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韫弯了弯眼眸,笑吟吟道,“我长大了嘛,都十一岁的大孩子了,脸上的婴儿肥自然要慢慢消退,若不然,等我长成了还是肉嘟嘟的,多没有太子的威严啊?”
她现在进入抽条期,身高猛涨,二月底回咸阳,到现在才三个多月,又长了一寸多。
“太医日日诊脉,如今的膳食都是跟他们一起商量着来的。”
其实她自己会医术,但一般情况下很少展露,这种关键的技能,藏上一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发挥作用呢?
不过她没瞒着嬴政和郑菁,毕竟是要在外面浪的,总要叫家里的留守父母安心些。
她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满意道,“软乎乎的肉有什么好的?远远比不得我辛苦练出来的肌肉,一抬腿就能把人给踹成重伤。”
嬴政:“……”
老父亲还是喜欢自家崽圆滚滚的小脸蛋,不情不愿道,“身上的肉和脸上的肉又不一样,总归是圆润些好。”
至于什么威严的……
谁敢说他的太子没有威严?这种不长眼的家伙都应该被打包送去修长城!
(恶龙咆哮.jpg)
知韫:“……”
已经彻底圆润不回去的太子殿下拒绝和秦王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于是道,“十八还没取名呢,阿父觉得呢?”
“嗯,什么?”
正念念叨叨的嬴政微愣,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又纳闷道,“你怎么对他这么上心?”
“那人家也不想上心呀!”
太子殿下捏着嗓子作怪道,“可是我都已经有一个阿兄、十七个弟弟、八个妹妹了诶,阿父,这么多弟妹,往后可怎么教导他们成才啊?真是令人发愁呢!”
不得不说,她爹是真牛。
她封太子那年,也才有三个兄弟、一个妹妹,虽然那时候后宫也有几个美人怀着身孕吧,但看着确实没多少。
这才过了六七年,她的弟弟妹妹们就一个一个地蹦出来,都能凑成两个蹴鞠队了。
日常绝嗣的老赵家都馋哭了。
嬴政:“……”
嬴政:“!!!”
他恼羞成怒,“嬴姮!”
然而,皮皮的太子殿下已经趁着秦王的沉默震耳欲聋的机会,夹着尾巴就偷摸跑路了。
虽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先溜为敬,反正她爹跟她就从来不带生隔夜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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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
殿外传来一声哀嚎。
“宝儿?”
正恼怒的嬴政一顿,将升腾到半空中的怒气压下去,连忙起身出去查看,结果才出了殿门,就看见一只太子殿下被宫女们搀扶起来。
“怎么摔了?伤着没有?”
嬴政蹙眉,“去传太医来。”
“千万别,不用去!”
章台殿的廊下点着盏盏明灯,暖黄光晕在苍茫夜色下摇曳生辉,照明前路,也照亮太子殿下羞窘泛红的面色。
“阿父,我没事儿。”
她故作无事地站直身子,摆摆手,作云淡风轻状,“今夜的月色甚美,我一时失了神,脚下才不甚踩空了。”
嬴政仰头看了看天际,幽幽道,“可今夜只有残月。”
“……残月不美吗?”
她微顿,仰头望天,吭哧吭哧地狡辩,“日升日落、月圆月缺,都是自然之理。世人喜圆满、厌残缺,可天下物无全美、无物不美。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是故满而不满,方得圆满;缺而不缺,方为不缺。”
嬴政:“……”
他抽了抽唇角,幽幽看她。
于是知韫也渐渐说不下去了,悻悻道,“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乱七八糟往下编就是了。
要不然,她这么大一人,好端端地走路却摔了个狗吃屎……
她不要面子的吗?!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习惯,一天到晚就捧着你那面子不放。”
秦王没忍住吐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脸面算什么东西?”
嬴秦何时出过这么讲究的崽?
“阿父,你不懂~”
太子殿下骄矜地扬起下巴,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脸面这东西啊,就和名声是一样的,平时就得好好珍惜维护,往后到了关键时刻,才能够卖出一个好价钱来啊!”
梭哈一把大的,就回本了。
嬴政:“……”
他沉思,随即恍然——
都怪吕不韦带坏了他崽!
吕不韦:“???”
文信侯暂且还不知道他再一次天降黑锅,他现在正领了自家亲亲弟子的命令,暗中前往与代地相邻的太原郡。
大秦在短短时间里就以闪电战灭亡韩国、尽得韩地,令余下五国震恐,然而还不等他们作出反应,华阳太后薨、秦国国丧,上下的注意力都转回国内,又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祖母薨逝,秦王作为孙辈,需得服齐衰,如此,至少有一年的时间,不会再兴兵戈。
真好。
总算能让虎狼之秦安分些了。
然而——
他们大秦难道是这么遵守礼制的国家吗?战机稍纵即逝,傻子才会为了守孝就放弃战机。再说了,他们就算明面上不大兴兵戈,难道背地里还不能搞点小动作吗?
正当邯郸的赵王迁和倡后及一众贵族们复又沉浸在歌舞升平中时,代地的黎庶中却混入了一群别扭地操着生疏的赵国口音的陌生面孔。
但,无人揭穿他们。
夜色沉沉,李牧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低垂着眼眸,看着手中那一小碗泡得浓稠却早已凉透的藕粉,沉默不语。
他在代地驻守多年,代地的动静,如何能够瞒得住他呢?
可正如代地的黎庶默契地选择不揭穿一样,他在挣扎之后,也选择了沉默和视而不见。
粮饷抚恤也好,粟米兵戈也罢,代地和雁门已经很久不曾收到了。
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现在回想,上一次收到补给,大约是在赵王迁四年。
那一年,秦国两路大军来势汹汹,赵王迁想调他南下,于是紧急送来了一批粮草辎重,并许诺会尽快补足代地欠缺的抚恤和粮饷,只是很快,秦国休兵,赵王迁又让他回代地,许诺也成了遥遥无期的空口白话。
一次又一次地上疏,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斥骂和愈演愈烈的猜疑忌惮,李牧从前或许还会义愤填膺地怒斥奸佞惑君,现在却只余心灰意冷。
赵国是有奸臣作祟。
可若君王贤明,又何来奸臣生长的土壤?
错在赵王。
他无力改变,于是麻木。
李牧大约能猜到混入代地的这些人是哪国派来的,或者说,他们压根也没想隐瞒,笃定了他不会捉拿他们。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大肆捉拿这群虽然偷偷摸摸、却带了粮食来的秦人?然后将他们斩杀得一干二净,断绝代地黎庶活命的机会?
他找不出粮食来赈灾了。
先是地动,又是旱灾,受灾的黎庶不知凡几,没有邯郸的支持,光靠他自己无疑是杯水车薪。能调动的粮食他都已经想办法调动,只有军粮,他实在不能动。
冬春季节,胡人南下,若军士也倒下了,代地就真的完了。
李牧慢吞吞地将凉透的藕粉全数喝下去,神色平静如水。
算了。
秦人要救,就让他们救吧。
人都要饿死了,山穷水尽到如此地步,还说什么秦赵之分、谈什么仇秦抗秦。
李牧苦中作乐地想。
郭开竟还没胡乱弹劾他,他现在倒也是真的跟秦国相互“勾结”了,赵王若是派人来查,必然是铁证如山。
“咕咕咕——”
寂静的夜里忽而响起几声鸟鸣,李牧微愣,垂眸思索许久,到底起身,顺着声音寻摸过去。
“李将军。”
今夜残月,夜色朦朦,来人隐于黑暗,李牧凭借为将多年的良好视力才勉强看清他的脸。
他微微一笑,“在下张良。”
*
#春枝暮 李牧(苦笑.jpg):真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没想到浓眉大眼的我也有勾结秦国的一天
#春枝暮 小良子(微笑.jpg):既然我的韩国没了,那你们赵国也该亡了,正好拿给我攒攒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