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他缓缓走出书房,来到庭院中。
一名正在洒扫的仆役抬头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那仆役脸上,先是浮现出極致的崇敬,紧接着,那崇敬化作了狂热,双眼圆睁,仿佛看到了神明降世。
他猛地跪倒在地,用一种近乎哽咽的的声音嘶声呼喊:“聖人!拜见聖人!”
庭院中,回廊下,所有的仆役、护卫,凡是目光触及到他的人,无不瞬间丢下了手中的活计,如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操控,纷纷跪倒在地,口中用颤抖而狂热的声音呼喊着同一个称谓:“圣人!”
“拜见圣人!”
这印证了他的猜想。
标簽会使人带上有色眼镜。他是从广告中学到的这个词。
如谢乔背负的骂名标签,会讓她被天下萬人唾弃。
而如果是好的标签,则是截然相反的效果。
标签,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有色眼镜。当这些象征着極致美好的标签打在他身上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认为是真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认为是神圣的。
次日,朝会,议閣。
在议过几件寻常政务后,谢均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为均天下之贫富,抑豪强而扶黎庶,吾提议,重行井田之策,天下田亩,尽归朝廷,再由朝廷按户授田。凡世家大族所占超额之田,一律收归国有,以充实府库,救济流民。”
此言一出,满朝皆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简直是在挖所有世家门阀的根!
殿中站立百官,十之四五都是大地主,家中良田动辄萬顷。
这道政令,就是要夺走他们最核心的利益。
按照常理,此刻早该有人跳出来,以“动摇国本”、“与士大夫共天下”为由,对他展开猛烈的抨击。
然而,预想中的哗然并未出现。片刻的死寂之后,一位平日里最重祖宗之法,最为顽固的老御史大夫,突然浑身一颤,随即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高呼:“圣人高瞻远瞩,此乃真正的仁政啊!为天下萬民计,老臣附议!老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助太師推行此策!”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头抢地,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激动与拥护。
“臣附议!”
“太師真乃古之圣贤,我等望尘莫及!”
“此策一出,大汉兴盛,指日可待!
附和之声如同山呼海啸,那些家中便有萬顷良田的世家官员,此刻竟也一脸狂热地支持。即使这项政策,会严重损害他们根本利益。
他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操控,坚信谢均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汉,为了天下。
任何一点私人的利益,在这伟大的蓝图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和可耻。
谢均静立不语,冷漠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他现在丝毫不怀疑,只要他顶着维护皇权这面大旗,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
他的目光转向殿外,望向西方的天空。
那里,谢乔的铁蹄正在步步逼近。
是时候,给主公准備一份大礼了。
……
西涼大军,在长
安稍作休整,沿着黄河,越过潼关天险,继续将战线往前推,正式踏入了弘农郡的地界。
大汉帝都雒阳已经触手可及。
连日的急行军与接连不断的遭遇战,讓谢乔的脸庞消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明亮,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坚毅。
她知道,最后的决战,不远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行都睢阳,谢均发现了标签的一个致命局限。
当面交流时,他身上的标签效果近乎神迹。但如果只是通过书信或命令,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就在方才,一名仆役呈上了一封来自幽州的密信。
信是公孙瓒亲笔所写,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太师的崇敬与仰慕,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到了极点。然而,对于谢均在密信中要求他出兵南下、袭扰袁绍后方的命令,公孙瓒却用一种极为委婉的笔调,以“边防吃紧,胡人异动”为由,巧妙地推脱了。
谢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与世界共鸣,言出法随的奇妙感觉,隔着千里之遥,变得极其微弱。
那些标签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浓雾所阻隔,只能投射出一个模糊而伟岸的影子,足以讓远方的诸侯心生敬畏,口称圣贤,却不足以像在朝堂之上那样,彻底剥夺他们自主思考的能力,讓他们化为狂热的信徒。
当面交流,他是降临凡世的神明,一言可定生死,一念可易人心。
但通过书信和命令,他的神性便会大打折扣。
这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
不久,前线哨报,谢乔的西涼大军,一路摧枯拉朽,业已逼近都城雒阳。
消息传回中原,天下震动。
原本以为偏安一隅的凉州军阀,竟以如此狂飙突进之势,杀到了帝国的咽喉。
朝堂之上,谢均下令,命兖州牧曹操率部拒谢乔于中原之外。
诏书快马加鞭送至东郡。雒阳、虎牢关一带,本就是曹操与袁绍势力犬牙交错的地带,无论从维护自身地盘的角度,还是从朝廷号令这面大旗出发,他都没有理由拒绝。
遂尽起兖州精锐,陈兵于雄关虎牢之前。
当曹操试图以他引以为傲的步兵方阵与精锐骑兵展开大规模会战时,他遭遇了前所未见的噩梦。谢乔的大军根本不与他正面接战。
数千西凉弓骑、西凉连弩骑如同一群围绕着雄狮的猎犬,忽进忽退,在极限射程之外,不断抛洒着箭雨。
曹军的阵型尚未接触到敌军主力,便已在连绵不绝的箭雨中血流成河。
夏侯惇数次请命率骑兵冲锋,却每一次都被对方更为精锐的西凉连弩骑轻松化解。那种可以连发的弩机,在冲锋的骑兵面前,简直是割麦子的镰刀。
曹操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一排排密集的弩矢射得人仰马翻。这种纯粹依靠装備,放风筝打法,让讲究士气与勇武的曹军憋屈到了极点。
“鸣金!退回关内!”曹操脸色铁青地看着伤亡惨重的部队,果断下令。他意识到,在野外浪战,无异于自杀。
然而,龟缩于虎牢关内,也并非安宁之所。
当曹军刚刚喘过一口气,地平线上便出现了一排排狰狞的庞然大物。
投石车!
数百架投石车陈列,巨石呼啸着划破天空,砸在虎牢关坚实的城墙上。
关墙颤抖,军士哭嚎,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曹操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打法。他引以为傲的计谋、勇武,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撤!全军后撤!放弃虎牢关!”
收拢残兵败将后,他惊骇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兖州精锐,竟在短短数日之内,元气大伤。中原的第一道防线,就这样被摧枯拉朽般地轻易突破。
谢均再命袁绍迎敌。
袁绍正愁没有机会在天下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闻诏大喜。
他点起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以悍不畏死闻名天下的先登死士为先锋,配备了令人生畏的大戟士,麾下颜良、文丑、张郃、高览等河北四庭柱尽出,大军浩浩荡荡,旌旗招展,于官渡一带渡黄河。
其兵力之雄厚,装备之精良,胜于先前溃败的曹操。
然而,结果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袁绍的先登死士以悍不畏死闻名天下,但在西凉铁骑更为疯狂的冲锋下,所谓的悍勇变成了徒劳的牺牲。
身覆重甲的西凉铁骑组成一道钢铁洪流,马蹄之下,血肉横飞,先登死士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阻挡这股毁灭性的力量。
颜良、文丑之勇,在万人规模的骑兵集团面前,亦如螳臂当车。
接连的失败,让谢均的眉头皱起。
他意识到,单纯依靠一方诸侯的力量,已经无法阻挡谢乔的兵锋。
于是,在大政众议閣,谢均高声道:“国贼谢乔,兴不义之师,祸乱天下,今已兵临关下,此乃大汉立国四百年之未有危局!此战,非一州一郡之战,乃大汉之国运之战,关乎社稷存亡,汉室之绝续!”
他的声音在无数正向标签的加持下,充满了无穷的感染力和煽动性。
“诏令天下诸侯,摒弃前嫌,合兵一处!召兖州牧曹操、冀州牧袁绍、扬州牧袁术、荆州牧刘表、幽州牧公孙瓒,合兵四十万,以太傅刘虞为大将军,共讨国贼!”
一时间,天下震动。
在圣人的感召和皇权的号令下,原本还在互相算计,各怀鬼胎的诸侯,竟然真的团结在了一起。
各路大军开始集结。
短短一月之内,旌旗蔽日,甲光向云,四十万大军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如同一道钢铁长城,涌向黄河南岸,准备与西凉军决一死战。
大敌当前,所有诸侯都表现出了空前的一致。
聯军士气高昂,在他们眼中,西凉军是如今天下唯一的威胁。只要能将其击败,斩下窃国巨盗谢乔之头,天下就将重归一统,而他们,将是匡扶汉室的功臣,名垂青史。
双方列阵对峙。
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一触即发。
……
然而,就在这四十万大军斗士昂扬,准备与西凉决一死战之际,一记惊雷,却在帝国的行都,睢阳,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谢均再次走上议閣,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激动人心的檄文,而是一道足以颠覆朝廷根基的决定。
谢均道:“为使政令通达,乾纲独断,以应危局,吾以为,大政众议之制,叠床架屋,议而不决,已不合时宜。自今日起,废除议阁,百官庶政,尽皆上禀天子,还政于君!”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废除议阁?!
还政于君?!
所有人都懵了。
在议阁首席之上,太师谢均的标签没有任何变动,他身上的光环依旧神圣,他【勤政为民】、【鞠躬尽瘁】、【国之柱石】、【真知灼见】、【慧眼独具】、【知人善用】。
但人心,却开始惶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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