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人情世故盘根错节,总有些抹不开的情面。
许多思想进步的官吏,某些德高望重的老臣威严,不敢在辩论时公然与之唱反调,便在争论时引经据典,言之凿凿,仿佛是其最坚定的拥护者,把老臣哄得心花怒放,引为知己。
可当真轮到投签之时,袖袍一掩,手腕微动,投进去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签。
曾有一项关于度量衡改革的议题,一位出身豪门的官吏为了维护维护家族利益,私下设宴,笼络了许多故旧门生,许下重诺,务必投下长签。
他算得清清楚楚,只要所有人都按约定投下长签,议案便无法通过。
结果公布,就差一票。
他当场气得脸色铁青,散会后立刻堵住了一个他最怀疑的门生,压低声音质问。
“你方才投签时,是不是把折签了?”
那门生满头大汗,连连摆手:“我没折!”
“我看见你投签时眼神不对,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定是在袖中偷偷用力了!”
那门生憋得满脸通红,急中生智道:“恩师息怒!学生只是早上吃坏了肚子,方才没忍住,崩了个屁!”
由此衍生出一个经典名句:辩驳只是假象,长短签不会说谎。
此刻的大政众议堂,高踞于首席的,正是被尊为圣人的太师。
他身着宽大的玄色朝服,戴进贤冠,神情淡然,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争论不休的百官。
他很少发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与信誉。
他就像这座通明大阁的定海神针,确保了议事的秩序与公正。
无人敢在此地公然结党,亦无人敢因政见不同而私下报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圣人太师洞若观火,任何阴谋诡计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谢均的视线在人群中停留了片刻,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神情专注,正奋笔疾书,记录着方才几人的发言要点。
此人名为裴青,字文长,原只是一介寒门书生,因在一次州郡举荐中上陈了一篇《时弊论》,见解独到,思想活跃,被谢均破格提拔,如今已是议事阁中的一员。
而像裴青这样的人才,在这一百一十四个席位中,还有四十余位。
谢乔为谢均的子系统解锁了招募【角色】的功能。
谢均凭借圣人的威望,大力吸纳那些不因循守旧思想活跃的新鲜血液,招募为自己的【角色】。
至于朝中的一些思想僵化、抱残守缺的腐儒,则被他以各种名义,或升迁为无实权的闲职,或外放至偏远郡县,排斥在大政众议阁之外。
谢均将麾下这些真正能办事的【角色】,安插进大政众议,从而在开放的表象之下,实现了隐形的绝对控制。
圣人为天下士人典范,天下士子皆以入圣人门下为荣。
无数怀揣着理想与才华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向睢阳,涌入草堂,渴望能得圣人指点,得太师的青睐,在这变革的时代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而谢均则利用这股声望,不断地为自己,也为主公谢乔,网罗着真正的人才。
议事终了。
关于“老有所养”的议题,最终以八十二票赞成,三十二票反对的结果通过。
官吏三三两两地退出大政众议阁,许多人脸上兀自带著意犹未尽的神色,还在为方才的辩论与同僚低声交谈,空气中充满了思想碰撞后的余温。
裴青整理好记录,用细绳捆扎妥当,快步走到谢均身侧,深深一揖:“太师。”
“随我走走。”谢均并未多言,缓步向自己的官署走去。
裴青连忙抱着书录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之上。
“今大政众议之制,你有何看法?”谢均的步伐不快,声音平缓,只是随口闲聊。
裴青沉吟着答道:“回太师,下官以为,朝中朝气已生,然阻力仍在。朝中老臣,虽不再明言反对众议之制,却时常在具体政务上引经据典,以祖宗旧制为名,行掣肘之实。今日若非几位同僚据理力争,只怕老养之事又要拖延。”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谢均语气无波,“他们守着旧日的规矩,便守着旧日的权柄。想要让他们放手,无异于与虎谋皮。所以,我们不能急。”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位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目光深邃:“文长,你觉得,如今这大政众议阁,最缺的是什么?”
裴青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低头思索片刻。他能感觉到,太师此问绝非随意,这或许是一场考较。
他谨慎地措辞道:“缺人,更缺……代表天下之声的人。如今阁中诸公,多为朝中旧臣与京畿俊彦,于地方民情,乡野疾苦,终究隔了一层。议论国事,便如同隔靴搔痒,难中要害。”
“说得好。”谢均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所以,我打算,明日朝会再上一本,提请扩大议席。”
裴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扩大议席?如今一百一十四席已是极限,朝中能堪此任者,几乎都已在此。再从何处增补?”
“不,不是在朝中扩大。”谢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要在天下各县,皆设一席,大县设二席。凡一县之民,皆可推举其人,携本县民意,入我睢阳议事阁,与公卿同堂,共议国是。”
“什么?!”
裴青大惊失色,手中的书录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师,这……这万万不可!历朝历代,从未有过此等先例!让一介县民与公卿同堂议政,这岂不乱了纲常伦理?朝堂之上,岂不成了喧哗吵闹的市井之地?”
这番话语对他数十年寒窗苦读建立起来的认知,是颠覆性的冲击。
谢均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失态而动怒,反而弯下腰,亲自捡起了那卷书录,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还给他。
谢均道:“纲常伦理,是用来安邦定国,不是用来禁锢万民的。”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只听公卿之言,不闻百姓之声,与那蒙眼塞听的昏君何异?况且,能被一县之人共同推举者,必是当地德才兼备的贤达,怎会是市井之徒?”
他看着裴青震惊的脸,缓缓道:“我知道此事骇人听闻。但你想想,若此事能成,天下民心将归于何处?朝廷政令,将何等通达?那些拥兵自重的诸侯,在天下民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裴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宏大画卷正在自己面前展开:无数来自田间地头、市井乡里的声音,汇聚到这座通明的议事阁中,共同决定着这个天下的命运。
天子、公卿、诸侯……所有的一切,在这股洪流面前,都将显得何其渺小。
这不再是一个家族、一个阶层的朝廷,而是一个真正属于天下人的朝廷!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反驳之词,在“天下民心”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迂腐可笑。
许久,他才对着谢均,深深一揖及地:“太师……真知灼见,学生拜服!”
第148章
夜深人静,太师府中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
謝均处理完最后一本公文,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白日里与裴青的那番对话,不过是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
那番话语,对裴青是颠覆性的冲击,但对他自己而言,只是漫长计划中最顺理成章的一步。
扩大議席,将天下各州各郡各县的贤达之士纳入大政众議阁,这绝非心血来潮。这是他与主公,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推演、筹谋已久的釜底抽薪之计。
其最终目的,便是要用这看似温和的手段,撬动整个天下根深蒂固的格局。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让朝廷听到鄉野之声,更是要籍此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朝廷,而非属于被世家门阀垄断的,遍及天下十三州的大網。
这是一張信息之網,也是一張人心之網。
当朝廷的政令能够绕过层层盘剥的官僚,直达县鄉,当每一县的百姓都感觉自己与国朝命运相连时,那股汇聚起来的民心,将是任何诸侯军阀都无法抵挡的洪流。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如今的天下,在主公与他的苦心经营下,他把持的漢室已有复兴之象,青州的孔融、徐州的陶谦等心向漢室的封疆大吏已恢复向朝廷朝贡,并定期遣使述职,以示尊崇。
但不可回避的是,放眼望去,
天下依旧是群狼环伺,遍地枭雄。
要应对天下之不臣,一味地打壓,只会激起他们抱团反抗。而一味地笼络,又会让他们得寸进尺。皆非上策。
必须恩威并施,分化瓦解。
他打算有选擇地册封天下诸侯,用朝廷的大义名分作为诱饵和枷锁,将这盘散沙般的乱世棋局,重新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选擇的标准,便是关键所在。
他的策略,总结起来便是八个字:远交近壓,联強迫弱。
对于那些远在天边、暂时无法构成直接威胁的诸侯,如益州劉焉、交州士燮之流,不妨重赏贿赂,赐予尊贵的封号,满足其虚荣。给予他们名分,就等于承认了他们的合法性,能让他们暂时心满意足,安于现状,心生懈怠。如此一来,既能暂时稳住他们,也能在天下人面前彰显朝廷的宽厚大度,分化那些对朝廷抱有敌意的势力。
而对于那些近在咫尺,处于中间地带的诸侯,则要刻意冷落,不假辞色。让他们时刻感受到来自朝廷的压力,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这些近处的诸侯,便会陷入两难之境。他们既忌惮远方那些被朝廷册封的“忠臣”会借天子之命来觊觎自己的土地,又畏惧近在肘腋的朝廷随时可能发起的雷霆一击,时刻担心腹背受敌,让其夜不能寐
由此,处于中间地带的诸侯,为了不在远近两股势力的夹缝中被碾碎,只能争先恐后地向朝廷这棵大树倒来。
而那些本就实力孱弱的小诸侯,在这弱肉強食的乱世里,更是时刻面临被強大邻居吞并的风险。
朝廷的冷遇会加剧他们的恐惧,为了不被吞并,为了生存,他们同样别无选择,只能倒向朝廷。
等到中间地带的诸侯,实力弱的诸侯,纷纷都倒向了朝廷,离得远的,实力强的诸侯,自然而然成了众矢之的。
届时,朝廷振臂一呼,便可聚天下之力而伐之。
当然,这名分不能白给。还要设立诸侯的几项规范,让册封的诸侯往上面靠,初期可以不那么严格,选择其中两三条满足即可。
其一,定期朝贡,定期述职,以示臣服。
其二,必须将至少一名年未满十二岁的嫡系子嗣送入行都的草堂学习,名为教化,实为人质。
其三,必须立即扫清辖区内的匪寇,保境安民。
其四,必须疏通境内沟渠、官道,确保畅通。
其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诸侯必须在自己的辖区内,主持推举郡县議官之事,将朝廷的新政贯彻下去。
为了确保这些新晋議官的纯粹性,謝均还要定几条标准:凡被推举者,年龄不得超过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思想尚未完全僵化的时候。其次,此人不得有官身,以防旧有官僚体系的渗透。他们必须是真正的民间贤达,代表着最纯粹的民意。
不符合规范者,即便来了行都,也只有旁听之权,不得参与最后的投签表决。
次日朝堂,大殿之上,百官分列。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议题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这是维系漢室正统所必须的礼仪。
而大政的讨论和推行,则不是天子所能决断的,需移步宫城之外的大政众议阁。这已经渐渐成了惯在场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惯例。
一个时辰后,冗长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鱼贯而出,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大政众议阁。
在议阁,謝均今日准备了两项议题。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吾提议,扩大议席,天下各县,皆可遣一议官,入朝阁,与朝臣辩论,广开言路,共同投签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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