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奕乃聪颖之人,当知凡事需未雨绸缪,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啊。”徐济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别有深意。他转头盯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再变得冰冷,“拖出去。”
大殿外,两名差役迅速地跑上来,将彻底丧失生机的尸体拖离,血迹流了一地。
“诸位,还请复饮。”徐济抬手,目光扫过满座宾客,脸上堆满笑意,仿佛他才是这场夜宴的主人。
剑尖仍在滴血,青衣郎轻轻擦掉血迹,收剑入鞘,正襟危坐,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大殿内开始产生了声音。丝竹声再度响起,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鸟鸣,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乐师的手指在琴弦上颤抖。
宾客们机械地举起酒樽,却再不敢畅快痛饮。
谢乔端坐席间,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昭奕,”就在谢乔走神时,徐济的声音忽然响起,“吾忽而好奇,你从那贼首口中,究竟审出了什么?”
谢乔缓缓抬眸,对上徐济阴鸷的目光。她看见对方眼中闪烁的杀意,像暗夜中的磷火。她轻轻放下酒盏,酒盏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乔不瞒相君,那周密和于融二人俱是饭桶,讯问一昼夜,什么都没问出来,”谢乔的语气恢复平静,“乔愿将贼首交予相君发落。”
“也好,”徐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让吾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贼寇,让昭奕如此费心。”
殿内烛火跳动,谢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徐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在试探她的底线,她不能说错一句话。
丝竹声依旧在继续,却掩盖不住殿内暗流涌动的杀机。谢乔隐忍地等待着。
火焰最先从东南角的青铜灯窜起,迅速引燃了悬垂的帷幔。黑烟滚滚升腾,转眼间便弥漫开来,呛得人咳嗽不止。
“不好了!失火了!”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尖叫刺破喧嚣。乐师最先遭殃,离火源近,又被惊慌失措想要逃窜的宾客撞得人仰马翻,一个乐师失手打翻了身前的编钟,沉重的青铜钟体轰然倒塌,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火起得太蹊跷,绝非偶然。谢乔心念电转,突然想到,子易的原计划是利用火势制造混乱,殿中宾客大乱,徐济自顾不暇,那么刺客就该出手了。
谢乔先望向主位——刘弥已被侍者架着后退,徐济却仍端坐如钟,手中酒盏映着火光,像捧着一团凝固的血。
就是此刻!
混乱中,子姝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浓烟中浮现,
她撕开舞姬的纱衣,双剑出鞘时寒芒割裂烟幕。
“刺客!有刺客!”有人高声叫喊。
火势未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此刻,谢乔本可以选择冷眼旁观。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她只管坐收渔翁之利。但如果子易的刺杀计划失败,那么这梁国之中便再没有人能帮她牵扯,唇亡齿寒的到底她从念小学起就知道的。
所以,她现在需要帮助弱势的一方。刚刚谢乔便着重观察过,徐济身后的青衣郎在杀那名侍者时出手并不快,她一开始还以为这位是武侠小说中描写的武学奇才,显然并不是,此人身形也偏瘦弱,更不是什么以一当百的猛将。
或许这一次老狐狸真的失算了。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谢乔下定了决心,她转头看向徐济的同时,正准备从【背包】格子里取出装满十支箭矢的连弩。连弩射速极快,在这个距离内,以青衣门客的速度,以及徐济老迈的身体,是绝对反应不过来的。
下一瞬,谢乔的动作却突然凝滞了。
她猛然发现,徐济的嘴角竟然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多么诡异,面对逼来的刺客,还能笑出来,这不是自信,是自信过头了。要知道刀剑无眼,稍有差池,那就是人头落地。
那抹阴鸷的笑意让谢乔脊背生寒。
不对!
电光火石间,谢乔大脑飞速运转,做出了新的决断,她将手中杯盏猛地掷向子姝。
杯盏破空而至,重重砸在了子姝的额头,成功延缓了她的动作。
谢乔命令梁汾:“拿下刺客!”
身后的梁汾动作利落,先挡下子姝致命的刺击,随后操起几案,朝子姝砸下,势如山岳压顶。
子姝虽灵巧,身手迅捷,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迅速败下阵来,握着双剑的虎口崩裂,最后重重地跌倒在地。
子姝不是唯一的刺客,另一名扮作侍者模样的刺客趁着混乱,已经摸到了徐济近前,短匕滑到手心,他突施冷箭,直取徐济心口。
徐济身后的门客倏地动了,剑出鞘时无声无息,剑光如月华泻地,侍者的头颅已滚落桌案。
刺客被青衣门客一剑斩下头颅,速度快到谢乔的眼睛都没看清,大概要调慢到零点二五倍速才能看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足以见得,这是用剑的绝顶高手。谢乔心有余悸,如果她刚刚没有制止,头颅被砍下的,就该是子姝。看似妨碍了子姝的刺杀,实则是救了她一条命。
谢乔强压下心头震撼,定了定神,疾步上前询问,“相君无恙否?”
“老夫无妨,多谢昭奕相救。”徐济也在杜奉的搀扶下站起身,他转过头,审视着谢乔,“危难关头,昭奕出手搭救,倒让老夫颇为意外。”
“乔分内之事。”谢乔拱手。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起金戈之声,甲胄摩擦的沉重声响伴随着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上百甲士突然冲入王宫,弓弩手敏捷地攀上宫墙,箭镞对准了殿内慌乱的卫兵。
箭矢齐射,甲士训练有素,不过转瞬之间,梁王宫中卫兵节节败退,败势已成定局。
谢乔在惊愕中努力保持冷静,只是让她万万想不通的是,这些甲士是什么时候进入睢阳城的,或许一直都潜藏在城内,只等徐济的一声令下。
殿中火势尚未扑灭,火愈燃愈烈,百官宾客将将退出殿门,刚松一口气,见杀戮血腥,又狼狈退回大殿。
一发发弩箭射穿卫兵的胸口,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大殿。
此前一直在观望的子易眼见大势已去,决心鱼死网破,他与刘弥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子易抬手击掌三下,殿内暗格突然开启,十来名黑衣暗卫从梁柱后、帷幔中跃出。他们手持利刃,刀锋上涂抹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杀!”
刘弥嘹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改往日温吞柔和的形象,眼神坚决。为今天这场刺杀,他已经隐忍了太久的时间。
短兵相接,殿内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一缕缕鲜血洒在素白的窗纸上,形成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大红色图层。
此时的谢乔,趁着混乱悄然接近子易,她的步伐轻盈如猫,手中长剑藏在袖中。子易背对着她,在数名侍者的拱卫下,正焦灼地望向另一处战团,那里,他布下的刺客正与徐济的门客殊死搏斗。,全然未觉身后的杀机。
“傅君!”谢乔假意呼喊,语气染上了七分急切与三分惶然,足以乱真。
子易闻声,心中一凛,本能地转过头来。回头的一瞬,谢乔的剑已刺入他的后心。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喉间发出声响,缓缓倒下。
满殿皆惊。
重伤倒地、失去行动力的子姝奋力地想爬过去。
刘弥见状,久久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待反应过来后,目眦欲裂:“谢乔!你竟敢!”
此时谢乔已经从子易的身上抽出剑,快步走来,身后梁汾随手解决掉了誓死护卫梁王的近卫,谢乔抬起手,剑锋抵住刘弥的咽喉:“大王竟糊涂至此,妄图谋害忠良。”
刘弥被剑锋所慑,哆嗦着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待如何?”
“还不住手!”谢乔高声冷喝,声音清冷,让殿内厮杀声为之一滞,所有刺客及王宫卫兵不敢再动。
另一侧,目睹全程的徐济,老脸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抽搐。他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谢昭奕!”
他挥了挥手,甲士闻声而动,立即将刺客团团围住。然而就在刺客放下刀兵的一瞬间,长矛刺穿了身躯,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在地板上成了湖,成了海。
谢乔面沉如水,对眼前血腥的屠戮仿佛视若无睹。她松开了扼住刘弥咽喉的剑锋,并未多看一眼,后者瘫软在地。随后,她上前一步拱手,朝着徐济的方向单膝跪地:“相君明鉴!梁王无道,谋害忠良,子易更是罪魁祸首。乔,愿为相君帐下马前卒,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火势被顺利扑灭了,大殿中徐济的狂笑声仍在久久回荡,伴随着刘弥一串接一串的大骂。
“谢乔,你无父无君之辈!”
“奸佞小人!”
“你不得好死!”
“……”
这些最恶毒的诅咒,谢乔通通充耳不闻。
殿中宾客百官也颇有微词,但无一敢发生声响。刘弥是皇族,汉室宗亲,有免死金牌,但他们没有。
刺杀梁国傅、威逼梁王,这是谢乔当着满殿宾客,向徐济纳下的投名状。
第61章
大殿之上,血腥彌漫。
烛火在夜风中颤抖,昏黄光线洒落在满是尸体的地板上,显得格外阴森。血泊漫延,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令人目眩的暗红色。
王宫的厮殺终于彻底止息,徐濟和他那隐匿在暗處、如鬼魅般突袭的甲士,成为了这場争斗的最后胜利者。
徐濟,这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此刻正傲然立在大殿之中,脸上挂着一絲得意的冷笑。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的尸体,心中被对权力的掌控欲所填满。
而与他对峙的另一方,梁王刘彌和梁国傅子易,一败涂地,彻底丧失抵抗。
刘彌瘫坐在主位上,身躯因愤怒不甘而颤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怨怼。他嘴唇抖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任何咒骂的话語,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离。
子易躺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流出,气息奄奄,生命的迹象正一点点消逝。
宾客当中,不乏忠于梁王的豪杰义士。
他们目睹徐濟的所作所为,心中的愤怒如同烈火燃烧,无法遏制。
或义正言辞地出声为梁王鸣不平,痛斥徐濟的狼子野心,引经据典地指责他的篡权行为。
或生忘死出手勤王,他们怀着对梁王的忠诚和对正义的执着,冲向了甲士们的长枪利刃。
然而,这些义士的英勇义举,在甲士们训练有素的刺击下,最终只换来了同一个悲惨的结局。横死当場,且死不瞑目。
至于这場夜宴的其余官吏、名士,此时此刻,犹如仰人鼻息的蝼蚁,惊恐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惶惶不安地等待着胜利者的命运裁决。
谢喬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尽管满殿的血腥气和死人面目已经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她静立不动,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她暂时忘却了恐惧。
她在冷静中反思,还是低估了权力場的风诡云谲。
虽然她提前预料到了徐济和刘彌一方迟早会矛盾激发,刀兵相见,但没料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刘弥寿辰的这一次,双方都默契地决定对对方动手。
刘弥与子易,提前伏兵,精心准备,设下了多重殺机,欲借夜宴之机,刺殺徐济。他
们经过长时间的谋划,自认为计划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徐济早已从某个神秘渠道获悉了这次的刺殺行动,又或许是他凭借着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积累的政治经验,提前猜到了他们的意图。故而他按兵不动,从容不迫地赴宴,如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耐心地等待所有对他不利的人跳出来。
他要在这场博弈中,看清格局,分清敌友,再一举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铲除掉梁国中所有的异端,以绝后患。
双方的博弈,结局显而易见,徐济更高明,看得更远,算得更多,所以他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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