猎风中卷动狂舞。
早在两个时辰前,睢阳就已经接到了谢乔派遣的快马傳令,天子车驾即将抵达。
此刻,城门两侧,守城军士身着甲胄,手持长戟,肃立两旁,眼神不是空洞麻木,而是淬炼过的铁血与服从。
谢乔弃了马车,策马立于车隊之首,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枪。
吊桥緩緩放下,车隊陆续通过吊桥进入睢阳城。
街道两旁,百姓夹道觀礼,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城中百姓衣着虽朴素,却干净整洁,脸上不见饥色,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打量着这傳说中的天子车驾。
谢乔特意嘱咐,要用最高的规格,最正式的标准,最浓重的礼遇,迎接汉天子巡幸,将排场拉开。
天下大事,在祀与戎。
今日这般阵仗,既是震慑宵小的军威之戎,亦是彰显正统的君臣之祀。
城门之下,梁王刘弥身着藩王朝服,头戴远游冠,早已率众等候。
在他的身后,是梁国一众官吏。刘备亦在其列,神色沉静。
被谢乔派去酸枣参加诸侯会盟的周密及于融也在列。早在谢乔奉旨入京的路上,他们便被诸侯赶了回来。
车帘被老內侍輕輕掀开,露出天子尚带稚气的脸庞。
身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玄色礼服,刘协努力挺直腰板,摆出君王的威仪。当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杀气腾腾的军士,扫过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人群时,眼中仍闪过一丝緊张。
梁王刘弥趋步上前,领着一众官吏,行至御驾前方三丈处,停步。
他对着天子车驾的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臣弥,携合城官吏,恭迎圣驾。”
话音落,他身后,上百名官吏士人如潮水般齐齐拜倒,觀礼的百姓亦然。整条长街,再无站立之人。
“恭迎圣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排山倒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刘协的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梁国官吏,他竭力压下悸动,沉声道:“平身。”
众人起身。
隨即,一名身着玄端礼服,头戴进贤冠,面容严肃的梁国礼官从队列中趋步而出。
他行至御驾之前,先是躬身一拜,而后直起身,声音洪亮,“臣请陛下准行大驾之仪。”
刘协轻点了一下头,示意身旁的老內侍。
老内侍会意,扬声道:“准。”
得到允诺,礼官再拜,随即转身,面向早已准备就绪的乐队,高声喝令:“奏雅乐!迎圣驾!”
一声令下,立于阵前的一名赤膊乐手,手持长槌,卯足了劲,抡圆了胳膊,奋力敲响了悬于巨大木架上的一面铜鼓。
“咚——”
浑厚的鼓声如平地起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天地间,只剩下这雄浑的鼓声在反复回荡。
緊接着,位于鼓侧的乐师动了,钟磬齐鸣。十六枚一组的编钟,其音浑厚古朴,延绵不绝。编磬之声则清越悠扬,空灵高远,如金石相击,为这庄严的乐章添上了一抹亮色。
乐声交织,庄严肃穆,一首古老而肃穆的雅乐涤荡在睢阳城的上空。
待一曲奏罢,礼官高声唱道:“礼成!请陛下移驾九华车,巡幸城中!”
话音刚落,乐声再起,鼓点变得密集,节奏比方才更为激昂。
在乐声中,一架更为宽大华丽的六马之车被八名健壮的力士牵引上前。那六匹骏马皆是毛色纯黑的良驹,身上佩戴着青铜铸就的鞍具,车身以坚实的木料打造,以青铜为饰,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龙兽,车轮硕大,轴头发着青光:正是藩国能为天子准备的最高规格的华车。
老内侍躬下身,先探出脚试了试脚凳的稳固,然后才转身,小心翼翼搀扶着刘协走下马车。刘协踩着木凳,一步一步,沉稳地登上华车。
当他在车内正坐,仪仗队再次缓缓开动。在万众瞩目之下,这支代表着大汉天威的队伍,沿着宽阔的街道,向着巨城深处的梁王宫行进。
王宫内
,宴席早已备下。
殿内灯火通明,天子居于主座。
席上没有繁复的歌舞,菜肴非山珍海味,只是一盘盘切好的烤肉与炖肉,盛在陶制的食器里,分量十足,旁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肉食的香气与米饭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对刚刚才见识过赤地千里的天子而言,已是最大的奢华。
同在主席的,除了梁王刘弥,还有陈王刘宠。
这些年来,通过兜售投石车,军备往来,梁国与陈国睦邻友好,时常走动。天子入梁,谢乔特意请来了同为宗室的刘宠,以安天子之心。
席间一时有些沉闷。
天子不发话,无人敢动箸,满座文武,便只能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刘协端坐着,面前的陶碗里,白米饭堆得冒了尖,肉块也切得齐整,可他只是看着,没有动作。
良久,还是梁王刘弥先开了口,他举起面前的酒爵,对着刘协遥遥一敬,声音温和:“陛下,请用膳。梁国无甚珍馐,唯有这些粗食,尚能果腹。”
刘协迟缓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肉。
肉质紧实,带着炭火的焦香,是他许久未曾尝过的味道。他咀嚼着,又扒了一口白米饭,满口朴素的谷物香气。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紧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拼命忍着,可瘦削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刘弥看着天子脸上细微的变化,輕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沉痛:“董卓乱政,致使京畿残破,陛下在京中定是受苦了。”
刘协的哭声渐渐止住,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刘弥,又看了看刘宠。
这两位宗室皇叔,一个温厚,一个豪爽,眼中没有算计,没有敬畏,只有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痛惜与关怀。
谢乔并未入主座,只在侧席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掌控全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气氛稍缓。
谢乔抬眼,向刘备的方向极轻微地一颔首。
正在用饭的刘备立刻会意。他将手中的木箸轻轻搁在箸枕上,取过一旁的布巾擦拭了嘴角,而后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冠,起身离席。他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到大殿中央,在离御驾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双臂交叠于胸前,躬身行了一个深揖。
谢乔开口,替他介绍:“陛下,此人名刘备,字玄德,乃是相府长史。”
刘协抬起头。此人看着三十余岁,面容温和,双耳垂肩,双臂过膝,一双眼睛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百折不挠的坚韧。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谢乔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若论起辈分,他也是陛下的皇叔。”
话音刚落,刘备随即俯身下拜,额头触地,声音恭敬而沉着:“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刘备,参见陛下。”
闻言,刘协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他下意识地朝刘弥与刘宠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位皇叔温厚的目光让他找到了些许依靠,仿佛在这陌生的宫殿里,又多了一位可以信赖的亲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亲近了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原来是皇叔,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这一声皇叔,清亮干脆,便是金口玉言,当着梁、陈二王与满座官吏的面,彻底坐实了刘备宗室的身份。
刘备应声而起,却未归席,依旧垂手立于殿中,朗声道:“陛下容禀。今海内分崩,天下纷乱,此非有为之明君不能匡正。然,欲为明君,必以圣人为师,盖因唯有圣贤之学,方藏经世济民之道。”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刘协颇为认同,“皇叔言之有理,朕旧闻梁地圣人,能解世间万疑,朕入梁……”
说着,刘协下意识看了一眼谢乔,补充:“正为拜圣人为师,求治国安邦之法。”
刘备继续说道:“然陛下有所不知,圣人不求闻达于诸侯,其行踪缥缈亦非常人可知。或隐于市井,或耕于南亩,或垂钓于碧溪,或在草堂,或在云天。其踪迹如云中之鹤,非有至诚之心,不可得见。”
刘协本质上是个孩子,尚是少年心性,听见这玄之又玄的说法,双眼瞪得溜圆,惊愕不已。
“不知陛下,可愿不辞辛劳,求见圣人?”刘备问道,声音中带着试探。
刘协莫名想起先前看到的那片焦土废墟,想起那只被熏黑的小木马,声音不大,却坚定不移:“若能治世,朕,愿意。”
就在这时,清脆的掌声在大殿中响起,不疾不徐,只有两下,声音来自侧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司马谢乔已从席间站起。
她对着小天子,深深一揖,“陛下仁心,为国为民,志存高远,臣,为天下贺!”
这一拜,便将此事定了性。这不是少年天子一时冲动,而是心怀社稷的明君之举。
这当然是谢乔的手段,天子为救黎民百姓,亲身求见圣人,其不畏艰险、礼贤下士的名声必将传遍四海,天下人闻之,必会感佩刘协作为天子的德行。届时,刘协便是天下归心所向的唯一正统。
谢乔的政治目的就是宣传刘协的品德,增加其合法性和正统性。如此一来,如果有诸侯想再立新君,在道义上便先输了一筹,必会被天下人唾弃。
真正的天子,必须,也只能是她掌握在手中的这一位。
刘备三顾茅庐,求得卧龙出山,传为“礼贤下士”的千古佳话。
而刘协自然要更胜一筹,至少需要“七求”,历尽千难万险,方能得见圣人真容。
第125章
次日,天色未明,劉协便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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