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忠!”谢乔吐出两个字,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与此同时,城上军士百姓,刚刚还在为免于战火而庆幸,为太守的“深明大明”而感泣,转瞬间,这位他们眼中的英雄,就变成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刺客。
希望的泡沫被无情戳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迷茫。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是胜利者的怒火,还是更加血腥的屠戮。
此人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在他的身上,谢乔看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刚烈。
那种为了一个信念,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性命的决绝,像极了史书上那些燕赵之地的慷慨悲歌之士。他们重然诺,轻生死,一腔热血,侠肝义胆,可以为了报知遇之恩而“士为知己者死”,也可以为了捍卫心中的道义而“引刀成一快”。
这种精神,在如今这个礼崩乐坏、人人为己的乱世,显得尤为珍贵。
魏昌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密,他的勇气亦非常人可比。他将自己所有的智慧、胆魄和生命,都压在了这雷霆一击上。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疏于防备的将领,或许真的就让他成功了。从这一点上看,他是个可敬的对手。
谢乔的眼神旋即又冷了下来。
这份可敬的侠肝义胆,却用错了地方。
他就像一匹血统优良的千里马,却蒙着眼睛,只顾着向悬崖狂奔。他所谓的“忠”,是对一个早已腐朽、行将就木的朝廷的愚忠。他看不到天下大势的流转,看不
到百姓在苛政与战乱中的苦苦挣扎,他将所有的罪责都归于她这个“乱臣贼子”,却从未想过,正是他所效忠的那个朝廷,才是一切苦难的根源。他的视野,被“臣子”这个身份牢牢禁锢住了,让他变得盲目,变得偏执。
他以为杀了自己,就能“保西北数年安宁”,这是何等的天真!
他的牺牲,除了能为史书添上一笔“义士”的注脚,再无任何实际意义。反而,他这奋力一刺,刺碎了禄福城军民最后一点安稳投降的希望,将他们推入了恐惧的深渊。
他慷慨赴死,却要让满城百姓来承担他失败的后果。
想到这里,谢乔心中那丝微末的敬意,彻底被一声叹息所取代。
她蹲下身,与魏昌的视线齐平,“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汉,为了君王,可你眼中的大汉,早已是分崩离析,民不聊生。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可你看看城墙上那些人,你问过他们,是愿意为了你的‘骨气’而家破人亡,还是愿意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有一口饱饭吃?”
“我大汉朝立国四百年,岂能向你这等反贼摇尾乞怜!今日我虽死,却能告诉天下人,我大汉尚有忠臣,尚有宁死不屈的脊梁!你这篡国之贼,天必亡汝!天必亡汝!”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乔,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
第133章
谢喬轻轻一笑,眼神微动,示意了一下。
两名身形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单膝跪地:“主公。”
“将魏府君请下去,好生照料。城破之后,我要让他瞧瞧我的軍营,看看軍士如何操练,百姓如何耕作的。再带他去看看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灾民,问问他们,是效忠一个远在天边不管他们死活的朝廷,还是让他们吃饱穿暖的主公。”
谢喬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让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她选择不杀魏昌。
这是诛心。
对他来说,让他亲眼目睹信仰的崩塌,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折磨。
杀了他,他就是史书上一个慷慨就义的符号,一个被后世愚忠者传颂的象征。
留着他,他则是旧时代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笑话。每多活一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个腐朽朝廷最大的讽刺。
谢喬要让他活着,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旧时代的腐朽与新秩序的必然。
命令下達,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浑身瘫软却依旧试图挣扎的魏昌。
他双眼充血,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反扑,死死地剜着谢喬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天道昭昭,必亡汝!天必亡汝!”
城楼之上,守軍和百姓,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充滿了复杂的情绪。
有怨恨,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后的茫然。是这个人,将他们最后的希望一剑刺穿。
他要去当他的忠臣,却要拉着滿城的人为他的气节陪葬。
谢乔对此充耳不闻。
她只是抬起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严,“传我将令,大軍入城,即刻接管城防,整肃街道。但有三条军令,必须即刻传達全军,反复申明,胆敢阳奉阴违者,无论亲疏,无论官阶,立斬不赦!”
将领全都神色一肃,躬身待命。
“一,不得擅入民宅。二,不得搶掠财物,哪怕一针一线。三,不得骚扰妇孺,违者斬!”
每一条,都与这个时代攻城略地的“惯例”背道而驰。
往常军队破城,放纵士卒劫掠三日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既是犒赏,也是发泄。而谢乔的大军却不同。
“喏!”众将领命,迅速轉身去传达这三条铁律。
随着沉重的城门被推开,西凉大军如黑色的潮水涌入禄福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
在这片死寂中,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沉重地敲在城中每一个百姓的心上。
街道两旁,门窗紧紧关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充滿杀戮的世界。
木板门后,无数双眼睛正从门缝窗隙中惊恐地向外窥探。
空气中弥一种名为恐惧的气息。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群如狼似虎、面目狰狞的乱兵,叫嚣着冲进他们的家,搶走他们的粮食,侮辱他们的妻女。
然而,通过门缝,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支与他们想象中完全不
同的军队。
一支沉默的钢铁洪流。
军士穿着統一的玄黑甲胄,冰冷的金属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手持锋利的长戟,沉默地前行,步伐整齐划一,如同没有生命的战争机器。
脸上没有嗜血的狂熱,没有劫掠的贪婪,只有钢铁般的纪律和近乎麻木的冷漠。
他们目不斜视,除了前进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的金属声,再无半点杂音。
他们没有闯入任何一间民宅,没有抢夺任何一件财物,甚至没有大声喧哗。
这支沉默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军队,比那些烧杀抢掠的乱兵更让人恐惧。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把悬在头顶的屠刀,究竟何时会落下。
未知的,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这种極致的纪律性,反而透露出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怖。
他们是绝对服从命令的杀人工具,只要那个女子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整座城池化为血海。
城中的气氛壓抑到了極点。
一户人家的屋内,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被这壓抑的气氛和母亲无声的泪水吓得快要哭出声,孩童母亲死死地捂住他的嘴,生怕一点声音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抱着孩子,与同样面如死灰的丈夫依偎在墙角,听着屋外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别怕,别怕……”男人用沙哑的嗓音,无力地安慰着妻子,但他自己的牙齿也在打战。
他透过门缝,看到那些军士甚至会在不慎碰到路边货摊时,立刻将其扶正,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进。
这诡异的一幕,让他心底的寒意更盛。
在另一条街上,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商贾,躲在自家厚实的柜台后面,透过高处的窗户缝隙观察着。
他经历过苛政,也见过黄巾乱兵的疯狂,更听说过其他军阀的残暴。黄巾军是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官军是恶狼,比蝗虫更贪婪。
但眼前的这支军队,两者皆不是。
这种不合常理的克制,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爹,他们……他们没抢东西,难道……是打算放过我们?”他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颤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老商贾冷哼一声,壓低声音道:“蠢货!别做梦了!”
就在人们以为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会永远持续下去时,粗暴的敲门声在各条街道上同时响起。
那不是普通的敲门,而是用枪柄刀鞘用力的捶打,发出砰砰的巨响。
“出来!都出来!大司马有令,所有人到郡府前集合!不得迟延!”
军士的吼声打破了死寂,也敲碎了百姓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来了,终于来了。
这是要把所有人集中起来,統一处决吗?
古往今来,屠城之前,这似乎是必经的步骤。
百姓被半推半搡地赶出家门,汇入通往郡府的灰色人流。
哭声、哀求声、低低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却又被军士的呵斥壓制下去。
他们不敢抬头,只是麻木地跟着前面的人走,每一步都沉重而绝望。
街道两旁,军士手持兵戈,面无表情,他们就像两道冰冷的铁壁,将这群待宰的羔羊驱赶向最终的屠场。
郡府外的空地上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数万军民瑟瑟发抖,像一群在寒风中挤作一团的羔羊。
郡府的台阶之上,谢乔沉默而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下方一张张惊恐麻木的脸。
空气凝固了,人群中的骚动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就在许多人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感到胸闷,即将窒息时,谢乔终于开口了。
“百姓们,抬起头来。”
无人敢动。
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让他们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在他们心中,这或许是刽子手在行刑前,想要看清受刑者脸上的绝望。
“我再说一遍,”谢乔提高了音量,“抬起头来,看着我。”
人群中,终于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人,颤抖着,缓缓抬起了头。
上一篇:战损生存指南
下一篇:马尔蒂尼与主席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