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公卿们面面相觑,有些不可思议。
“各县?天下有千县之多,这议事阁岂不是要人满为患?”一名老臣忍不住低声惊呼。
“乡野村夫,懂得什么国家大政?让他们来议事,岂不是对牛弹琴,贻笑大方!”另一名世家出身的官吏脸上写满了鄙夷。
謝均道:“议席越多,才越能代表天下萬民之意,而非一家一姓之言。政令的推行,才不至于壅塞于上,民意的申诉,也不至于杜绝于下。”
他将目光锁定在那个说“乡野村夫”的官吏身上,“至于汝所谓的乡野村夫,更是多虑了。能被一县数萬乃至十数萬民众共同推举之人,其德行才干,必有服众之处,岂会是寻常村夫?你可知一县有多少户籍?少则数千,多则上萬!一县百姓,数万乃至十数万民众,他们共同推举出来的人,其德行才干,必有服众之处!若这样的人还是你口中的村夫,那天下贤才,又在何处?”
太师的话,让绝大多数人陷入了沉思,即便心中仍有疑虑,却也找不出更有力的反驳之词。天下民心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谁敢公然反对,谁就是与天下人为敌。
随着侍者分发竹签,这项议案的投签决定开始了。
谢均心中早有计较,他不用说服所有人,他有四十余票的绑票,只需要再说服不到二十席即可。而他刚才那番话,正是说给这些摇摆不定的人听的。
最终,在谢均的运作下,这项议案比较顺理地通过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仅仅是前菜。
谢均不等众人从方才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便抛出了第二项议案。
“吾提议,以朝廷之名,册封天下诸侯,明定其位,以安天下。”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太师!万万不可!此乃割肉饲虎,自毁长城!”太傅劉虞须发皆張,痛心疾首,“我大汉四百年基业,何时需要向乱臣贼子低头?”
“劉太傅所言甚是!”司徒王允立刻出列附和,他义正辞严地说道:“太师此举,无异于助长叛逆之焰,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一旦开了此例,日后岂不是人人皆可拥兵自立,再坐待朝廷封赏?国将不国,纲常何在!”
“是啊!此风断不可长!”
“册封叛逆,与承认其割据何异?”
“叛逆之徒,当发天兵以伐之!”
“请太师三思!”
“请太师收回议案!”
一时间,群情激愤。
等到阁内的声浪稍稍平息,谢均才缓缓开口:“吾请诸位公卿一观舆图。”
侍者连忙取来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谢均走到舆图前,从旁边侍立的史官筆架上,取过一支饱蘸了朱砂的筆。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然后,手中的朱笔动了。
“诸公请看。”他弯下腰,用那刺目的红色,在地图上画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幽州,公孙瓒虎踞于此,兵强马壮,乌桓、鲜卑皆为其所用,我朝廷在幽州,可有一兵一卒能与之抗衡?”
“冀州,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如今坐大于此,吞并韩馥,兵锋正盛,我朝廷之政令,出得了这睢阳城,可入得了冀州半步?”
“兖州,曹操……”
“扬州,袁术……”
“荆州,刘表……”
他每说一个名字,便用朱笔圈出一块巨大的疆域。
那红色,在大汉的版图上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蛮横。不过片刻,整个地图上便已是红斑累累,犬牙交错。
原本完整的青、幽、冀、兖、徐、扬、荆、益等州,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残酷而直观的画面震慑住了。
那些他们平日里挂在嘴边,仿佛尽在掌握的州郡,此刻却以一种无比清晰的方式宣告着它们早已不属于朝廷。
谢均扔下笔,他转过身,“诸公,朝廷之威,不是靠自欺欺人得来的。这些诸侯,拥兵自重,裂土封疆,不愿纳贡,不肯臣服,动辄以道路阻塞、黄巾未平为由,行割据之实。这些,是我们睁开眼就要面对的现实,而不是我们假装看不见,它就不存在的。”
“崔中郎说,当发天兵以讨之。敢问中郎,兵从何来?钱粮何在?国库空虚,拿什么去讨伐那些拥兵十万的强藩?就算我们勒紧裤腰带,凑出了一支军队,我们去讨伐谁?先打袁绍,还是先打公孙瓒?打袁绍,曹操
会不会趁虚而入?打曹操,袁术和刘表会不会坐收渔利?”
一连串的质问,让崔中郎面如死灰,呐呐不能言。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他们现在是贼,可一旦接了朝廷的任命,他们便是法理认可的诸侯。名义上,便是大汉的臣子,受朝廷节制。这是笼络,更是枷锁。”
“今日给了他们名分,来日,我们便能以这名分,向他们索要他们身为臣子的本分。”
“而这,正与方才所提,于各县设议席之策,互为表里。以名分笼络天下诸侯,将这些猛虎暂时纳入樊笼。另一手,则广开言路,将天下万民之心,汇聚于朝堂之上。当天下百姓都视朝廷为父母,视我等为依归。诸侯,在真正的天下民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诸公!与其坐视天下分崩离析,不如主动出击,用一张更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网进来!哪怕这张网现在还很脆弱,但只要我们不断地加固它,编织它,它终将坚不可摧,网尽天下!”
整个议事阁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看着地图上那些犬牙交错的势力范围,再看看谢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明白了太师的宏大布局。
这不是退让,这是以退为进!
此后几日,一道道以天子之名的诏书,被装入特制的封匣,由最精锐的快马信使连夜送出睢阳,奔赴天下各州。
天子诏令,任命公孙瓒为幽州牧,封新亭侯;袁绍为冀州牧,封安亭侯;曹操为兖州牧,封武亭侯;袁术为扬州牧,封宜亭侯;士燮为交州牧,封车亭侯;刘表为荆州牧,封穆亭侯;刘璋为益州牧,封盐亭侯。
这些诏书,将带着朝廷的恩典,飞向那些早已不听号令的强藩手中。
至于盘踞江东的严白虎,汉中的张鲁,并州的张燕,吴郡的孙坚,长沙的韩玄,以及夹杂在其中的小割据实力,则完全忽略,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于这片土地上。这刻意的冷落,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博弈,逼迫他们在这场重新洗牌的棋局中,做出自己的选择。
第149章
初冬的兖州,寒风如刀,曹军大营连绵十里。
没有了宿敌吕布,曹操在兖州一带,已经掃平了大小势力,成为当之无愧的一方霸主。
大帐之内,没有丝竹宴乐,正中悬挂着一副巨大的兖州堪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线勾勒出纵横交错的军事态势。
主位之上,一人身着黑色明光铠,正对着地图凝神沉思,正是曹操。
听聞通传,天子使者携詔书而来,曹操阔步走下帅位,并未有丝毫倨傲,反而对着使者拱手一礼:“天使远来,有失远迎,操之罪也。”
他身后的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一众宗族猛将,个个虎背熊腰,煞气逼人。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略显单薄的朝廷使者,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天下,是靠刀枪打下来的,而不是靠朝廷那一纸空文。
使者定了定神,从怀中捧出明黄色的詔书封匣,朗声道:“天子有詔,请曹将军接旨!”
曹操立刻整了整衣甲,当先跪倒在地,沉声道:“臣,曹操,恭迎圣詔!”
他身后,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荀彧、程昱等一干文武,尽皆跪倒,黑压压的一片,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使者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黄巾之乱,天下板荡,州郡残破,黎庶倒悬。有奋武将军曹操,忠勇过人,志存王室,掃荡黄巾于东郡,克定兖州,厥功至伟,朕心甚慰。今特拜为兖州牧,进爵武亭侯,食邑五百户。望卿忠心王事,安撫州郡,撫恤黎庶,为国藩篱,钦此!”
兖州牧!这三个字的分量,远比一个杂号将军要重得多。
这是朝廷正式承认了曹操对整个兖州的统治权。
曹操伏地叩首,声如洪钟:“臣,曹操,领旨謝恩!”
使者念完诏书,立刻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快步上前,亲手将曹操扶起:“恭喜曹兖州!太師在朝中,时常对百官称赞,说曹兖州乃国之干城,是真正为大漢流过血的忠臣!”
“天使过誉了,操愧不敢当。”曹操臉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逊,他侧过身,对一旁的曹洪使了个眼色。
曹洪心领神会,他悄然走到使者身边,手中一个分量十足的锦囊,不着痕迹地就要往使者袖中塞去,口中还低声道:“天使一路车马劳顿,些许程仪,不成敬意,还望天使笑纳。”
使者手上一沉,那触感和重量,立时便知是沉甸甸的黄金。他臉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坚決,轻轻一推,便将锦囊推了回去。
“下官此来,是为朝廷效力,宣读天子恩典,乃是吾之本分,岂敢受此重礼?”
曹洪一愣,颇为意外。
以往的朝廷天使,哪个不是雁过拔毛的人?
他居然不收?
曹操瞳孔微微一缩,心中瞬间警惕起来。他不怕对方贪,就怕对方无所求。一个不爱钱的使者,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或者说,他所服务的那个朝廷,已经有了让他不屑于这点黄金的底气和信念。
他脸上笑容不变,亲自上前一步,将锦囊拿回,仿佛只是朋友间的小小玩笑:“是操唐突了,天使高风亮节,令人钦佩。请上座奉茶。”
待使者落座,亲兵奉上热茶后,曹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操久在军旅,不聞朝堂之事。只隐约听闻,如今朝中,似乎与往日大不相同,行大政众議之法?”
使者放下茶盏,正色道:“曹兖州消息灵通。太師辅政,革故鼎新。言称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产。故此,天子下诏,于各州郡治下,凡人丁过万之縣,皆可由本地乡老、名士、豪杰,公推一人,为議官,入朝議事,参決大政。每一議席,于朝堂之上,皆有一投签之权。”
他顿了顿,看着曹操深邃的眼睛,补充道:“太師有言,兖州民风淳朴,多慷慨悲歌之士。请曹兖州体察上意,尽快从治下诸縣中,举荐贤才,入朝议政。这些人,将代表兖州的万千黎庶,向天子和朝廷发出自己的声音。”
在各縣设议席?还直接入朝?这等于是在他的地盘上,架设了无数个直接通往朝廷的窗口!
名义上是听取民意,实际上,这不就是将手伸进了他的锅里,要从他碗里刨食吗?
曹操心中巨浪翻滚,但他面上却是一片赞叹之色,抚掌道:“妙啊!太师此举,广开言路,从善如流,大漢中兴有望!操,必不负圣人与太师所托,定会为朝廷選拔出最优秀的兖州才俊!”
送走了使者,曹操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这个素未谋面的圣人,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
他不与你争一城一地,却想从根本上改变这天下的游戏规则。
他不是吕布那样的匹夫,也不是袁绍那样志大才疏之辈。
他是一个躲在暗处,试图用智慧和布局重塑天下的弈者。
曹操回到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沉声问道:“都说说吧,怎么看?”
夏侯惇一拳砸在案几上,怒喝道:“主公!这算什么?圣人?我呸!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耍笔杆子的,躲在睢阳城里,就想对我们指手画脚?这兖州,是我们一刀一枪,用命换来的!他一个州牧,一个亭侯的帽子就把我们打发了?还要往我们这里安插人手,这是欺人太甚!”
“元让息怒!”曹仁相对沉稳,连忙劝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荀彧自文官队列中走出,对曹操一揖,“主公,彧以为,此诏当接,且要大张旗鼓地接!”
“为何?!”夏侯惇不服气地问道。
“其一,主公虽实据兖州,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有了这封诏书,主公便是朝廷亲命的兖州之主,日后征讨不臣,安抚郡县,皆有大义名分。其二,我等
如今实力尚未足以与天下抗衡,正需时间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接此诏书,可向天下示以尊奉朝廷之意,免于成为众矢之的。”
程昱微微一笑:“不错,文若之言,深合我心。主公,朝廷想以名缚我等,我等亦可借名以为己用。他在睢阳高坐庙堂,我等在兖州手握兵戈。这天下,最终还是要看谁的拳头更硬。主公只需虚与委蛇,待时而动即可。”
曹操听着谋士的分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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