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挑眉,“待要如何?”
“再打下去,真到了赵国的生死存亡之际,无论坐在赵王位上的是赵偃还是赵迁,都必然会调李牧南下,咱们自然也得想法子去掉这根赵国的军中柱石。”
她用勺子舀了颗鱼丸子,咬一口、嚼啊嚼,才慢吞吞道,“离间计自然是必用的,只是,李牧必死不可吗?”
知韫仰头看向她爹。
“阿父,我的人才收集癖有点犯了,能把活的李牧弄过来么?”
嬴政:“……”
他垂眸看向满脸诚恳、眼神期待的女儿,沉默了一下,询问道,“大秦的将帅,难道还不够令你感到满足?”
竟然馋到如此地步?
“瞧阿父这话说的,这与咱们大秦的将帅有什么关系?哪有人会嫌弃自家的人才太多的?”
她笑嘻嘻反问,“阿父,咱们俩谁跟谁啊,实话实说,难道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将李牧给收入麾下吗?”
怎么可能!
秦王对人才素来是来者不拒、不来者想方设法地让他们来。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想也无用。”
嬴政淡淡道,“李牧家族世代为赵镇守雁门,如此忠于赵国的人,兼之秦欲以离间计使赵王杀之,纵然在他死之前,耗费心力掳他入秦,他也未必愿意为秦效力。”
弃之可惜,得来无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知韫咬着勺子,“先把人给弄过来,就算好言相劝不行,还能威逼利诱,所有的法子都试了,若实在不行,再杀他也不迟嘛。”
“威逼利诱?”
嬴政抓住关键词,询问道,“你打算怎么对他威逼利诱?以李牧的性情,降秦的可能远不及以死殉国明志。”
“阿父此言差矣。”
太子殿下露出乖巧无害的笑意,“比起威逼利诱,自然是好言相劝更好,李牧是君子,得以君子之礼相待才是。”
嬴政点点头,“说人话。”
他还能不了解自家女儿的性子?什么君子之礼,听着挺好,但大概也有着和武德也是德一样的门道在里头。
“……哦。”
被知晓她秉性的亲爹打断施法的知韫眨眨眼,也不装什么好人了,“李牧是君子,而君子,可欺之以方。”
她轻咳一声,直白且坦荡。
“大父昔年在邯郸为质,受了赵人不少折辱,以至伤损身体,归秦后亦未能调理休养回来,竟于壮年薨逝。”
知韫避开自家亲爹幼年的不好回忆,拿着亲爹的亲爹作伐子。
“如此深仇大恨,若秦国攻破邯郸,替大父报仇雪恨以尽孝道,纵然是天下人,也不能谴责秦国暴虐无道。”
虽然谴责了,也不痛不痒。
“所以,你准备拿邯郸城数十万赵人的生死,来威逼李牧?”
秦王唇角微抽,提醒道,“你从前还总嚷嚷着要收赵人之心。若果真屠邯郸,赵地人心,有生之年都别想了。”
比他还狠。
他也只是想着把从前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给统统活埋了而已。
“又不是真要屠邯郸。”
知韫戳了戳碗里的饭食,理直气壮,“不过是和李牧讲道理的一种法子罢了,除了这一个,还可以用什么给赵地增加赋税啊之类的法子,左不过是拿捏他的软肋而已。”
“也是你的软肋。”
嬴政侧眸看向女儿,“若他知你之品行、笃定你不舍得对赵人下手,于你坦然相告而以死殉赵,又待如何?”
“他不会。”
知韫弯了弯唇,“若他果真是与我一样的心境,就不会来赌我的人品,因为,他输不起。”
“万一”二字,重于泰山。
若李牧当真为了所谓的“忠赵”来赌她是人是鬼,那就说明他与她并非同道中人,既然如此,杀了也不可惜。
“试之无妨。”
嬴政颔首,又问,“你想要收李牧,那赵嘉呢?莫非也想收服他?”
“他?”
知韫嗤了一声,“也配?”
*
#春枝暮 小剧场:
庄襄王(高兴地合不拢嘴):谢谢好大孙还记得寡人这个大父,嘿,她给寡人报仇哩!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政哥(王之蔑视):醒醒,你只是顺带,寡人的乖女只是顾忌寡人这个阿父的心情,才扯了你来作借口罢了。
李牧(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关心我要被她这样那样的威胁吗?
赵嘉(满是心酸地微笑):谢邀,我不配。
第853章 大秦(67)
虽然知韫重视人才、渴望人才,但在她眼中,也并不是所有的人才都值得她花费大量的心思去招揽的。
李牧是特殊的。
固然,李牧是难得的将才、帅才,在治军上很有一套,但他也不是全然不可替代。
就以目前的秦国来说,王翦、蒙武尚能征战,王贲、杨端和、桓齮等正当盛年,蒙恬、李信、章邯等茁壮成长,底下还有王离等小一辈,梯队建设十分完美。
再不然,过个几年,她还可以去截胡一下刘邦的创业班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和老刘家还称得上是一家人呢。
既然是一家人,那自家的人才借她使唤使唤,也理所应当不是?
左右她又不会亏待他们。
能收服李牧,自然是好,实在收服不了,也没到让她心疼的地步,之所以想要试试,不过是想借此安一安赵人之心。
“失去”是一件奇妙的事。
纵然过去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有些这样那样的意见,但一旦它们成了过去式,又会不自觉地开始怀念、开始美化。
亡国更是如此。
俗话说,人离乡贱,只是离乡尚且如此,更遑论是亡国呢?
赵人必然惶恐不安。
比起秦这个与赵国打生打死几百年的外来者,和秦国派遣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调离的流官,赵地的黎庶自然会更信任原赵国的自己人。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秦国要完成从征服者到统治者的转换,需要漫长的磨合期,在这个磨合期中,吸纳赵人进入统治阶层是必须要做的事情,秦国绝不可能将所有赵人永远地排斥在外。
那么,该吸纳谁呢?
最好是在赵国地位高、却非王室的,在赵人心中有名望、信任度高的,有理想、有信念的,有超越常人的才能的、忠于赵地黎庶而胜于赵国王室的……
李牧就很合适。
秦国将他树立成招揽、安抚赵人的旗帜,赵人则将他当做与秦国上层沟通的桥梁、庇护赵地黎庶的靠山。
至于李牧世代为赵将……
说句实话,在这个人才们觉得国家不够重视自己、不值得自己效力,就可以完全不带留恋地收拾行李跑到隔壁去的年头,“世代”二字,水分真的很大。
就比如在后人眼中所谓的世代为秦将的蒙氏家族,自蒙骜这一代才离齐入秦,满打满算,也就蒙骜、蒙武、蒙恬蒙毅三代。
李牧也差不多。
他的祖父李昙,初为赵国名将,封柏人侯,后入秦,拜御史大夫。李家的族谱再往上数,仕秦和仕赵的对半开,再把族谱往下数,李信还是李牧嫡嫡亲的堂侄子呢。
打来打去都是一家人。
降秦而已,又不是什么背弃祖宗的事情,都是为了天下太平啦!
但赵嘉不一样。
他是赵国王室子弟,当过赵国太子、在赵国素来得贤良之臣与黎庶的人心,若非赵王偃为了美人昏了头,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代赵王。
——比韩非还过分,韩非好歹只是旁支,还不得韩王的重用。
这样的人,疯了才会降秦。
世上有几个人,是会背叛自己的阶级和利益的?
就算换做知韫是赵嘉,也得喊着羁绊啊、家国啊什么的冲上来推翻无道的暴秦、恢复赵国的宗庙社稷。
别说是赵国。
就算是在最弱鸡的韩国,只要她是正统的太子,那也得头铁地试着硬刚秦国,就算刚不赢,也只会像张良一样蛰伏下去等待时机,哪怕秦始皇是她的偶像,也绝对不带投降的。
笑话。
她就算刚不赢秦始皇和他的重臣天团,难道还刚不赢胡亥和赵高?
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我其实有些想不好。”
知韫的神色有些纠结,“若赵偃果真病重将死,那么邯郸城内,倡后和现太子赵迁一脉与前太子赵嘉一脉必然进行最后、也最激烈的争斗,于秦国而言,比起素有贤名的赵嘉,自然是让赵迁上位更合利益。”
赵王的位子上,必须得是猪,绝不能让正常人坐上去。
“你想除去赵嘉。”
嬴政迅速领会到她话中未尽之意,“想让他入秦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