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是看广告 第88章

  谢乔稀松平常地轉过头,和身后的何颙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何颙会意地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又看向周密和于融,嘱咐道:“辛苦二位连夜讯问,明日不必去官署当值,饭菜我自会命人备来。”

  二人拱手,起身望向谢乔离去的背影,略略狐疑。

  翌日便是梁王劉弥的寿辰。几个月前将将才历经黄巾之乱的冲击,梁国上下尚未从这场大战乱中恢复。

  劉弥虽不问政事,却爱惜百姓,自个儿的寿辰本不欲大操大办,又不是整寿,奈何人缘实在太好,道贺之人踩断了王宫的门槛,盛情难却。这与他本人性格温吞、慈眉善目,平日里广结善缘分不开。

  这一日,不止梁国官吏,梁国名士、天下豪杰,及周边郡县的名门望族,纷纷携礼而至。一时间,梁王宫内冠盖云集,盛况空前。

  王宫夜宴,灯火通明,絲竹声声。

  谢乔抵达王宫时,宴饮已开始了一阵。她身后仅帶着梁汾一人随从,护卫周全。以他的战力,寻常宵小絕难近身,一人足矣。没召极支辽回来,他有更适合的任务:留在城寨以驯化其余山贼。他脑子可能不够灵光,但作为部落的首领,御下不成问题。

  踏入宾客云集的大殿,谢乔脸上堆起合宜的笑容,一路拱手,最后行至大殿中央,朗声行礼:“大王,乔来迟了,还望恕罪。”

  劉弥尚在兴头上,滿脸欢喜地摆摆手,又指向右下侧的空位,“昭奕免礼,速速落座,且与孤畅饮。”他说话时,两腮鼓鼓,憨态可掬,颇似弥勒大佛。

  谢乔听令,恭声应喏,缓步躬身落座。梁汾则低调地坐在她身后,鹰隼一般的眸光警惕地审視着周围环境,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

  此时,坐在谢乔上方一位的正是梁国相,徐濟。对向席位上则是梁国傅,子易。后者友善地对她回以微笑。

  她与这位国傅关系微妙,只要徐濟在梁国当权,他们便能结成松散的联盟,有着共同的敌人。这种默契,不需要私下密谋什么,一个眼神对視足矣。

  而如果没了徐济,与子易不见得还能继续做朋友,对方说不定会比她更先反应过来将矛头对准她。谢乔在迎合他的同时,也对他保持着相对的提防。

  侍者近前来伺候舀酒,妥帖地将酒浆斟到合适的高度,谢乔缓缓端起酒盏,先是朝着主位上的劉弥略一欠身,将酒盏举至额前,以示敬意。

  “昭奕何来迟也?”刘弥见她敬酒,脸上的笑意更浓,举盏滿饮后,随口一问。

  “回大王,乔确有军中要务缠身,未能及早脱身,故来迟一步,望大王恕罪。”谢乔轻描淡写地回应。其实她是刻意来晚,营造一种连夜审讯的假象,以此来向被贼寇牵扯之人施加压力,讓他们自乱阵脚。。

  随即,谢乔低头凝視着盏中的酒水,将之一滴不落地收进了【背包】的空格子中,然后扬起空空如也的酒盏,示意她已然饮尽。

  她需要用这避酒的法子,使自己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夜宴中始终保持絕对清醒的状态。

  大概是她天生的第六感,从踏入大殿,或者说脚刚迈进王宫的门槛起,谢乔便感知到了一股肃殺之气,隐隐地,她耳朵好像还听见暗处似有刀兵之音,听不真切,也可能是她神经质。

  可是细细想来,梁王夜宴,大殿之中齐聚梁国高官显贵,国中权力的尖峰悉数在场,如果要发生什么变故,或者筹划什么阴谋,今夜一定是最佳的时机。

  “是何要务?竟讓谢中尉如此繁忙,若不涉机密,不妨说与我等听听。”对向的子易表示关切。

  子易这看似随口接上的话茬,却像是有意无意地为她搭了个台阶,将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她所说的“要务”。

  不经意间打了个配合,谢乔了然于心。

  “国中军士前日进发,奉命清剿盘踞莽苍山之贼寇,将士用命,于山间奋勇殺敌,业已荡平莽苍贼寇。贼首就擒,此时就羁在国都的大牢之中。”谢乔如实回答。

  此言一出,滿座皆惊。方才还喧闹的宴饮场面,竟有片刻的沉寂。

  刘弥满眼惊喜,声音激动:“贼首就擒?当真?!”

  他甚至站了起来。

  “睢阳百姓苦莽苍贼寇久矣。今赖谢中尉智勇双全,不负军中盛名,为我梁国百姓除却大患。昭奕初来梁国,便建此奇功,孤重重有赏!”

  “那贼首可曾审过?”子易神色也略有些激动,问。当然演技的成分居多,这瞒不住谢乔。

  “中尉丞周密同司马于融通夜讯问,确乎问出了不少秘辛。”谢乔故意卖了个关子,在关键处微微一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有何秘辛快说来与孤听听!”刘弥连连催问,兴致勃勃。

  谢乔清清嗓子,顿了顿:“不审不知道,一审吓一跳。那贼首曹彪,竟然亲口供出国中的某位显贵,养寇自重。”

  最后这个成语,她特意用了重音,咬字清晰,确保大殿中更多的宾客能够听见。听不见的也无妨,交头接耳后也会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在众人期许的目光中,谢乔顺势往下说:“那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竟与贼寇勾结,里应外合……”

  “大王寿宴,不谈公务,谢中尉。”谢乔话未说完,便被上方的徐济出言打断了。

  此刻徐济虽神色自若,轻抿酒盏。然而,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谢乔猜得没错,徐济已然尽数洞悉莽苍山的变故,也了然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但她絲毫不慌,也没因为突然的打断露出愠色,她端坐在席间,手中把玩着酒盏,心情盎然。

  徐济的话在大殿中相当有分量,他一开口,便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方才那紧张刺激的话题硬生生截断。交谈就此被终结了,宾客纷纷移回目光,就连主位上的梁王刘弥也只能败兴而归地继续饮酒听曲。

  青铜兽炉吐出袅袅的沉香烟缕。

  这场夜宴,刘弥请来了好些舞姬、乐师,众宾欢愉,觥筹交错,人影幢幢。

  一曲复一曲,一杯接一杯。

  这期间谢乔也没闲着,用她的【背包】格子“胡吃海塞”。夜宴之后,这些享受不完的吃食,大概率也是被倒掉。不能浪费食物,浪费是世间第一大陋习。这些装进格子里的吃食可以给更多人吃,可以喂极支辽,他会很满足。之前承诺带他来梁王寿宴,中途有变没带他来,这算是一种补偿。

  吃饱喝足容易犯困,保持饥饿状态精神才会絕佳,所以谢乔只是微微尝了尝肉,但滴酒未沾。

  宴席过半,刘弥已有些微醺。他斜倚在软榻上,目光迷离地望向殿中的乐师。乐师正在演奏一曲小调,琴瑟和鸣,乐声悠扬,仿佛将人带入一片仙境。

  刘弥听得入神,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哉!妙哉!”

  谢乔微微轉头,瞧见徐济眼中闪过一絲不屑,正巧他侧过身,低声对她道:“昭奕你瞧瞧,大王终日治乐,醉心丝竹管弦,何以治梁国?”

  谢乔略显局促,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谨慎而疏离的浅笑,并未接话。

  徐济忽地冷笑一声,用较高的音调说着悄悄话:“可惜啊可惜,大王全无高远之志,唯耽于眼前享乐。吾已年迈,往后梁国,还需仰仗昭奕劳神。”

  谢乔笑容僵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原本专注于宴饮或低声交谈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芒刺,一道道汇聚到了她的身上,讓她顿感脊背一阵寒意窜起。徐济这老狐狸,分明是故意将她推向风口浪尖,当众捧殺,这是要将她架在炭火上炙烤!

  恰在此时,主位之上,原本斜倚软榻的梁王刘弥,带着几分酒意,忽地撑着面前的案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

  脚地走向殿中乐师所在的区域,笑道:“来,你且起身,让孤,亲自为诸位嘉宾演奏一曲助兴!”

  乐师们连忙让开位置,刘弥接过一支玉箫,竟然吹奏了起来。

  吹起长箫,脸更鼓了,如同巨大的一只河豚。

  箫声婉转悠扬,虽不及乐师技艺精湛,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徐济见状,忍不住嗤笑一声:“大王真是雅兴不浅啊。”

  殿内百官纷纷附和,称赞刘弥技艺高超。吹罢一曲,余音绕梁,刘弥得意地笑道:“如何?孤的箫声可还入耳否?”

  殿中宾客吹起了彩虹屁。

  “大王箫声如天籁,臣等佩服!”

  “闻大王箫声,臣如临渺渺仙境。”

  “大王技艺远胜乐师。”

  “……”

  刘弥哈哈大笑,乐在其中,东歪西倒走回到主位,又举起酒盏:“来,诸位,与孤共饮此杯!”

  举殿共饮,将这场夜宴推至高潮。

  酒酣耳热之际,殿外鼓声骤起,并非中原宫廷雅乐之庄重,而是带着一股粗犷野性的异域风情。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数道鲜艳的影子如同飘飞的彩蝶,自殿门外翩然而至。

  西域舞姬鱼贯而入,身形窈窕,长袖飘飘,舞姿曼妙。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摆臂,都充满了异域的魅惑,美得令人目眩神迷。舞姬皆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银链,赤足踏着鼓点,在殿中旋转起舞。

  殿中无数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舞姬婀娜蛇行的腰肢上。谢乔不食酒肉,自然也无心欣赏歌舞,她目光随意地扫过,却意外在一张张被轻纱遮住的絕美容颜中发现了一双熟悉的眉眼。

  是子姝!子易之女,前几日潜入谢乔府邸偷窥并被擒住的人就是她。

  此刻,她虽扮作舞姬,但举手投足间仍透着几分英气。虽力求柔美,却依旧带着习武之人的劲道。

  酒过三巡,殿中宾客大都饮酒迷醉,沉迷女色,没有人还能像她一般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子姝扮作西域舞姬是想做什么

  谢乔微微偏头,目光与子易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秒,瞬间彼此心照不宣。

  看来,子易是打算借着夜宴之机,刺殺徐济。

  然而,徐济老谋深算,岂会毫无防备?他怎会想不到这一层。

  正当谢乔凝神思忖之际,一直静立于她身后的梁汾,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急速提醒道:“主公,帷幔之后,似有异动。”

  这大抵是习武之人独有的听觉,寻常人在这乐声喧腾的环境中,绝难留意。

  谢乔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果然发现殿内帷幔无风自动,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可王宫是梁王刘弥的地盘,王宫夜宴,徐济是客,和谢乔一样,都是后来的,不太可能是他提前埋伏的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刘弥或者子易的人,这是子易的第二重准备,子易和刘弥是姻亲,且关系亲密,是完全有条件提前在大殿藏人的。

  那徐济的应对之策呢?

  谢乔刚才就注意到,徐济身后跽坐着两人,一是谢乔的老熟人,“刚正不阿忠贞不渝”的杜奉,二是一名青衣郎,他的脸藏在大殿立柱的阴影里,跽坐时身姿纹丝不动,应是从小习武,腰间挂着一柄剑,佩剑上殿,离梁王不过一丈远,何其狂悖。

  这二人均不在官署当差,青衣郎应该也是徐济府上养的门客,负责护卫安全。

  杜奉孱弱如小鸡,毫无战力,完全可以忽略,谢乔不信徐济赴宴就带一人,他一定还有别的防备。

  这时,徐济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液,侍者立即上前舀酒。然而,许是过于紧张,他手中的漆勺不慎微微倾斜,一滴酒液溅落在徐济的锦袍上。

  徐济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酒渍上。

  “相君恕罪!奴婢该死!”

  侍者魂飞魄散,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玉砖上。

  只听“噌”的一声轻响,徐济身后的门客已然拔剑,剑锋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寒芒。没有惨叫,只有一声皮肉被撕裂的微弱闷响。

  剑尖刺入侍者咽喉时,血珠飞溅,好大一滴溅上了谢乔的眉骨,她听见自己睫毛颤动的声音。

  “相君!”

  刘弥的声音被利刃破风的尖啸截断,他人也呆住了,酒醒了大半。

  满殿烛火突地暗了一瞬。

  舞姬们僵在原地,鲜艳的纱衣无风自动,像一群受惊的彩蝶。她们退至角落,赤足踩过血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徐济目光在大殿中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谢乔身上,冷冷地说,“不知死活的东西,脏了谢中尉的脸。”

  谢乔凝视着酒盏中晃动的倒影。侍者的血水正顺着地砖缝隙蜿蜒至她座下,她指节捏得发白。

  殿中百官,方才还沉浸在酒乐之中,此刻却连大气也不敢出,只余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无疑是杀鸡儆猴的意味,在嚣张地向她暗示,如果她敢轻举妄动,那么下一个横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血溅三尺的人就该是她了。谢乔没有动,身后的梁汾也隐忍着静默无言。

  乐师颤抖的指尖在箜篌弦上刮出不成调的颤音。宾客含在口中的酒液不敢下咽,生怕吞咽声太过引人瞩目。

  好一瞬,谢乔才抬起衣袖,轻轻拭去脸上的血迹。她的余光瞥见了青衣郎手中寒芒闪闪的剑。

  “昭奕适才为何不避?”徐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乔。

  “事发仓促,骤不及防,实难避也。”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