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见城门口搭上了个台子,台子上面站着几个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他们背后的墙上贴了份文书,他并不识字,也没心思去探究,加快脚步继续赶路。
“这位大哥,且慢!”谢乔抬手将他叫住。
郑柘停下脚步,不解地问:“姑娘有何事?”
谢乔指着靠近城墙的这条街,“这位大哥,我们做笔买卖,你若将此街清扫干净,我给你一石粮。”
这条街算干净的,街道宽约一丈,长约一里地,地上并无太多脏污,清扫起来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完成。
闻言,郑柘一惊,随后摆摆手,并不相信。
“姑娘,我这忙着呢,你就莫要诓我了。”他转身就要走。抬手揉了揉右眼皮,从刚刚开始一直在跳,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怀疑再晚点去会被佃客解雇,于是更加快脚步。
“等等,莫急莫急,这是一石麦粉,我先给你,你拿到手里,再去清扫大街。”谢乔将一麻袋约三十公斤的面粉递给他。
郑柘讶异地接沉甸甸的麻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白花花且细腻的粉末,他伸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一尝,果然是麦粉无疑。
“真给我?”他仍然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么大袋麦粉,他在佃客家下一个月苦力也拿不到啊,她竟然说扫扫大街就行。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他不敢轻信。
谢乔肯定地点头,“没错,都是给你的,不信你可以先将粮食拿回家,不管是藏起来也好,直接全吃了也好,都成,只要你今日之内,替我将这街道扫干净。”
郑柘看看她真诚的目光,又看看麻袋里的面粉,两只手不停地颤抖起来。
“说话算数?”郑柘不确定地又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乔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示意他现在就可以把这袋粮食拿回家。
突然像是下定的某种决心,郑柘旋上麻袋,抬起来扛在背上,两条腿甩起来,飞快往家里奔去。臉上挂着他自出生以来最兴奋的笑容。
片刻就奔到了家门外,他一面喊着“阿荷”,一面推开房门往屋里进。
房间床上没人,郑柘怔了片刻,右眼皮还在跳动,他大有不妙的预感,背上的面粉麻袋一撂,快步冲去灶房。
杨荷正拿着菜刀准备往脖子上抹,刀刃都几乎已经下到了肉里,郑柘如离弦之箭一般夺走了菜刀,将人死死地钳制住,因为愤怒,将她的手腕都捏红了。
她没有挣扎,眼神沉沉:“何必呢,你留不住我的,我去意已决,你这会儿看住我了,明天你能吗?后天呢?我不想再拖累你了,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给你自己一条活路,也让我解脱吧。”
“没到那一步。”郑柘压着火气。
杨荷叹了口气,“怎么就没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多久没吃过饱饭了,往回好的时候,你每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进茅房大解,你骗得了我你在东家那里吃过了,骗得了自己的肚子吗?我不是生你的气,你固然是很好的,但我担不起了,我卧病在床,度日如年。我不想到阴曹地府都欠你的。”
郑柘突然想到什么,快步跑出去,片刻后将麻袋拎到她面前,“你看,都是麦粉,我们能吃饱的。”
杨荷满臉错愕,看着袋子里的粉末,“你上哪儿弄来的?”今天早上她才看到小瓮里空空如也,连瓮底都被刮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我找了新东家,这些麦粉是她预给的,我还得出去上工,”郑柘眼神里带着祈求,“阿荷,你相信我,我们真的能撑到天气暖和些的时候。”
杨荷先前绝望的眸光有了些缓和,她望着麻袋里的麦粉似乎在思考什么。
郑柘大概猜到了,他一面将袋子里的麦粉倒入墙边的两只小瓮,一面跟她说话,“不用算,这家给的多,后面我干活利索,她还会给的。柴房那边墙上我还藏了一对玉镯子,我娘留的,在龙勒卖不上价,酒泉郡肯定能出手,等我们去了酒泉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闻言,杨荷抬眼古怪地盯着他,“镯子?为什么早不跟我说?”
“刚想起来。”郑柘讪讪。
“你少来。”
郑柘赶忙岔开话题,“你头还疼吗?”
“好些了。”杨荷回他。头风是一阵一阵的,疼起来的时候生不如死,疼过了会好很多。
“阿荷,我好饿,帮我煮完汤饼吧。”郑柘摸着瘪瘪的肚子说,这两天他拢共就没吃几口,“马上我得去上工,约摸半个时辰,回来能吃上一口热的吗?”
“好,给你做。”杨荷站起身,撩袖口。
看见她起身舀麦粉了,有事情做了,郑柘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其实都理解,成天一个人躺床上,是容易胡思乱想的,他也想陪她多说说话,但为了生计不得不出去上工。至于柴房的玉镯子自然是没有的,编的,也是为了给她一个念想,怕她再轻生。
趁她忙起来,郑柘不再耽搁,快步就往外跑去,履行他的义务。
他动作利索地挥动着笤帚,从街口开始清扫,力求干净整洁。想到家里阿荷,他仿佛格外有干劲,肚子的饥饿、身体的疲惫一下子一扫而空。
邻人看见郑柘,纳闷地走上来问:“你这是干啥?”
郑柘停下来歇口气,指着城门那边的台子,“那位姑娘让我扫的,她给粮食,一石粮。”
闻言,邻人不屑地说:“我说,你别太实诚了,这你也信啊,肯定是蒙人的。”
“真有的,我都拿回家了,你看我家冒的烟没,是阿荷在给我煮汤饼哩。”郑柘指着他不远处的屋舍说,眼神中闪烁着欢喜。
南门的台子搭起来后,谢乔就站在上面招呼过往的路人,一开始听说她给的条件,没人相信。但她都承诺可以先拿粮食再干活,信的人慢慢就多了起来。
一时间,城南各条大街小巷都陆续出现了清扫的人影,往日里城中百姓连自家都顾不上,扫大街这样的事情已经很久没人做过了。大家纷纷推开房门,极其纳闷,等扫地换粮食的事情传开后,百姓纷纷聚到了台子周围。
台子旁边架起了一口大锅,锅底的火熊熊燃烧,锅里的米粒不断翻沸。
谢乔对着人群
说话:“你们现在可回家拿碗,人人都有份。”
“要钱吗?”人群中有人问。
“不要钱,我承诺,人人都能不花钱吃到一碗。”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姑娘,你是谁啊?”一位老妪问。
“在下谢乔,刚来赴任的龙勒县长。”谢乔拱手,如实回答。
一听见“县长”两个字,略微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百姓脸色突变。迫于之前县府的高压和苛待,他们可能对产生某种应激反应了,本能地开始排斥这帮残酷的压迫者。
本来南门这座台子,上面站一位姑娘,旁边没多的人,也没穿差役的官服,他们还当是哪里来的财主大发善心,没成想竟然是官家的。
人群议论纷纷,不少人开始打退堂鼓,往后退。
不吃了,谁爱吃谁吃,谁知道这是不是新县长的把戏,要害他们。
这时候,一个男人逆着人群,挤到了台前,他朝谢乔举起手里的两只碗,是刚扫完大街的郑柘。
“谢县长,我家两口人,我妻子不便行走,能帮我打两碗吗?”
谢乔拿起长勺,在大锅里搅动,沥干水,给他盛了满满两碗糜。稀的叫粥,稠的叫糜,他这两碗算得上是糜。
看到满满当当的粥,郑柘激动地连连点头鞠躬,“多谢县长多谢县长。”
他回过身走进人群,见着人群中的邻人友人,话不停口,“谢县长真说到做到,再不信,你们连汤都喝不上了。”
一名扫完街道的中年男人挤到谢乔面前:“谢县长,你方才安排的地我已经清扫干净,粮食……”
谢乔记得他,垫起脚尖远远望向那片街,果然与之前相比变得洁净许多。她毫不含糊,从身上拖出一麻袋粮食拿给他。
中年男人接过麻袋,打开查看,准确无误,他激动地喊:“谢县长真一诺千金!”
男人扛起麻袋撒丫子就跑,挤进了人群里,旁人不解地问:“你跑什么跑啊?”
“我回家拿碗去!”男人终于挤出去,奔如脱兔。
聚集的人群瞬间一哄而散,各自归家拿碗来盛粥。等人群又重新聚起来的时候,谢乔扯着嗓子让他们在后面排起来长队,她说的话开始好使了。一大锅粥看看就分光了,谢乔让没分到的百姓先等着,她再煮第二锅。大米、水都有现成的,费不了多少时间。
谢乔的大锅粥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入夜,不止城南,城西、城东、城北的百姓闻声纷纷前来领粥。她一一分派,不让任何一位百姓空手而回。对于面黄肌瘦,一看就长期挨饿的百姓,她还会多舀一两碗,力求他们能吃饱。
在散粥的同时,谢乔还给百姓做了一个承诺,明日午时来此,一人能领一个大馒头。
她与百姓之间的信任就需要这样一点点地建立。
夜里回到县府,谢乔带领自己的兵卒以及县府留守的几名差役,和面团揉面团,先发酵一夜,明日方便蒸馒头。
事情处理完毕后,谢乔疲惫地躺下来,只觉得自己度过了极其充实的一天。
面板上,对龙勒城的同质化进度已经超过了50/100,像今天这样继续坚持下去,要不了多久民心以及她的公信力就会在龙勒百姓中间建立起来。
现在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龙勒的兵权。今天这一整天,龙勒陆县尉依然没有出现。
第二日,天边和煦的阳光照亮了沉睡中的边陲小城——龙勒。
一睁开眼,郑柘浑身一挺,连忙起身奔去茅房。半梦半醒间的杨荷嘴角轻轻勾起。
早春的阳光同样照到了玉门关,陆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爬起来。头昏脑涨的,昨天夜里又喝大了。
今年已经是陆勘任龙勒县尉的第三个年头,他犯了些小事便被打发出京兆。一开始以为来边关凶多吉少,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结果没想到,这日子是越过越滋润。他甚至都要怀疑,当年犯事是犯对了,在长安城跟那帮大官做低伏小,远不如来这里逍遥自在。
来龙勒的头年其实一般,龙勒县长自视清高的,老给他使绊子,他初来乍到,一忍再忍,忍下了。
转机发生在去年。
机缘巧合,他结识了玉门都尉冯悉,两个人喝了几顿酒,情投意合,一打听还是右扶风的同乡,关系日渐密切。
去岁中秋,冯悉叫上了阳关都尉李益,于烽燧边设宴。遥望大漠孤月,三人睹月思归,有感而发,意气相投,遂磕头敬拜天地社稷,结拜为异姓兄弟。
大哥玉门都尉冯悉,二哥阳关都尉李益,皆是郡一级的官吏,陆勘半夜都要给笑醒。
因为时常往来玉门关、阳关,不常在龙勒城内,县长对他更多苛责。
他这辈子可没受过这种气,被逼急了,于是设计将县长诱出城杀死,并伪造了马匪袭击的假象。
西凉这种苦寒之地,匪患兵患肆掠,发生这样的意外太正常不过了。别说是一小小的县长,就是敦煌太守死了,也惊动不到京师。
自县长“罹难”后,龙勒县长之位便一直空缺着,长达数月之久。这也正常,谁会这么自找苦吃来这里任县长,就算下级官员晋升往这里调,一听说是西凉之地,前任县长还死于马匪之手,自然也尽可能使钱打点关系,将自己调回中原。
中原人大都厌恶西凉蛮荒,前朝匈奴势大时,朝中还曾有大批官吏上书天子,请旨弃守河西四郡。
县长之位空缺的这数月,陆勘愈发肆无忌惮,整日整夜地宿在玉门关,饮酒作乐。
酒后兄弟三人愈发大胆,脑海里甚至开始构想些大逆不道之事。
“朝廷如此现状,不出数年,天下必然大乱,我们兄弟三人何不早做打算?”玉门都尉冯悉眼里闪射着精光。
“不瞒大哥,我亦有此念头!”陆勘借着酒劲,情绪高翻,“为图大事,我们兄弟三人可先据两关一城,招兵买马,将来天下大乱,无论进取河套,还是退守河西,不失为一方豪强。”
三人一拍即合,着手开始准备。
这些年丝路虽然几近断绝,但仍有少量的商队经过,南北两关皆会盘剥一通。商队肥得流油,这些年积攒了不少,这是他们的立业之根基。
作为龙勒县尉,陆勘自然也拿出自己的诚意。县内暂无县长,他手握兵权,为所欲为,加征防税,带人趁夜抢掠城中大户并放火毁尸灭迹,城内的精壮人口强征为自己的部曲,胆敢有不从的就处死杀鸡儆猴。
几个月的经营,两关一城,他们已经拉起来上千人的武装。
要知道,敦煌城的守军也不过才几百而已。只待天下大变,拿下敦煌城,及其东部几县易如反掌。届时敦煌郡就都在他们兄弟三人的掌握中了。
这时候,一名差役站在房门外叩门,“陆县尉,新县长已经催了两次,今日您高低得回城里露个面啊。”
“行行行,回去回去。”陆勘不甚其烦,捡起地上乱扔一气的官服往身上套。
陆勘一面走,身后的差役一面替他整理官服。站在房门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娇笑。他朝里面说话:“大哥,小弟回去一趟,过两天再来找你吃酒。”
“回去作甚?你我在此逍遥快活岂不美哉。”冯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哎!来了个县长,总得回去瞧瞧。”陆勘叹了口气。
“还真有县长来,我估摸着,要么是朝中贬黜来的,要么就是……”冯悉想了想,推翻了自己的结论,“诶!不可能,买官买到这种地方,除非没长脑子。贬来的县长你无需在意,哪怕把他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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