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爽颔首道:“圣人此论,颇有新意。只是,百官之心,亦有公私之分,派系之别。若将国之大□□诸众人之议,倘若派系攻讦,各执一词,议而不决,岂不更误国事?届时朝令夕改,政出多门,中枢瘫痪,天下将何去何从?”
谢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朝制。我们需要一个能最大限度摒除私心,彰显公义之朝制。让每一个参与决策之人,都能畅所欲言,而不必顾忌人情,不必畏惧权势。如此,方能听到真话,做出正论。”
一番长谈,直至日暮西沉。
谢均的政论,自有大儒背书,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拥有了坚实的根基。
而圣人的威信,不同于谢乔头顶的标签,更容易让人信服,更能凝聚人心。
数日后,议政殿。
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序列肃立。御座之上,天子安坐。
谢均手持笏板,行至殿中,躬身一拜。
“臣,有本启奏。”
“准。”御座之侧,传来老内侍尖细的唱喏声。
“诸位同僚,今日召集朝会,乃为国之大事。天子年幼,国事维艰,内有匪患未平,外有诸侯割据。吾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为国尽忠。然,国事繁杂,决策不易。吾以为,凡涉国计民生、兵戈大事,不应仅凭一人之言,而当集思广益,汇聚百官之智慧。凡决大事,当集议定夺,朝会所立之人,皆可做主以定大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百官交头接耳,面露惊异。
有官吏则眉头紧锁,显然心存疑虑。
毕竟,自汉室建立以来,最高决策权一直集中于天子或权臣手中,何时有过百官共议,甚至做主决断之事?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王允猛地出列:“太师,此举……此举有违祖制啊!朝堂大政,岂可如市井儿戏,人言我言?若百官各执一词,议而不决,岂不更误国事?”
王允的质问喊出了所有守旧派大臣的心声,一时间,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谢均却不急不躁,论述自己的观点:“《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如今天子年幼,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亦
非吾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正因如此,凡重大决策,才更应由百官共议,以示公允。此举非为儿戏,吾称之为‘大政众议’。”
“议,可畅所欲言。决,则需有章法。吾提议,凡议事,可辩可论,但最终,当以投票决之!”
“投票?”又是一个崭新的词汇,让满朝文武更加茫然。
谢均拍了拍手,早有准备的内侍抬上一个通体漆黑的木箱,箱体全封闭,只在顶端开了一条狭长的缝隙。
另有内侍端着托盘,盘中盛着一根根打磨光滑的竹签。
“此箱,为票箱。此签,为票签。”谢均拾起一根竹签,展示给群臣,“朝会百官,一人一签,诸位阅过议案,若心以为然,则持此长签藏于袖,投入箱中。若反对,则于袖中折断,亦投入箱中。事后开箱点算,比长竹签与短竹签之数,短竹签之数折半。如此,诸位所投之票,只问本心,不问他人,更无人知晓是何人所投何签。”
这套精心设计的流程,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人情与权势的压力。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以真正地依照自己的判断来行事,而不必担心得罪权贵,或是被同僚裹挟。
谢均环视全场,目光坦荡而真诚:“吾身为百官之首,愿为表率。自今日起,凡我所提之政,亦将交付大政众议。若不得多数同僚认可,吾亦将收回成命,绝不固执己见。如此,可安诸位之心否?”
他的这番话,几乎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当朝太师,权倾朝野的第一人,他都愿意置于这个制度之下,别人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臣……附议。”一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躬身说道。
“臣等附议!”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随即汇成一片。
谢均微微颔首:“甚好。那么,今日第一个议题,便是关于‘大政众议’之制是否推行。请诸位同僚,投签公决。”
内侍立即开始分发竹签。
百官手握着这根小小的竹签,藏于袖中,神情复杂。有的人激动,有的人忐忑,有的人则在飞快地权衡利弊。
最先投票的,是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
刘协将竹签藏于袖中,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郑重地投出了他的那一票。
随后,百官依次上前,走向那只黑色的公决箱。
整个过程安静而肃穆,只有竹签落入箱中发出的微声。
当最后一名官吏投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黑色的箱子上。
两名内侍合力抬起箱子,打开底部的锁扣,哗啦一声,一堆长长短短的竹签倾倒在铺着黄布的案几上。
点算立刻开始。四名内侍分成两组,一组清点长签,一组清点短签。
“长签,凡八十五根!”一名内侍高声宣布。
“短签,凡五十八根!”另一名内侍紧接着喊道。
殿内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按照谢均的规定,短竹签总数除以二为反对。这意味着,支持的票数为八十五票,反对票为二十九票。
结果一目了然,议案通过。
随后的日子里,这项称为“大政众议”的制度在一些次要的政务上试行,百官从最初的惊奇、不适,逐渐习惯了这种新的议事方式。
他们渐渐发现,那只漆黑的木箱,竟真如太师谢均所言,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壁垒。无人知晓谁投了长签,谁又折了短签。
曾经那些因政见不同而引发的攻讦、报复,似乎失去了最直接的目标。于是,胆子大些的官员开始在议事时,不再只是唯唯诺诺地附和,而是引经据典,陈述利弊。
朝堂上互相攻讦拉帮结派的现象少了,而专注于政务本身,务实讨论的氛围却浓厚了。
就在这股新生的秩序悄然生长之时,一股狂风,正从千里之遥的西北呼啸而来。
这一日,一份来自西北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呈上朝堂。
一名负责边疆事务的官吏手持奏章,声音带着万分惊慌:“镇西将军韩遂急奏!谢乔起兵,呈席卷之势,攻无不克,已夺取凉州数郡,纠集叛军十万之众,进逼金城!”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百官交头接耳,惊骇之情溢于言表。
谢乔,这个名字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如今再度出现,却是以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谢均。
谢均面沉如水,接过奏章,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将奏章递给身旁的内侍,传示群臣。
“谢乔果然贼心不死,当初便该斩草除根!太师,如今妖女作乱,祸乱西北,动摇国本,断不可再姑息!臣请陛下下旨,命韩遂、马腾合兵一处,速速诛杀此贼,以儆效尤!”王允按捺不住,猛地从队列中跨出,满面涨红,厉声喝道。
“王司徒所言极是!”一名武将立刻出列附和,声如洪钟,“奸贼人人得而诛之,末将请战,愿提一支精兵,直扑金城,必将此贼首级悬于国门!”
“臣亦请战!请天子太师下令!”
“末将愿为先锋!”
一时间,朝臣个个义愤填膺,武将更是热血上头,主动请缨。
“诸位稍安。”就在这鼎沸之时,谢均终于开口。
“西凉之地,韩遂、马腾非善类,皆有不臣之心,此二人拥兵自重,诸位可还记得,数年前,他们曾联手入寇三辅,劫掠关中,兵锋直指长安旧都?虽因各自利益,暂时蛰伏,但始终是凉州乃至大汉的祸患。他们相互勾结时,狼狈为奸。相互猜忌时,又各自为政,使得凉州之地常年战乱,民不聊生。”
他没有直接提谢乔,反而先给马腾和韩遂定了性。
接着,他话锋一转:“谢乔起于西陲,虽名不正言不顺,却搅动了凉州的风云。此乃危,亦是机。吾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耗费国帑,发大军远征,而是应借力打力,使马、韩二人生嫌,自相攻伐,令三方俱伤。”
“如何使之生嫌?还请太师明示。”有官吏立刻追问。
谢均目光投向御座之上:“天子可下诏,擢马腾为凉州牧,赐亭侯,加官进爵,令其风光无限,恩宠备至。同时,对上书的韩遂部,不闻不问,置之不理。再命马腾,统领本部兵马,讨伐叛逆谢乔。”
“太师此计甚妙
,”朱儁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赞叹,“马腾驻天水,欲伐谢乔,必定借道金城。韩遂上书求援,非但没有得到一个字的回复,反而眼睁睁看着他马腾加官进爵,手持天子令箭,建功立业,他心中岂能平衡?”
一名凉州籍武将眼中精光一闪:“韩遂生性多疑,反复无常。金城乃是韩遂经营多年的老巢,他必定顾虑重重。一山难容二虎,他见马腾得了朝廷青睐,风风光光地带兵过来,必定会以为这是朝廷与之联手,要行那假道伐虢之计。”
群臣议论纷纷,看向谢均的眼神,已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深深的敬畏。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谋略,而是洞察人心的阳谋!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让他们三方在凉州那片土地上自相攻伐,彼此消耗。
无论谁胜谁负,大汉朝廷都可坐收渔翁之利!
“此事关乎边疆战守大计,是非对错,利弊得失,吾一人之言不足为凭。便请诸位同僚,投签公决吧。”谢均淡淡地说道。
又一次的投签开始了。
这一次,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面对外患,朝臣的意见空前统一。
很快,结果出炉。
赞同者,一百零三票。反对者,仅十一票。
议案高票通过。
第140章
金城。
中軍大帐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阎行一身甲胄破损,脸上血污为净。他跪在帐下,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又带着深深的愧疚:“主公,末将无能,丢了武威。”
主位上,韓遂端坐,脸色铁青。
“混账东西!”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青铜酒爵都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片。
“你还有脸回来?武威都守不住,要你何用来?来人,拖出去,亂刀砍死,以正軍法!”
话音刚落,帐帘被掀开,两名亲卫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阎行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阎行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似乎已经认命。
作为一名武将,丢失城池就是死罪,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軍法如山,不容半点情面。
大帐两侧,韓遂麾下西凉八部,分列两侧,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忍之色,嘴唇翕动,想要求情,但一触及韓遂那要吃人的目光,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主公正在气头上,谁开口,谁就是引火烧身。
“主公三思。”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文士从人群中缓步而出。
此人为韓遂同乡,亦是其最为倚重的谋士,成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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