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大秦(90)
李牧木着脸不说话。
他分明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有人堂而皇之地站在面前,甚至欺身上前想要将他闭上的眼皮撑开。
“你叫张良?”
他悄然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指,眸光冷淡而锐利,审视地看着眼前这面容姣好的青年。
“韩国的张开地与张平是你的什么人?”
张开地与张平父子二人皆为韩之相国,一者辅佐三代韩王、一者辅佐两代韩王,其声名,李牧亦有所耳闻。
张良微笑,“正是家中父祖。”
“那你就是韩人?”
李牧扯了扯唇,“你张家世食韩禄,父祖五世相韩,怎么如今竟弃韩投秦,反倒为了秦国以身入代地涉险?”
为秦国效力的人可真多啊。
“将军说错了。”
张良神色不改,坦荡道,“所食所禄,尽皆民脂民膏。我张家既世代受韩地黎庶的尊敬供养,自然要不能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既韩室昏庸无能、不可庇佑韩地黎庶,那,换殿下与王上来,有何不可?”
现在的张良已经不是从前的张良了,这种话,根本就动摇不了他。
“所食所禄,民脂民膏?”
李牧咀嚼着这简短的八个字,定定地看他一眼,扯了扯唇,“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一介文士,就这样站在他的跟前,杀了他也就一刀的功夫。
“怕,也不怕。”
张良温和一笑,“世上无人不惜命,良一介凡人,自然也无法免俗,只是,良既然敢站在将军跟前,便是信将军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他微顿,“将军心系代地黎庶,应当不会为了一时之痛快,而断绝了他们的生路吧?”
杀了他有什么用呢?
告诉秦国,莫要想着用柔和手段让代地屈服,代地上下尽皆仇秦、恨秦,宁愿痛苦饿死也不愿食秦一粒粟米?
还是以此来取信邯郸城中的昏君奸臣,他李牧对赵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让他们莫要再受秦国的离间之计?
恕张良直言——
大概只有饿死的代地黎庶是真实存在的,至于让赵王迁回心转意、对李牧信任有加?
他怎么跟韩非一样天真?
可哪怕是天真如韩非呢,好歹也只是幻想着给秦王父女俩换个韩国王室的出生点呢。
指望韩王安?
那只会让他气得一麻又一麻、眼前一黑又一黑。
“真可怜呐。”
温润青年满是悲悯,“良一路行来,唯见庶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饿死于路边者不知凡几,丁点大的孩子,本该在长辈庇护下成长,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
李牧指尖用力得发白。
“这是天灾……”
他的声音艰涩,显然是想要在外人面前为自己的母国周全一二,却又很快止住声音。
天灾可畏,人祸更可恨。
若邯郸城中的赵王与贵族们肯低头看一看黎庶的血泪,肯拿出粮食来赈灾,又如何会有如今的饿殍满地?
“高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某个外人丝毫没有孤身在敌营的自觉,只是轻飘飘地询问,“将军,邯郸城中,不是歌舞升平么?怎么赵地,竟半点不见太平之景呢?”
猛踹瘸子那条瘸腿。
哪里疼,就往哪里狠狠踹。
李牧:“……”
他哽住,反射性就想问你们秦国能比赵国强到哪里去,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比赵国强。
“将军是想说秦国?”
张良气定神闲,微笑道,“秦国前年关中地动、今岁陇西地动,尽皆处理妥善,想来将军应当也有所耳闻?”
换了好上司,就是底气足。
“我听说过。”
李牧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你们的太子预知地动后亲自赶赴现场,将黎庶尽皆转移。”
张良:“……”
这下换成他心梗了。
自家殿下不顾安危去救黎庶,是令人赞叹折服,但,现在回想起来也确实为之后怕。
李牧见此,扯了扯唇。
秦国的人会觉得他们太子为黎庶冒险的行为过于莽撞,但别说等不到赵王的人影,连粮食都左等右等等不来、只能自力更生的李牧却只觉得他们就是好日子过多了。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少年人行事意气,能算得了什么大事儿?
能遇上这样贤明的少主就偷摸着乐吧,若不然,把他们赵王给换到秦国去当太子,这帮人立马就知道老实了。
李牧不想对比,但忍不住对比,不想怨恨,也忍不住怨恨。
明明他们赵国也不是没有可称贤良的公子,但偏偏,先悼襄王废长立幼,一意孤行地扶持赵迁坐上了王位,导致了如今倡后把持朝政、郭开搅风搅雨的局面。
至于贤良的公子……
一早就被秦国弄到咸阳去了。
想想都令人灰心。
于是在一个有心、一个无意中互相伤害了一轮的李牧和张良对视一眼,没再继续下去。
“你想做什么?”
见李牧一副开诚布公的态度,张良挑了挑眉,轻笑,“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是何?假话又是何?”
李牧蹙眉,“直说就是。”
“假话就是……”
张良微顿,“我来劝降将军。”
李牧:“……”
李牧:“???”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他的疑惑显而易见。
不劝降?
冒着被他诛杀的危险出现在他面前,竟然不是为了劝降他?
这人在玩什么路数?
“很奇怪么?”
张良扬唇,“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是假话,良私心里,自然是想要劝降将军的,只是将军一心为国、忠义无双,良实在敬仰将军之品行,亦不知该如何劝降将军。”
——假话。
若果真不想劝降,他跟刘季萧何一起去搞事情不好吗?至于大老远地跑到代地来么!
他家殿下对这位未逢明主,被猜忌、被打压的将帅那叫一个心心念念,作为属下,自然要为她分忧解难才是。
“孟子曾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他轻轻一笑,神色坦然。
“虽然良以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忠于昏庸无道、猜忌于将军的君王,还是忠于淳朴良善、信赖于将军的黎庶,亦不可兼得,但,将军却未必如此觉得,既如此,又何必多言呢?”
李牧:“……”
多不多言,不都说出来了?
“是么?”
李牧没说信不信。
主要是劝降这种事情,人家都说不是了,他还非要说人家是,未免有些太过于自恋了。
“那真话呢?”
他说不是,那就当不是吧。
反正他自愿与赵国共存亡,也不需要有个人来劝降他。
“良为代地黎庶而来。”
张良敛眉,神色间满怀悲悯。
“殿下与王上听闻代地先逢地动、又遇干旱,黎庶水深火热、饿殍无数,而赵王竟未有赈灾救民之举,实在为代地黎庶哀之痛之怜之。”
他先作痛心疾首状,又大义凛然道,“秦赵同根同源,我王与殿下愿对代地黎庶伸出援手、助其渡过难关。”
李牧:“……”
这真话听着比假话还假。
偏偏,他们又已经在做了。
“秦赵尚且敌对。”
他心情复杂,“我一直想问,难道就不怕代地黎庶借助你们的粮食渡过难关,来日又踏上战场与你们厮杀?”
“是吗?”
张良幽幽道,“听闻赵王曾两度命将军领代地精锐南下,不知可曾与秦军交过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