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中枢未能周全地考虑实际情况,诏令本就有差错呢?”
她哼笑,“怕是都不必咱们想法子,他们就会帮着咱们执行贯彻,生怕这条虐民的诏令漏掉任何一个黎庶。”
在这片土地上,办事的效率是可以十分灵活的。
只要想拖,就能拖到欲仙欲死,想快,又能快到目瞪口呆。
两千年后如此,现在亦然。
就跟谈起始皇的功过,夸书同文、车同轨时,就说秦一统天下不过十几年,人心未定,根本做不到贯彻深入,但骂秦的暴政时,又能迅速改口说天下人尽受秦苦。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秦在干好事的时候,对于基层的掌控力简直跟纸一样一戳就破,什么好的政策都是后继的汉执行的。但秦在行暴政的时候,又能够基层掌控度和执行力爆表,将从秦故地到六国旧地的所有黎庶平等地敲骨吸髓、欺压到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
矛盾吗?
不。
看似矛盾,实则合理。
“你信不信?”
知韫讽刺笑道,“若秦一天下,孤下一道严刑酷法、横征暴敛的诏令,短短数月就能贯彻到最遥远的楚地?”
秦廷的诏令是今天到的,征税征徭役的小吏是昨天就已经开始干活的。
为什么呢?
因为自费八百里加急了。
(微笑.jpg)
众人:“……”
草(一种植物)。
第866章 大秦(80)
一众尚未出茅庐的少年人见识到了世情险恶,不由得心头发梗。
“不如杀个干净。”
冯纾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既心向故国,那便去殉故国,难道没有他们,咱们大秦就不能治理地方了吗?”
“确实不行。”
楼梧冷静道,“县分大小,但无论大县、小县,所需吏员何止百人?只韩地也就罢了,若果真一统天下,至少会设有千余县,大秦拿不出这么多吏员来填补各县。”
就算将关中、汉中、巴蜀的吏员全部都抽空,也填补不了空缺。
“至少,短期内不行。”
庄灼补充了一句,“于基层吏员的填补,咸阳学宫无甚作用,而郡县学堂的吏员培养计划,也需要时间。”
要识字。
不仅要懂秦国的字,在彻底推广书同文前,至少需要会一个国家的文字与方言,不然无法与当地的黎庶沟通。
要通晓律令。
哪怕这些年陆陆续续修改、废除了一些秦律,但已经称得上复杂,再者,一天下后,律令也必然会做出调整。
——哪怕只要求这最基础的两点,秦国短时间内也拿不出数以万计的吏员。
除非秦国放慢统一的步伐。
但这显然不行。
天时、地利、人和,必须抓住时机,绝不能给六国喘息的时间。
尤其是赵国。
去年,赵国北部的代地发生大地震,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本就发生在代地的人口聚集区,又正逢秋收季节,一时间,代地的兵员短缺,大量流民南下涌入邯郸,直接导致了赵国的大饥荒。
当然,也有涌入秦国的。
好在她们秦国虽然前年也发生了地动,但好在没发生在人口聚集区,前两年又是丰收,倒也承纳得住流民。
这是天赐的灭赵良机。
“杀,是自然要杀的,关键在于,怎么杀,什么时候杀。”
知韫垂下眼眸,指尖拨弄把玩着一颗用野草编织成的小星星。
“六国存续数百年,盘踞在地方上的宗室旁支、贵族公卿、乡绅豪强盘根错节、不知凡几,若一律诛杀,在各地黎庶未归心的情况下,必然会有漏网之鱼。”
天底下贵族豪强这么多,总有一些人是对黎庶还算不错的,若要杀他们,当地的黎庶必然会帮助隐藏逃脱。
“黎庶震恐,不是我想要的。”
她的神色平淡至极,仿佛所谈论的,不是数以万计的性命。
“所以,才立了学宫。”
几人默然。
她们亲眼见了太子在咸阳学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可如今想来,学宫的学子,不过只是她的“退而求其次”。
因为杀之不尽,所以退而求其次,从中遴选可为她所用的。
“他们忠于王上与殿下。”
楼梧迟疑道,“应当可用。”
“自然可用。”
知韫莞尔轻笑,“他们拜入学宫,是秦王门生,又与秦太子师出同门,来日在秦国入仕,还有学宫的同窗相互扶持,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为故国殉死?”
谈对故国的忠肝义胆?
若果真对故国忠心耿耿,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入咸阳学宫。
除了那些被六国派遣过来作探子的之外,他们既然愿意来秦国,就说明只要给了上升渠道,就愿意为秦效力。
这也是她能收拢人心的原因。
——心照不宣的互惠互利。
“难不成,你们还真以为他们忠于我,是因为什么人格魅力?”
她嗤笑,“不给好处,就算再有人格魅力,那也只能是敌人。”
难道她爹不够有人格魅力?
无利可图,都是屁话!
几人:“……”
突然之间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犀利,有些汗流浃背了啊殿下!
一直默默旁听、没有插嘴的辛宓反射性地环视四周,然后松了口气——
还好,这里没外人。
庄灼了然,“殿下要去韩地?”
“嗯。”
知韫应了一声。
“欲治韩地,首先就要理清谁是可以拉拢的,谁是需要打击的。”
她慢悠悠道,“比之韩地的贵族豪强,自然是韩地的黎庶是咱们可以且必须要团结的,但贵族豪强中,也能再继续分而化之,拉一批、打一批,方为良策。”
“可殿下也不必亲自去。”
楼梧皱眉,“以殿下的身份,若亲往韩地,怕是少不得要遇上韩室死忠余孽的刺杀。”
“我最合适。”
她屈起一条腿,漫不经心道,“有些事,轻不得、重不得,只能阿父和我来做,来回请示,实在耗费时间。”
在咸阳远程指挥,哪有亲自坐镇来得稳妥且方便?具体是什么情况、又该怎么做,只有亲自去过才能做抉择。
秦王镇咸阳,太子抚关外。
对于亡了故国的黎庶而言,秦太子亲至,能让惶恐不安的他们更容易安心,当然,仇恨大概也会更加浓烈。
但她难道要遇难而退?
然后等到一统天下后,让她爹继续十年东巡五次、最后死在路上?
“如此,也罢。”
庄灼本想继续劝她,只是见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便道,“我等随殿下一起去。”
“当然要带着你们。”
知韫扬了扬眉,笑道,“你们可是我的左膀右臂,等以后啊,你们各自领守一郡、坐镇地方,那就算我常年在咸阳不出,也不必为各郡县有余孽作乱而忧心了。”
“那是自然!”
辛宓拍着胸脯保证,“必将属地治理妥当,绝不给殿下添乱!”
“好。”
知韫失笑,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正要说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惊呼声,一惊一乍的。
“王小明,你作甚呢?”
她转头看向那群去抓鱼的少年,远远地喊,“你们几个,抓鱼还抓出兴味来了不成?”
“殿下,好多鱼!”
王离正带着李承、杨峥几个扯着渔网在岸边,一网撒下去就是一网的鱼,少年们脸上都是惊奇与兴奋之色。
“河里的鱼都冒出头来,恨不得往岸上跳呢,抓都抓不完!”
“你们撒了多少饵料?”
楼梧挑了挑眉,扬声笑道,“河水才化冻没多久呢,鱼儿都饿坏了,饵料撒下去,可不得跃出水面来吃么?”
“没撒饵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