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就这么多,给了秦地,原六国恨,给了原六国,秦地恨。
人心难定,皆恨秦廷。
嬴政活着,以他的能力还能统筹各地资源、以他的威望还能争取时间来缓和矛盾,等换了胡亥上位,连同赵高一通操作猛如虎地把整个权力中枢都干掉,就彻底压不住了。
这也是她不肯听嬴政的等到五岁之后再接触农墨的原因。
——没有时间。
只要一想到秦国未来几年那连个喘气机会都不带给的天灾和饥荒,知韫就两眼一黑,充满了急迫感。
等到嬴政一统天下,必定要战略重构,这种关键时刻,必须要有安稳的大环境,最起码,基本盘不能丢失。
再让关中秦人来一出“喜迎沛公”,就真的要了老命了。
“章邯!”
栎阳公主给自己打气鼓劲后,扬声问道,“去瞧瞧凉茶煮好了没?好了就赶紧抬过来,记得加点冰块。”
她爹真是胡闹。
万一真把自己给整中暑了咋整?他倒下了,秦国可怎么办?
“唯。”
章邯领命而去,未几,领着人抬着几大缸的凉茶过来。
所有人中场休息。
嬴政与一众重臣们聚在树荫底下,人手捧着碗凉茶,一边吸溜凉茶去暑气,一边商量起如何推广的事情。
“于治粟内史下设农部。”
嬴政的眸光看向陈辛、陈相二人,“农家子弟迅速将所有种植方式整理出来,分发于各郡县,传授给黔首。”
“唯。”
陈辛与陈相压抑住激动,连忙回禀,“王上放心,按殿下的吩咐,我等在试验之初,就将所有的要点记录成册,并以图释文,如今只需将其抄录,便能分发于各郡县。”
农家果然大兴!
他们不仅在增产之道上有所成就,还凭借在农事上功绩,令秦王为农家专门设置了一个实权部门,大善!
“甚好。”
嬴政颔首,复又笑道,“有栎阳在,寡人不必为此事忧矣。”
重臣们与有荣焉地附和。
虽然秦王是在日常向他们炫耀女儿,但难道那只是秦王的宝贝女儿,不是他们宝贝弟子、宝贝侄女了吗?
“阿父!”
知韫拉着扶苏一起,让人给在场的农人、将士们都分了凉茶,指挥着他们找地方休息,才重新回到树荫底下。
“阿父与叔父们说什么呀?”
她自然而然地往嬴政身侧席地而坐,拿起竹扇猛猛扇了几下去去热气,然后塞到坐在她旁边的扶苏手里。
重臣堆里的昌平君与昌文君笑意不变,眸光却微微一闪。
栎阳公主确实讨人喜欢。
但扶苏堂堂长公子,怎么就混成了妹妹身边的小跟班呢?
真是……
好像也确实不能怪他。
秦王偏心栎阳公主,大大小小的场合都带着她一起,若非栎阳公主偶尔拉着扶苏,秦王都不带想起他的。
但这也正常。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都未曾启蒙,换作他们是秦王,大概也只会将他养在后宫,让他在母亲身边安稳长大。
二人:“……”
长公子相较于寻常孩童已十分出众,只能怪栎阳公主太bug。
算了,眼不见为净。
反正长公子得不得秦王看重,暂且也影响不到他们的地位。
“在夸你。”
女儿在身侧,嬴政立时就收敛了方才那炫耀的姿态,取了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早知就不该带你出来,不在树下乘凉,竟跑去管什么凉茶的事儿。”
“阿父!”
知韫捂住耳朵,满是怨念,“不是说夸我吗?怎么成了训我了?”
“如何是训?”
秦王轻哼,“这不是正在夸寡人的栎阳公主礼贤下士吗?”
知韫:“……”
她不敢应对老父亲,转而将目光投向她亲爱的老师和叔父们。
别看了,快来救救我~
含笑旁观的三公九卿们见此,连忙将不赞同的目光投向秦王,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方才地谈话复述一遍。
“是该分发,不过不够。”
知韫点头,又道,“农耕关乎秦人生计,稍有差错就是生死之灾,最是要郑重对待,我以为,最起码也要分发到什、伍的级别才行。”
——秦国的基层架构,五户为伍、十户为什、百户为里,五里设邮、十里设亭,五亭为乡、十亭为县。
秦王与重臣:“……”
若按你这算法,不如索性让秦人每家每户都有一本算了。
“咱们不用抄录的法子。”
知韫从荷包里取出她的私印,在掌心摁了一下,一边展示给众人看,一边详细解释。
“相里师领着墨家弟子研究出了一种叫做印刷术的法子……陈师整理出来的《农事手册》,已经在刻录了。”
秦王:“……”
重臣们:“……”
一听就是个好东西啊,《农事手册》人手一本仿佛不是空话。
就是吧……
秦王瞥了一眼女儿,默默看向现任少府卿槐状,缓缓道,“下次又鼓捣出什么来,先给寡人递个折子?”
万众瞩目的槐状:“……”
看我作甚?
他轻咳一声,坚决不肯背这锅,“殿下说,无凭无据就是空口白话,要等第一本《农事手册》印刷出来,再献与王上。”
于是秦王看向女儿。
栎阳殿下故作无辜地眨眨眼,“想要给阿父一个惊喜嘛!”
“不要惊,只要喜。”
嬴政抬手敲了她一个脑瓜崩,“难不成你还想拖延到我生辰?”
“哪能呀?”
知韫夸张地揉了揉额头,笑嘻嘻道,“阿父的生辰礼我另有想法,只是寻常日子,也要时时有惊喜呀!”
她亲昵地抱着嬴政的胳膊,“阿父收到惊喜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很开心吗?这可是女儿的一片心意呢!”
秦王扬了扬唇角。
于是父女俩高高兴兴地跟重臣们继续商议其余的细节。
“……虽然册子里都有对应的绘图加以解释,但若只给他们册子,定然心下不安、不敢妄动。”
虽然会有秦吏解释,但在种地这方面,他们不够权威。
她提议道,“农家子弟在咸阳的约摸有三百余人,留一部分继续研究,余下的可以先遣往各县,以农事指导员的身份开辟试验田教导秦人,并于各乡亭巡走以及时为秦人答疑解惑。”
她补充道,“至于咸阳附近的乡亭,交由那些农人就是。”
本地人,可比农家好使。
“甚善。”
陈辛颔首应是,“农事本就该因地制宜,各地情况不同,有精于农事的农家子弟在,也方便及时调整、纠正。”
“可惜弟子不够。”
陈相遗憾道,“若能每一乡、每一里都有农事指导员在就好了。”
兄弟俩期待地看向秦王。
“……可。”
嬴政颔首,“精于农事之人不够,那就继续培养,教他们认字、种地,学成之后,入各乡亭为农事指导员。”
“此外,农部的架构与秩禄,庄卿与王卿商议出一个章程来。”
庄启与王绾应是。
昌平君与昌文君:“……”
虽然但是,重点难道不该是栎阳公主说要给秦王准备惊喜,少府卿就真的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刻上报吗?
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
虽然目前只是小事,但这种苗头,王上你好歹训斥一声啊!
算了。
他们是看出来,为什么槐状这么乐意配合栎阳公主的惊喜了。
全是秦王纵出来的!
宠吧宠吧,你就尽管宠吧,迟早把人给宠上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