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得少年愤懑,他又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在天子身边待久了,自然窥见一些帝王心术。若是天子有意放过,哪怕是罪证确凿也会找理由放过。若是下定决心治罪,就算是行径清白,也会无中生有罗织罪名下狱丧命。
“你若是不放,那舅舅替你放了。”
说罢, 卫青扬声就要执事进来。
“舅舅,她母家已经没有人了,那个夫婿早就已经把她给抛下。现如今连面都不露,分明就已经置她于不顾了。平常死了夫婿的寡妇都能改嫁。我们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对。”
“哪日她夫婿找上门了,闹得人尽皆知你又要如何?陛下能让廷尉署对此事置之不理, 但是陛下也管不住人心。事情传出去,就是把柄。”
“我不怕。”少年人仰头起来。眼底满是坚定。
卫青看得直皱眉头, “既然如此,我就替你把事做了。”
“舅舅,她无亲无故, 把她送走岂不是要逼死她!”
“不会,我会派人一路护送她回家乡去,赠送她财物,以我的名义叮嘱当地郡守照看她。就不要担心了。”
卫青说完,让执事进门来。执事一进门就见到舅甥两个情形不对,才来得及弯腰就听到上首的大将军吩咐,“你去把他府上的那名女子送走。”
“舅舅!!”
霍侍中抢回一个女子的事,长安里早就传遍了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执事瞧着那边少年满面超级,迟疑着不敢应下。霍侍中那个脾气谁不知道,要是真的得罪了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卫青见执事犹豫,干脆起身来,“罢了,我自己去。”
说完就让左右拦住外甥,自己前去霍去病府上。
桑余瞧见这对舅甥闹的,没有半点出手相助的意思,瞧着少年被仆役执事们联手拦下来。他眼睛发红摔开几个仆役就要往外冲。
执事哪里真的敢让人给冲出去,他方才不敢应下主君的吩咐,主君没有责罚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要是没把人看住,那他就真惨了。执事抱住少年的腿,“侍中、侍中冷静啊。主君是看着侍中长大的,怎么可能害侍中。而且侍中一向将主君视作父亲。长辈之命,晚辈如何敢违背啊!”
黄天化站在桑余背后,瞧见挣扎的霍去病浑身僵硬,眼睛血红着,咬着牙不发一言。只是气息抽动着,昭示他心情的波澜起伏。
“哪吒少说也有好几百年没有这般心绪激荡起伏了。”黄天化啧啧称奇。
刚说完,黄天化就瞧见桑余掉头往霍去病府邸方向去,“你要去见那个舅舅?”
“是啊,总不能叫人扑个空吧。”桑余笑笑,瞬息就回到了她住的那个小院落里。
眼下正金秋,外面婢女们正忙着打桂花,桑余理了理发鬓,从屋内走出来,见着婢女们欢声笑语的忙活。
秋日桂花香得掸鼻子,采摘下来和乌梅一同窨制去掉涩味,搅入蜂蜜里制成桂花蜜。因为只有秋日才有桂花,所以府邸里的桂树一棵不剩下全都打了一遍。
桑余站在那儿正看着,突然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那些婢女丢下手里的活计诚惶诚恐的退避到一旁。
桑余望见卫青大步走到院子里来,他只是稍稍搜索了一圈,就锁定了桑余。院子台阶上只有她遍身绮罗发簪珠玉,最外面的素纱襌衣将绣裾上精美的信期绣蒙上一层云雾。
桑余看卫青过来,微微屈膝,卫青那边抬手给她行礼,“女子是被去病那小子扣在这里的吧?在下是他舅舅。外甥做出这等荒唐的事,实在汗颜。”
卫青开门见山,“我之前一直在外,不知道他做的这些荒唐事,现如今既然知道了,不能置之不理。我赠送女子百金,派人亲自护送女子回乡,妥善安置下来,并且叮嘱当地郡守好生照顾女子,如何?”
卫青是个和气的人,做事也是面面俱到。这样的安排已经近乎完美,再挑就是她的不是了。
“外甥无状,惊吓到了女子。我在这,替他道个不是了。”卫青说完真的抬手起来。
桑余避开,“大将军都已经安排妥当,我哪里还有怨怼的心思,有劳大将军了。”
卫青被她一语道破身份也不奇怪,听到她如此回应,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我立即安排人手护送女子归乡。”
卫青不愧是带兵出身,风厉雷行,说出口的话不多时就已经叫人办好了。
黄天化和她一同坐在车里,瞧着长安城在视线里越来越远,忍不住回头去看桑余,“不是,就这么走了啊?”
桑余理所当然点头,“当然,不然你以为呢?”
“可是,那个孩子怎么办?”
没有桑余,那俩孩子怎么送到霍去病手上,现如今姻缘府那边怕真的被他红莲业火一把烧干净了,是半点姻缘都不给他安排,哪怕就是那种露水姻缘也是没有。只能是桑余这种天道认可的才能介入。没那俩孩子,霍家最后死的人都对不上。
“我又没说不管了。”桑余笑得高深莫测,“离开一会儿,让他多吃点苦,有好处的。”
黄天化想了半天都不明白这里头究竟是有什么好处,心下忍不住对哪吒生出了几分同情。
车马在道路上走了好几日,今日照常在大道上行驰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马蹄声格外清亮有力,可见是匹上好的马。
马匹不是平常庶人能用的,就算是大多驿站,除非事态紧急,否则用的也是那种劣等的驽马。
大道上的人纷纷避让,生怕冲撞了什么。
那马蹄声从后面追上来,不等一行人反应直接冲到了前头将他们拦截下来。
里头有人一眼认出马背上的少年,“霍侍中!”
那少年半点都不管或是惊讶或是错愕的神色,驱马上前奔向那辆辎车。
两边的人见状惊慌失措,想要拦他,“侍中,大将军——”
“陛下都已经允我,你们拦什么!”
话语落下,他已经将辎车的车门推开。内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不见。
桑余回了云楼宫,她在凡间造作,天上也只是过了那点日子而已。也没有神仙怀疑她消失不见了。
才坐下来,葡萄来报说是龙吉公主来访。才请进门,龙吉公主见着她两眼放光,“你怎么回来了,不在凡间继续和三太子再续前缘?”
“你知道了?”
龙吉公主噗嗤一笑,“之前我听你话里的意思,就知道你是不会放三太子一个人在凡间不管的,所以我自己在姻缘府用水镜看了看。”
姻缘府里的水镜可以看到凡间的那些痴男怨女们,桑余以前没少拿姻缘府的那面镜子看大戏。
“你见到了?”桑余惊愕的望向龙吉公主。
龙吉公主点点头,灿然一笑,“是我小看你了,本事高超。”
说着她又有些奇怪,“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事还没了么?”
“我打算下记猛药,反正都已经玩了,再玩大一点也无所谓了。”
龙吉公主很是迷惑的望着她,“那你要怎么做?”
桑余对她笑笑没说话,龙吉公主也不追问,“反正你尽兴就好,不过等三太子回来,他不会发怒吧。”
三太子的那个脾性,天上的仙神光是想想都要不寒而栗,更别说桑余这种真刀实枪上的了。
“到时候再说。”桑余冲她笑。
龙吉公主见状也不再问了,坐在那儿有些感叹,“听说这些时日李天王看着笑容都多了不少,可能因为三太子不在,所以格外轻松。”
“那他高兴不了多久,哪吒很快就回来了。”
正说着,仙侍入内禀报说是炳灵公来了,仙侍的话才落下,黄天化的脑袋就从门口冒了进来。
黄天化满面着急,招呼桑余往外走,“快快快,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炳灵公来不及什么呀?”龙吉公主瞧着黄天化急的恨不得马上拉起桑余就走,赶紧拦下来。
“哪吒打仗去了,再不快点恐怕就晚了。”
“我去去就回来,”说完桑余就和黄天化离开。
龙吉公主见状连忙跟上。
他们赶到的时候,漠南草原上空的天黢黑,但是下面草原的穹庐却是热闹的很,篝火被冲入进来的汉军骑兵冲撞得到处都是。汉军们弯腰下刀,于夜色和火光里收刮性命。
刀刃砍入骨头的闷响,以及各类临死前的惨叫,此起彼伏络绎不绝。渐渐地这动静平伏下去,只留下马蹄踏在尸首上的闷响。
黄天化在云头上目瞪口呆的望着下面一地的死尸,正好有骑兵上前询问领头的少年接下来要如何处置。那少年推开脸上的兜鏊,露出张秀丽的脸来。
“割了首级记功,之后再和我走。”
此言一出,云头上三人齐齐倒吸了口凉气。都是经历过封神之战的,对于厮杀并不陌生,也不觉得有什么。但面对这种不问老少,就地斩杀,颇有些叫他们担不住。
浓厚的血腥萦绕而上,伴随着草原上的风一路往上。黄天化忍不住让云头离的远点,免得被那股血腥气沾到了。
“哪吒的杀性怎么比当年伐纣的时候还重了?”
封神伐纣里,哪吒动手之前还会提醒一声降者不杀。现如今已经完全是杀神的做派了。
“可能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吧。毕竟凡间也有凡间的规矩。和当年也不一样。”桑余开口。
黄天化瞧着那一地无头尸首点了点头,只见着那八百骑提了首级重新翻身上马,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是和对手学的?”黄天化望着远去的骑兵忍不住结舌。
桑余看过去,“可能吧,毕竟他灵活的很,有什么用什么,从来不拘泥于那套兵法。”
黄天化对桑余这话很是赞同,“当初伐纣的时候,哪吒也是这样不拘一格,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现在,我们继续过去看看?”桑余道。
他们三人看着那几百骑兵在草原上横冲直撞,一连捅了好几个部落。这一行人大多都是夜间行动,又或者是迅速出击。
草原上不惧怕汉人的缘由就是草原一望无际,没有那么多的山川河流,如果没有向导,想要找到地方不容易。现如今那队人里匈奴降将作为向导,一时间把这群毫无防备的匈奴人杀了个人仰马翻。
霍去病出手极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几百骑兵们突然之间杀到,不留俘虏,几个穿插之后,将整个部落杀穿了好几次。被杀破了胆子,那些匈奴人无法集结起来。哪怕他们能上马提刀,在军阵整齐的汉军面前也不过是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
桑余他们看了好会,见到在接连得手之后,汉军直接攻破单于祖父所在的王庭,俘获匈奴贵族无数。
桑余在云头上往下看,见到队伍里骑兵们满面喜气洋洋,马匹背上挂着的全都是装着头颅的麻袋,后面还有被绳子锁住脖子手脚的贵族俘虏。
“看来这任务很快就能完成了。”龙吉公主感叹,她当年是女将,对行军打仗也能看出点门道。
“另外,那个孩子要上路了。”
这下龙吉公主和黄天化全都望了过来,桑余当即举起两手,“我知道了,我这就马上去长安。”
这一次出征卫青大获全胜,不过最耀眼的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嫖姚校尉,领着八百骑兵生生砍了单于祖父的脑袋,杀敌两千余众,功冠全军。
一时间才封候的少年人成了长安里人人追捧的新贵,回到长安,一片的杨柳依依。平阳公主府上派人去给霍去病送了消息,说是公主府内有家宴,让他过来。
卫青原配一死,刘彻就让他尚了寡居的平阳公主。因此平阳公主也就成了霍去病的舅母,所以拉拢他,也比外面的人多了一层便利。
长安的达官贵人没有一个不钻营的,就算是长公主也不例外。
平阳公主特意摆下家宴,请诸多亲人过来。又叫府里的讴者乐工,在一旁讴唱助兴。
桑余在薄纱的帷帐后,看着那边平阳公主和已经过来的宾客们谈笑春风。平阳公主正持箸夹起一块炙肉,就有人通传,说是冠军侯来了。平阳公主赶紧放下箸,为表重视,特意端正了仪态。
桑余在朦胧里见到少年人进来,他长冠锦袍,腰间佩戴着绶,英气凌人。
平阳公主对这半路外甥颇有些拉拢的意思,见到他来,面色亲和,满是长辈的慈爱。
桑余见到他坐在那儿,对平阳公主的关切显得有几分冷淡,偶尔抬头笑着回几句话,支应一下这其乐融融的局面。
她想了下,从帷帐后走出来,状若无意的踩着节点,和他抬起来的眸光对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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