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上还记录着,龙勒县的东北部,位于绵延的北塞山下,山间有河沟流过,龙勒县大部分的农田、农户都集中分布于此。
谢乔趁着天还没黑,纵马到原上远远观望,大片的田地已然荒芜,好些退化成了戈壁,显然很长时间没人打理过了。
龙勒县的东北部筑有一座长城,应是前朝所筑,自北塞山往南一路延伸到了玉门关。但这只是汉长城,不是明清时期那种成建制成规模的长城。
这一条低矮的土墙,主要目的是延缓北方游牧民族骑兵推进的速度,以防其长驱直入,直逼京师。
谢乔骑在马背上,肉眼就能看见城墙被凿开的一大截缺口,之前匈奴人的骑兵南下大概就是从这条缺口通过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龙勒还保留着县的名头,但实际已经只能算得上一片人口较多的聚落,完全不具备县的功能和作用。连县府都停摆了,那下面的亭、邮、乡、里自然更是形同虚设。
龙勒百废待兴,建设迫在眉睫。
谢乔没有被眼前的困难吓住,反而充满了信心,还有点小兴奋。她将榆安建设成现在的模样,已经很有成就感了,再把龙勒县恢复往日的繁盛,成就感加倍。
她为自己是基建狂魔的一份子深感自豪。
经过跑图,谢乔在[全图]上已经大体了解了榆安及龙勒这一带的整体地形。龙勒的南偏东南方向一百里左右是榆安城,东南偏东方向约两百里是敦煌城,三城呈一个犄角之势。
龙勒的西北和西南分别玉门关和阳关,南面是高大的祁连山,北面北塞山。到时候,只要谢乔扼守住三城加两关,那么中间的大片区域就是她的实际控制区域,她的战略后方。西北可扼断与西域的沟通,拒匈奴于长城之外,往东南则能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平推下去,入“寇”三辅!
谢乔的脑海里有了成熟的规划,接下来就是按照规划一步步执行。
返回县府,天差不多快黑,谢乔下马,眼见着尹季谄媚地迎来上,“谢令君,外出巡查辛苦了,不如下官做东,请令君小酌一杯。”
谢乔抬手拒绝了他的邀请,纳闷起另外一件事,“尹县丞,我问你,为何本县县尉迟迟不见行踪?”
她早就派遣差役去寻人了,到这会儿人都不见。
闻言,尹季无奈摇头一叹,“这其实已是常态。陆县尉向来目无尊长,在县内更是嚣张跋扈,目无王法。他这是藐视您呢。”
典型的煽风点火,谢乔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只听关键信息。
谢乔问:“那他人在何处?”
“下官猜测,这会儿他大概人在玉门关,同玉门都尉吃酒呢。”尹季凑近一些,声音降低,“谢令君有所不知,陆县尉其人,阿谀谄媚,欺上媚下,跟条哈巴狗似的,舔冯都尉舔得那叫一个欢。”
谢乔:“……”
你搁这自我介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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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把[牧场]改成[神奇草地],感觉这个名字更贴合一点。感谢在2024-01-2620:33:24~2024-01-2818:49: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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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縣丞与縣尉的关系貌似不太友好,这其实对谢喬反而更有利。最怕的就是铁板一块,同气连枝,她应对起来会更麻烦。
“你细说说。”谢喬道。
直接从尹季的嘴巴里套出来,比她再去一点点查省事多了,虽然他的话一定会有加工的成分。
“谢令君,这话可千万莫说是下官说的,下官实惧陆縣尉,”尹季声音虽然壓到更低,但却义正辞严,“陆縣尉于龙勒县早已目无王法,为所欲为:鱼肉百姓,草菅人命,欺男霸女!”
“莫说别的,单说上个月,城南有一户成亲的人家,陆县尉闻听新妇貌美,趁夜闯入洞房,将新妇掠走□□。其家新郎激愤,欲赴郡府上告,却被陆县尉派人截杀于途!陆县尉玩弄新妇数日,因其贞烈不从,将新妇生投于枯井中掩埋。而后城中敢有议论此事者,皆被陆县尉罚以杖责鞭笞。”
“还有……”尹季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都忘记了壓低,恨不得将他的“光辉事迹”一口气把全说一遍。
谢喬默默地听着,即使她已经试着过滤尹季部分添油加醋的话,依然感受到自己气血翻涌,但凡有一条坐实,她都恨不得冲上去将那人渣千刀万剐。
努力恢复理智,她冷静地做总結。
陆县尉的罪狀,包括但不限于:□□妇女;滥杀无辜;霸占私宅;包庇罪犯;强抢财货;欺壓百姓;玩忽职守;行贿受贿……
“谢令君,下官暂时能想起来的就有这些,还有许多一时想不起的,待……”尹季说得口干舌燥,舌头都打結了。
“不急,”谢喬抬手,腦海里有了盘算,“尹县丞,这样如何,你回去将陆县尉这些年在龙勒的所作所为写个狀子,事无巨细,最好全写上,我自会将之禀送郡府及凉州刺史部,定他的罪。”
“遵命!”尹季拱手应下来,显然极其乐意去做这样的事,扭头就去办。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正好,那就让他们狗咬狗。
尹县丞或许勉强还能忍耐,但这个陆县尉她忍不了一点,越早拿下他越好。
当然,既然要写狀子,还需要时间收集证据。但此事要偷偷地去做,想来这个陆县尉在龙勒城颇有些实力,才能如此肆无忌惮,要谨防证据被破坏掉。陆县尉在龙勒县称霸已久,全城百姓大都畏惧他,要从百姓中间拿到强有力的供词也绝非易事。作为新上任的县长,她需要获得一定的公信力和威望,用以证明自己与陆县尉没有关系,不会官官相护,且实力要大过他,百姓才会放心地诉说冤屈。
夜里,谢乔带人宿在了县府的后院。房间落灰严重,打扫起来颇费了些时间。
晚饭简单对付,谢乔在案前点上烛火,挑灯夜战,继续研究龙勒县的县志与近期概况。榆安城是谢乔一点一点从破落的小聚落建造起来的,她对城內情况门儿清。龙勒则不同,完全接手一个陌生的地盘需要时间,况且这个地盘还很大,
历史沿革还足够悠久。
简书上好些文言语段读来生涩难懂,但她足够钻研,再加上她腦子不笨,善于融会贯通,难的地方也能大差不差理解其意思。她的兴趣也愈发强烈。
曾几何时,谢乔也有过吃公家饭、为遠大事业添砖加瓦的念头,奈何公考上岸太难,她又没有独自一人去遠地的勇敢和觉悟,遂放弃,进了一家小公司为生计当社畜。而现在显然又获得了这样的机会。
虽然谢乔的志向是立大业,终极任务也是一统天下,治理一方一县一郡之地自有麾下的治才,但她仍然把这当做是锻炼自己能力的机会。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不知不觉间,大约熬到了子时,谢乔疲态尽显地伸了个懒腰。
随着对简书上记载文献的了解和熟悉,龙勒县的整体已经生成在了她的腦海中。比如她能精确地知道冥水在龙勒县境內拐了几个弯,河湾上又有多少村庄聚落。
这条冥水就是龙勒县境內最大的河流,位于县境北部的北塞山下及马鬃山下一带。《龙勒县志》上记载,冥水在前朝被称为端水,发源于祁连山,注入蒲昌海。
根据这些,谢乔慢慢地回忆起了高中地理和历史知识,这条冥水应该就是疏勒河,我国唯一一条自西向東的流淌的內陆河,源头自祁连山脉的高山雪原而下,灌溉敦煌城,而后自東向西,沿着低地,穿越沙丘,直至注入罗布泊。蒲昌海就是古时的罗布泊。但随着历史的衍化,荒漠化加剧,疏勒河改道断流,罗布泊也终于成为了沙漠上的盐壳地。
调出面板,谢乔发现自己对龙勒县的同质化进度条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想想其实也能理解,龙勒城如此残破,龙勒县府已经成了一个烂摊子,停摆许久。而县丞尹季又是酒囊饭袋之徒,一心谄媚巴結,有他无他没什么差别,是以,县府的行政权力已经在谢乔手中了。
要想完全同质化龙勒城,谢乔还需要掌握两个东西:民心和兵权。
县尉主管治安和军事,龙勒县长空缺已久,兵权自然牢牢掌握在了陆县尉手中,县城的差役、兵卒有一两百人,在陆县尉的影响下,这支武装力量腐化成了什么样子不得而知。收回兵权并不容易,毕竟她不能直接杀了头目以儆效尤。只有向郡府和凉州刺史部上狀子,等待上头的定夺。等到陆县尉被定罪下狱,朝廷派来或者不派来新县尉,兵权都自然回到了她手里。当然,这需要一个不短的过程。
至于民心,要容易得多。
百姓不是洪水猛兽,眼睛更是雪亮清明,只要满足其诉求,不苛待,不欺压,给他们创建足够生存条件,让他们能在治下安居乐业,民心自然所向。
谢乔计划明日一早就在城中四下走访,清楚百姓的诉求,针对诉求解决问题,以便她尽快建立公信力,收拢民心,将城中百姓转化为她的“子民”。
躺下来休息,临睡前谢乔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或者说疑惑,既然尹县丞如此不遗余力地揭陆县尉的短,如此憎恶对方,那他为何不早早地向上面递状子?可能性太多,她一时想不透彻,暂时放下,但心里多留了个心眼。
第二日一早,谢乔起床后便出县府,深入城中的坊间深巷。
一个很明显的现象,百姓看到她,以及她身后跟随的差役,唯恐避之不及,家家户户,关窗关门。这是县府官吏对百姓长期的欺压造成的结果,百姓畏官。
谢乔只得将她带来的人马和差役都遣回县府,她只带梁汾一人跟随。
这样果然容易了很多,他们皆穿着朴素的衣裳,与百姓别无二致。
从大街小巷走过,谢乔能最真实地看到城中的现状。目光掠过低矮的土墙,一户户人家,百姓臉上愁容满面,没有笑容。老人孩子居多,几乎看不到太多的年轻人,即使有,也在一刻不停地埋头干活。好些屋舍内就剩下孤零零的老人,年轻人可能已经迁离这里了,只剩下走不动的腿脚不便的老弱妇孺等死。而更多的屋舍已经全空,院中落满沙尘,有年份没人住过。铁匠铺、织坊、食肆、医馆等大部分的商铺的幌子被风吹成碎碎烂烂,早已关门歇业。就连街边不懂事的孩子,最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年纪,都自闭地埋着头不知所措。城西,大片的屋舍坍塌,谢乔一踏入这里就闻到了浓烈的恶臭,眼见着废墟间一具具尸体腐化成森森白骨,无人收埋。到了晌午,肉眼可见,城内升起的炊烟寥寥可数。
全城一派死气沉沉,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要知道,据《龙勒县志》载,龙勒城当年可是丝路上的一颗明珠,商贾云集,商贸繁华,无论是走北线过玉门关的,还是走南线经阳关的商旅大都会选择入城歇息。
时过境迁至此。
县城面积并不大,谢乔只用了半日就全走了一遍,城中百姓给她的观感是:生计无望,等死,过一日算一日。
连生的欲望都所剩无几,可见这些年县府的所作所为对百姓的伤害可见有多大。
而她若想要将百姓同质化,需要替往日的县府擦屁股,一一还债,慢慢弥合百姓心中的伤口,重燃他们对生和未来的希望。
午后,谢乔命人于龙勒城南门下搭了座台子。
龙勒城仅有两座城门,一南一北,北门已经废弃,南门是唯一的出入通道,也是人流最多的地方。
谢乔想到了商鞅南门立木的典故,收民心、立威信,她需要这么做。
龙勒城南的一户屋舍内。
鄭柘将一碗面疙瘩汤端到床前,刚盛起来的,往外冒着热气。他呼呼吹了吹,然后没忍住自己尝了小口。疙瘩汤不烫了。
“快起来吃点。”鄭柘拿手肘碰了碰床上躺的女人。
“我难受。”楊荷更往里面缩了一些,但肚子却在咕噜咕噜地叫。
“难受也得吃啊,赶紧的,不吃的话更难受,我等会儿还要去上工。”鄭柘催促道。
楊荷将被子蒙过头顶,在床上痛苦地翻滚了几圈,憋出句话来,“你把我埋了逃难去吧。”
放下碗,鄭柘额间青筋暴突,牙关紧咬,终于忍不住,“你以为我不想啊!这几年你那头风病什么时候好利索过,花了多少钱,给你抓了多少药,有成效吗?十日有八日躺床上,外面我得累死累活上工,回来还得伺候你,我上辈子造多大孽这辈子娶你,你还在这给我找气受。”
“所以我让你把我埋了你耳朵聋是不是!”楊荷拉下被子喊,但腦袋生出的钝痛几乎要使她晕厥过去。
她看到了桌上的那把铰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撑起来,夺下了铰刀看看就往自己脖子上扎。千钧一发之际,郑柘捏住了她的手腕,磕掉铰刀。
“又要发疯是不是?”郑柘用力地说。
身体被完全地控制住,脑袋的剧痛一浪接一浪袭来,楊荷臉上只剩绝望,连眼泪都流不下来。她声音沙哑地说:“我求你了,把我埋了,你出去逃难吧,你下不去手我就自己来,绝不让你背负抛妻杀妻的骂名。”
“我一个大老粗,又不是读书人,要什么名声?既然娶了你,我就守你到死,我都没说放弃,轮不到你说。”郑柘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家日结工钱,勉强也够我们吃,等天气暖和,你身体好些,我带你上酒泉郡投奔叔父。叔父欠我爹许多情分,他会还的。”
话说尽,事已至此,杨荷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这一两年来,头风病愈发严重,有时候痛起来别说是站稳,就是躺着都恨不得把脑袋往土炕里钻。她一直卧病在床,对外面发生什么一无所知。上个月城北的遠房亲戚才看她才知道,世道早就变了。城里人死的死,逃的逃,活不下去了。她将信将疑的,因为郑柘从来不跟她说这些,只是不再买药了,每日吃的東西也越来越少。后来她强忍着痛走去灶房,打开小瓮,麦粉早就吃尽了。难怪眼见着他日渐清瘦,难怪她日日还
能吃到东西。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他们还是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夫妻,这些年他照顾自己够久了,她也不是没良心。虽然还有很多不舍,但她下定了决心。
见她不再挣扎了,郑柘将她放开,再次端起碗,喂她疙瘩汤。喂一勺,她也张嘴喝一勺,努力咽下去。继续喂,她继续吃。
郑柘心情稍微平和了一些,还能吃就证明她缓过来了,再坚持坚持,这道坎说不定就过去了。
碗底还剩了一些,杨荷摇摇头,实在吃不下。郑柘遂端着碗起身往外走,一口将碗底的残汤喝光。
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将地上的铰刀捡起来带走,对床上说:“我出去上工了,晚点回来。”
房间门被关上,杨荷睁开眼睛,凝视着屋顶,眼神冷静决绝。
门外的郑柘撂下碗,收拾妥当就准备出门了。他松一些裤腰带,刚刚勒得太紧了。
他的上一个东家月钱还没发,全家人全烧死了家中,当天夜里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没人敢议论,但都能猜到七七八八。去年开始,县府强征防税,为抵御匈奴人,逐月递增,他很快一贫如洗,好说歹说跟差役说欠着,才没罚他。县城的营生几乎就没有了,为了混口饭吃,他只能上城外佃客讨生活,下大苦力,朝不保夕。
不是没想过逃离龙勒县,他怕她经不起折腾,死半道上了。
郑柘暗暗打定了主意,过一日是一日,只要人还在,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快步走到了街上,今天要干得活不少,马上就是春耕了,大片的田地等着犁开。可惜给得少,甚至不如他早先的十分之一。没办法的事,这年头都不容易,佃客日子也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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