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间,极支辽短暂地恢复了几分理智,他声音流畅地答:“我在本县县城里替东家上货卸货的。”
“我说呢,搬货,难怪这么壮实。”曹彪了然点点头,随后爽快地安排道,“我们寨子就缺你这样的壮士。这样,你这几日先跟着吴霸,混熟了我再招呼你。”
“多谢收留,谢某愿效犬马之劳。”极支辽故作淡定地抱拳。实则他内心如同渡了一场天劫。
跟着吴霸出去的路上,极支辽开始反思自己,他乃是草原上统领部族的首领,区区土匪头子,他跃马一踏,能踩死十几个。他到底在怕些什么,没道理的。归根结底,还是当年羌渠单于给他造成了太多的心理阴影,以致于现在再出现类似的场景,他都会不由自主想到那段过去。极支辽不受控制地紧了紧拳头,恨不得将浮现在他眼前的羌渠撕成碎片。
作为深入敌营的探子,神经高度紧绷是不应该的,极支辽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轻轻哼哼了两句调子,让自己松弛了下来。这个调调是之前在军营时,他因为思念家乡谢乔教他的歌谣,叫做《草原夜色美》,宛转悠扬,他为之倾倒痴迷,学会后相当乐意自己独处时哼哼。这是极支辽为数不多比较欣赏谢乔的地方。
作为山寨的匪寇,日常没有太多的活计,操练、打猎、下山踩盘子。几日时间,极支辽没有忘掉使命,他趁着清闲的工夫基本摸清了山寨的情况。
这大概原本就是一座山间的村寨,被匪寇占据后,增加了木屋,将洞窟连贯一处,能容纳更多人歇脚。寨子外加固了防御,用削尖的竹子制作了好些陷阱。再加上山路崎岖,地形复杂,郡国兵如果真贸然上山剿匪,在匪寇做好全盘准备的情况下,哪怕数倍的军力,都不见得能讨到什么便宜。
极支辽反复数过,寨子里大约两百二十余人,包括吴霸在内的大小头目约二十个,最猛的应该就是山寨的头领曹彪。极支辽不露声色地跟吴霸打听了一下,曹彪还是行伍出生,本是河间人,应犯了事要被杀头,才流窜至梁国境内,落草为寇。
除了匪寇的这些头目,其余半数以上都是瘦骨嶙峋的贫民,走投无路才上山入伙的,这些基本上都没什么战斗力和战斗欲望,也是一碰就碎。但他们的生存欲要比郡国兵强得多,生存欲在某些时候是很替换为战斗力的。
山寨的基本信息已掌握,再用脑子记清楚了山寨周围的路线和陷阱,任务完成,极支辽一刻也不想多待,因为这里能吃到的东西还不如军营的大锅饭!
待不了一点,他脚底抹油,打算今夜就摸黑溜下山。
然后,就在他闲着等日头落山时,薄暮时分从山下来了几个乔装打扮的神秘人,为首一人裹着厚厚的伪装,因为热,全身冒汗,他一进寨子就忍不住脱下外衫,扯掉脸上的
假胡须。
明明还隔了一段距离,大概两丈远,极支辽一看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梁国相徐济身边的侍从,极支辽记得清清楚楚,他上嘴唇边上有颗大黑痣,黑痣上还长毛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谢乔和何先生猜得一点不错,这老东西,果然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竟然派人私通匪寇!
极支辽庆幸对方拥有出众的外貌特征,否则这个关键情报还真察觉不到。
极支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外貌特征其实也很出众,他也应该隐藏。他连忙背过身去,迈开腿往柴房方向走,然后还是慢了一步,他感觉到自己和对方有一瞬间是四目相对的。
“等一下。”
极支辽背后听到了一个声音,瞬间汗毛倒竖。就这样直接溜走更可疑。
他稳住心神,转过身,面向声音的来源。
“你……”杜奉再看到这张脸时声音戛然而止,陷入了深思。
“杜兄你认得此人?”一旁曹彪纳闷地询问。
杜暂时没空搭理他,往极支辽的方向走了几步,更加看清了他的脸庞,他坚信了心中的想法,“就是你,我定然在某处见过你,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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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就在此时此刻,极支遼觉着是他这辈子脑子动得最快的一次,比小时候因为偷吃奶豆腐被逮到逃避惩罚时心思动得还要快。
当日在睢阳城的官署外,他立在謝乔身后,謝乔与徐济对话时,他还跟这人有过至少半刻钟的对视。也怪他当时猎奇心作祟,特想拔掉嘴角那颗大痣上的毛。
只过了短短几日,他能認出,那么对方也应该能認出他。毕竟他在外观上是如此高大挺拔,与同站在謝乔身后的何先生相比,要高他半个脑袋。
杜奉面露狐疑,一步步走来,地上的影子一点点盖住了极支遼。
曹彪以及身后的山俳羲嫫浜�,嗅到了空气中紧张的氛围,神情嚴肃。
极支遼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手心却控制不住地不断冒汗。
他该怎么办?谁来替他拿拿主意?大姊,勒节!
放在以往,面对如此局面,极支遼心态可能早就崩溃了。但现在他心里也很清楚,没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能先软下来。
他尝试给自己做思想建设,謝乔教过他,恐惧是最没用的情绪,恐惧往往源于未知,源于没有准备。消除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恐惧。仔细盘算一下,即使他现在彻底暴露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死路一条,大不了鱼死网破。这几日,他基本已经摸透了山寨周围的地形和匪寇的兵力部署。眼前大概有十人,硬上,哪怕以寡敌众一开始不见得会落下風,不过一旦时间拉长,增援的赶到,形成包围圈将他团团围在中间,他一定会力竭而死。
但如果一开始就逃,夺路而逃,且战且退,肯定能逃掉的。他知道一条快速下山的幽径,能以最快的速度与山下接应的西凉骑兵汇合,跨上西凉战马,仅能依靠双腿奔驰的匪寇就再不可能追得上他了。
思及此,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一定能自保,且谢乔想要的情报基本上都挖掘到了,任务已然完成。他想起了谢乔时常鼓励他的话,“你怕鸡毛啊!”对,他怕个鸡毛啊。
心里有底了,极支辽反而冷静了下来,向时的不安和局促顷刻间一扫而空,掌心的汗腺停止了分泌。
他挺起了健硕的胸膛,索性举步往前走,主动迎上去,大大方方的。
杜奉在他身前两步的位置站定,托腮凝思,询问:“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干你何事?你又是何人?”极支辽双手叉腰,一脸不忿,拿出自己的气场和架势。
这反问反而把杜奉问懵了,他以为他一问对方就会乖乖答话,即使是山偻纺坎鼙攵家鹚簧判郑峁巳司谷缓廖蘩袷�
果然是莽撞的山伲∥蘅删纫┲啦模�
后面的曹彪觉察到氛围不对,連忙上前来当和事佬,安抚道:“杜兄勿怪,新来的,脾气是冲了点,我回头教训这小子。”
说罷曹彪挥起手刀,作势要劈下,吓唬极支辽给人出气。
“新来的?”
杜奉闻言,没有立刻打消疑虑,视线绕过曹彪的身体,重新落在极支辽的脸上。
一定在哪里见过,此人身形宽大挺拔,或是武人,也似蛮贼。可到底在哪儿见过!他这脑子很玄妙,越想知道什么,就越乱成一团浆糊。
想来想去,杜奉疯狂挠头,头发丝一根根掉落,半晌过去,苦思无果,他仍然没有头绪。
再想下去,杜奉觉着自己本就稀稀松松的头发可能得全掉光,只得作罷,摆了摆手,随曹彪往主屋去了。
天底下容貌相似之人不少,况且极支辽在来之前还被谢乔等人千方百计捯饬过,认不出来实属正常。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化险为夷,极支辽稍微松了口气,这关就算是过去了。
曹彪領着杜奉等人踏进主屋后,反手将门关得嚴严实实,门外还守着人,谨防旁人靠过去。极支辽远远望着,眉头微拧,暗暗下了某种决心。
屋内,曹彪看到杜奉头上豆大的汗珠,連忙去拿蒲扇殷勤地帮忙扇風,又使眼色让仆从去倒水。
杜奉脱掉外衫,折好拿给随从,双手给自己扑风,心情郁闷地抱怨:“要了命,这莽蒼山真難以攀爬。”
“杜兄上山一趟辛苦,我这就招呼下去,让伙房给杜兄烹肉。”曹彪扇风的动作不停。
他从来自诩自己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也见不惯官场之风,但对方攥着他们的命脉,不得不低头。
“不必了,意思传到了我便走。”杜奉摆了摆手。这帮山贼能做出什么好吃食。
“不知徐相君有何吩咐?曹某唯相君马首是瞻。”曹彪拱手遥拜。他能在莽蒼山聚义,离不开徐济的暗中帮衬。
杜奉先接过端来的凉水碗,一饮而尽,随后才说:“自然是有要紧事,否则我断不会亲自上山一趟。”
早些时候,他们之间其实达成了约定和默契,只要薄暮时分见到睢阳城南升起青烟,当夜莽苍山上的山贼便倾巢出动,下山劫掠。
过去几次皆是如此。
“明夜,你領部众尽数出击,不得误事。”杜奉压低了声音,严肃地吩咐,“这是相君的意思。”
“既是相君嘱托,我这就命人磨刀,下山大闹一场!”曹彪抱拳,豪爽地应下来。
梁国的郡国兵大都在黄巾过境时阵亡,而今都是些将将招募的缺乏训练的新兵,一碰就碎,他压根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还有徐济的人马作为策应,万无一失。
杜奉眼神微妙地拍了拍曹彪的大臂,“这次不要你们奔袭周邊村舍,而是直入睢阳城。”
“遵命,”曹彪下意识地应下,突然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到底是哪几个字,瞳孔震动,迟迟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
“攻城?!”
这不闹呢!他很有自知之明,他们只是盘踞在莽苍山的区区山贼,下山劫掠滋扰,小打小闹,他能做,但攻城那可是地狱级的難度。即便睢阳城墙不高,那也是城墙,即便睢阳城头的郡国兵都是些毛没长全的新兵蛋子,守城器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到曹彪脸上的为难,杜奉劝慰:“放心,你们为相君卖命,相君岂能相害?”
“明夜,睢阳城西南角自会撤去哨卫,你们可搭梯而入,无有阻碍。西南角有一处箭楼,楼下仓房备有火油若干。你们入城先
行抢掠之事,再纵火焚烧屋舍。大火一起,鸡飞狗跳,你们自可从西门而出,万事顺遂。”
曹彪听得几乎呆住了,迟迟没有吭声。
“相君承诺,事成之后,酬双倍。”
曹彪一咬牙,接下来,“……成,曹某领命。”
“火烧得越大越好。”杜奉玩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成之后,相君便能看到你的本事,你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山上吧,曹兄。”
听到这里,曹彪扑通一声跪下,几乎感激涕零,“若能在徐相君帐下做事,曹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消息传到了,杜奉赶着回去复命,一刻也不想在这山上多待。
和这帮蠢笨的山贼待在一处,他怕自己近墨者黑。
往山门走,杜奉走着走着有突然寻思起先前遇见那人到底是谁。那张面孔不断在脑海浮现,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接近真相了,可就差那临门一脚,脸始终无法和确凿的记忆重合。
杜奉忍住挠头的冲动,他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了秃子,转身揖礼与曹彪等人告别。“成败在此一举,曹兄切莫辜负相君所望,杜某告辞。”
“曹某定不负所托。”曹彪两步赶上去,“山路坎坷,曹某送杜兄下山。”
“不必了。”杜奉摆手,径直迈出山门,随从紧随其后。多跟这些山贼待一刻,他都觉得自己能被污黑。
送走杜奉一行后,曹彪手臂微微颤动,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下来。相比于普通山贼,他个人是有追求的,否则当年也不会投身行伍,可惜冲动,遭人算计葬送了前程。
如果徐济能再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他一定要牢牢把握住!人活一世,很多时候就缺这样一个逆天改命的契机。
曹彪转身回头,心情愉悦地冲着山寨大喊:“弟兄们,磨刀!”
上山容易下山难,随着山路愈发陡峭崎岖,杜奉的脸色投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这破山,这辈子再不爬了!
相府那么多人,相君偏要遣他来,哎!
不过,换个思路,相君这是信重他,如此机密之事只有他才有资格去办。
不知不觉,投效徐相君门下已过数载,相君真可谓雄才大略,谋算过人,是天下不可多见之明主。
午夜梦回,他常常感激当年做出正确决定的自己,跟在相君身邊,近朱者赤。
时值多事之秋,天下变数横生,然相君运筹帷幄,在任上几年便基本上控制住了梁国上下,只等天下大乱,相君自能雄据一方。
原先,梁王母族或许能相君匹敌,但就在几月前,黄巾过境,威胁睢阳,梁王母族麾下的部曲都上了前线,几乎拼光了。相君则坐收渔利,未动一兵一卒。因为他府中只养门客,并无可用之兵卒,他的兵马都藏在宁陵县的徐家坞堡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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