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招式连结在一起,正是日暮葵每年元旦在天照大神神像的注视下一遍遍献上的神乐舞。
继国岩胜的速度实在太快,即使是完全依靠着他的力速在挥动手中的剑,日暮葵也不住地喘气着;混沌的脑子却像是周遭旋转着的花灯一样炸开一道道绚丽的光——神乐舞,日之呼吸,井,使命,她的人生,似乎被无形的线,串成了无尽的圆环。
这一切的一切自从她降生于世,胸口的五芒星胎记散发出耀眼的紫光后,就已命中注定。
……
从竿灯祭回来之后,日暮葵在日之呼吸剑技上的把握突飞猛进。
继国缘一在此基础上指点了她,又告诉她这段时间由剑士们总结出的开纹技巧。
“保持着呼吸法的常集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双手与日轮刀的连接处仿佛像火烧一样,连续使出剑技,便可爆发出斑纹。”
日暮葵平时使用的花之呼吸是柔化的水系一派,水火相克,照理比其他呼吸法更难产生斑纹;于是她就把一门心思扑在了日呼之上。
终于在一天的夜晚,日暮葵体会到了继国缘一所说的那种灼热。
它就像是窜动的火苗,从她的心口一路滑向全身上下的脉络,最后化为滚滚热浪涌向她的手掌;日暮葵将日轮刀挑起,荧紫色的剑气在高温之下化为了蓝火,将飘浮、缠绕着的紫藤花瓣熔为焦粉。
她的脖颈处起初很烫,但很快就演变为拉扯向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困难的痛;但这一切都不及成功开启斑纹带给日暮葵的喜悦。
日暮葵看向庭院那头肯定在远远看着的继国岩胜,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得意,却发现他似乎正大步向她走来——神情凝重;他的嘴巴在她眼前开开合合,做着重复的口型,声音却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周遭开始旋转,被黑暗吞噬。
*
日暮葵在发烧。
似乎在惩罚她过去十五年都没有怎么生过大病一般,她在一个异时代一病不起。
和她差不多时间倒下的,还有一位鬼杀队剑士,前几天刚满25岁的生日。
鬼杀队的所有人都来看望过他们,城中有名的医生也几乎把宅邸的门槛给踏断;但一切都没有好转。
此时,所有剑士们才真正意识到,「斑纹」的开启并不是神明赐予他们的礼物;这只是冷冰冰的交易,而代价是生命。
继国岩胜跪坐在日暮葵的床铺旁;素白的冷水帕覆上了她滚烫而苍白的额头,因为燥热而缺水翘起死皮的嘴唇紧闭着。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教她第十三式了。
「斑纹」的开启或许只是向天借寿这种事,他早有所查;只是在她那副笃定了神明会站在自己那边的自信下,放纵了这个弱者笨拙地超越着她本该命定的界限。
“我是那种对自己追求着的事物,无论代价、只要有一丝一毫可能性就会愿意去尝试的人。”
“那么,”继国岩胜沉沉地俯视她,“你后悔了吗?”
“……”他本以为还在昏迷中的女孩微微晃了头,沙哑的声音从她的牙关泄出,“曾经也有人和我说,和神明做交易就会付出代价——”
“原来代价早就已经降临到了我的身上,它允许我穿行在时空之中,也抹去了我生命最后的零头。”
“如果我早就知道这样的后果,或许我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也根本不会学习呼吸法、斑纹。可是,时至如今,我仍然认为我所作出的一切选择都是遵从我心的正确选择,如果这就是战胜恶鬼必须要取得的法宝的话,那么不是我做,也会有人代替我——人的意志本该就是薪尽火传,生生不息的。”
“不。”继国岩胜摇头,他用他宽大冰凉的手挡住了日暮葵的眼睛,他说,“没有人会那么博大。死亡会带走你生前的一切,如果所有的努力会被死亡击溃的话,你的存在、你的努力就会毫无意义。”
鬼杀队的大家就会。
日暮葵看着继国岩胜为她投下的黑色,她想起了雷行先生、香奈惠姐姐还有其他所有的人,没有谁的死亡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她并没有反驳他,只是微微侧过脸。
“能帮我拿一下我脖子上挂着的口哨吗?……我的手好像已经抬不起来了。”
姑姑之前和她说过,遇到危险时吹响它,便会有一位好人来救她。
由犬牙雕成的白色哨子被日暮葵断断续续地吹响,此后便是似乎无事发生的沉寂。
继国岩胜将帮忙抵在她唇边的哨子离地远了一些,正想要再说些什么。
这时,屋外妖风四起。
浓厚、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乌云在鬼杀队宅邸上空团聚,继国岩胜反应极快地将手按上了自己的日轮刀刀鞘,然而眨眼之间,一个银发的男人就已经站在了日暮葵的床畔。
他明显是一只妖怪,且绝非等闲之辈。
非人的狭长瞳孔冷冷地俯视向日暮葵,妖怪问道:“你是谁?”
“我的姑姑……是日暮戈薇。”
“是吗。”妖怪面色一哂,然后将有着尖锐爪牙的手探向了自己腰侧的长刀。
不过,他也只是将手搭在了刀上;妖怪微微皱起了眉头,眼风随意地扫过提刀戒备着的继国岩胜,说道:“我的天生牙可以拯救肉.体的死亡。灵魂和肉.体的分离,我也无能为力。”
原来这种虚无之感,是灵魂渐渐从肉.体剥离的感觉。
日暮葵阖上眼,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想了想,再度请求道:“我的背包里有这段时间记录下来的关于日之呼吸还有斑纹的笔记,您既然是妖,大概也享有无尽的生命,那么,就麻烦您帮我将这些东西送给……大概是几百年后,大正时期的鬼杀队主公,产屋敷耀哉先生。可以吗?”
妖怪沉默了一瞬,像是默认了一般带走了她的背包。
妖风渐散,只留下他冷淡的话语在虚空中回荡。
“——弱小又麻烦的人类。”
继国岩胜的瞳孔皱缩,像是被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
良久,他才问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啊,”日暮葵笑起来,“就把我带回来时的地方吧。”
……
[食骨之井]吞噬了她的躯体,在一片白光之后,她最后存在过的印记也消失不见。
继国岩胜在井边停顿了一会儿,再回身离开时,又是寻常那副冷酷倨傲的样子。
*
日暮葵在一片白光和花香之中醒来。
她枕着柔软的花床,视野所及之处是漫天飞舞的紫藤花瓣。
日暮葵愣了许久,才慢腾腾地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但动弹不得;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进入死后世界之时,有温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虚空响起——
“[食骨之井]本是妖井,虽然曾经被古巫女净化,日久演化为神,它骨子里还是有妖的邪性,若与它置换时间,它便会收走人的寿命作为代价。”
所以,她才在爆发斑纹的一瞬间透支完了她仅有的全部寿命。
“那么,我现在是已经死了吗?”日暮葵问道。
虚空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一样继续道:
“[紫藤之井]才是善恶分明的神井,它最初诞生于一个美好的愿望,也被代代往生者以源源不断的使命和信念所灌溉,它是善之纯粹,也是最为公正的审判者;善者复生,恶者陨灭,任何人都不可避免。”
“日暮葵,你被[紫藤之井]选中,又被它召唤回了善的灵魂,你应该更加坚定不移地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无论今后遇到什么样的困苦,也请记住——”
“将灵魂献给神明的巫女,神存,则永存。”
……
周遭的光亮渐渐淡去,日暮葵再一次回到了狭小昏暗的井内。
屋外照进的点点日光,夏季的蝉鸣和燥热,仿佛有一双手将美好的世界重新捧到了她的面前。
日暮葵将手肘抵在了自己的眼睛处,芬芳的紫藤花香再一次溢满了她的鼻腔。
第三十五章
从战国回来之后, 日暮葵在家里躺了好几天。
在身心俱疲的同时,她又陷入了两难的纠结之中——她该不该把「斑纹」的事情告诉产屋敷大人呢?
斑纹的开启虽然会大大提升鬼杀队的实力, 但又会让大家陷入活不过25岁的诅咒——
日暮葵摸上自己的脖颈一侧, 只要她使用出呼吸法, 这一处的肌肤上就会显出流云状的斑纹, 这是她蜕变为强者的象征;但她又不能忘记当初斑纹显现时那一瞬间的痛苦和察觉到生命正渐渐从体内流失的无力。
鬼杀队的大家已经为猎鬼背负上了一切, 他们手拎染血之刀、在普通人阂眼安眠的夜晚与死亡做着缠斗;这样的他们却要在获得力量的同时,将弥足珍贵的生命终止在区区25岁吗?
也许日暮葵不该替他们作出决定。
但是,将选择拱手送上的她早就猜出了大家会作出什么样的抉择——那么,这样的她,是不是……亲手将她的同伴们引向了死亡?
在这样感性和理性的双重困境下, 日暮葵几乎茶不思饭不想, 唯一能让她觉得生活稍微有些盼头的只有晚饭后的夏季特供冰激凌甜点。
但有些奇怪的是,她的家里人似乎也能够察觉出日暮葵这几天的游移不定, 善意地给出了她独自思考的空间;连她爱唠叨的妈妈在看到日暮葵脸上明明白白的纠结后, 也暗叹一口气, 给她每天多挖一点点的冰激凌。
然而,这样的宽容和理解在时间逐渐驶向八月末时,渐渐被消磨殆尽。
又一天晚上,日暮葵照例美滋滋地咂嘴享受着自己的冰激凌时,她的妈妈终于看不下去了——
既然男主角之一鬼舞辻无惨已经上楼去了, 她就代表全家八卦的视线向日暮葵询问道:“葵……!你作出选择了吗?”
“?!”日暮葵被吓了一跳,“……什么选择?”
她可绝对没有在家里暴露过自己在战国、在大正具体在做些什么,她的家人自然无从得知她此时的纠结。
大概是被日暮葵此时茫然的神情无奈到, 她妈妈绕过餐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劝慰道:“葵,我们都知道作出选择很困难,他们两个都是很好的男孩子。但是如果你不表明自己的态度的话,伤害的可就是两个人了……”
“?”日暮葵震惊,“你在说什么?”
这下,全餐桌原本还有些隐忍的视线已经明晃晃地集中在了日暮葵的脸上;日暮葵疑惑且理直气壮地和他们对视,用眼神充分表明了自己一点也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这下明白了自己女儿这段时间的纠结根本不是他们所理解的纠结的妈妈日暮瞳恨铁不成钢地扒拉住日暮葵的脑袋晃了晃:“当然是花火大会的事情啊!你到底是和无惨去,还是和狛治去啊?!”
“……”日暮葵无语,她挥开自己妈妈的手,然后莫名其妙地回答道,“你们干嘛关心这种事情啊,狛治老早就约我了,我当然是和他一起去啊。”
而且,鬼舞辻无惨那家伙最近似乎是心情不大好,自从日暮葵回现代以后就基本上以后脑勺对着她——这家伙目前能套的情报就那么多了,换句话来说就是没有利用价值了!日暮葵才不要继续像以前那样腆着脸讨好这个臭脾气的少爷呢!
日暮葵的回答让餐厅的八卦群众陷入了沉默,只有犬夜叉愉快地向大家摊出爪子来:“我赌赢了,给钱给钱!”
日暮葵:“……”
*
吃完甜点上楼时,日暮葵正好对上了拿着洗浴用品准备去浴室洗澡的鬼舞辻无惨。
对方根本没看到她似的,抬着下巴要和日暮葵擦肩而过。
此等刻意的姿态不由得让日暮葵在意了起来——难道这家伙的心情不佳也是受了烟火大会的刺激?
她直白的视线终于让鬼舞辻无惨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依旧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日暮葵先开口。
这家伙已经傲娇到一种程度了吧!
日暮葵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后退几层台阶转到鬼舞辻无惨的面前;这种仰视的姿态的确能让他心情稍微愉快一些,日暮葵早就侦破了这人的喜好,她有点想笑,但还是掩下嘴角的弧度,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狛治,你应该认识吧,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家哥哥,我们关系一直很好。然后,一起去烟火大会呢,也是我们好几个月前就约好的事情,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