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哪吒望见她那浓丽的装扮,眼里愣住。
她一眼横来,眼波漪漪。
桑余只来得及冲他一笑,然后就被婢女们搀扶上了帷车。
黄天化今日也来了,除了把人吓晕过去的雷震子,和哪吒要好的都来了。
哪吒回神过来,见着黄天化抻长了脖颈,对着那边已经离去的帷车勾勾直瞧。他毫不客气的一巴掌击在他背脊上。黄天化脚下趔趄,险些没摔在地上。
黄天化呲牙咧嘴的回头,就要和哪吒掐架,却发现四周的士兵也偷偷的望帷车的方向。
即使离得远了,帷车里似乎也依然能望见一抹倩影,勾得一群男人梦绕魂牵。
哪吒似笑非笑的望着那些士兵,杀意如有实质。
哪吒并不是那等和兵卒们同甘共苦的将领,他对士兵,有功就赏,有错必罚。也没有那个兴致去关心士兵们的喜怒哀乐。
惹怒了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哪吒一掌拍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笑道,“在看什么?”
杨戬见到那些回神过来的士兵觳觫不敢言语,并没有立即上前。被哪吒捏住肩膀的人,双腿一软,却因为肩膀被捏着,整个人被提在那儿。
过了几息,杨戬过来在哪吒耳边道,“我们几人要不要过去看着?”
哪吒点头。
第60章
帷车一路径直往祭台驰去。
祭祀的是春神, 所以祭台特意搭在了青山脚下。
桑余已经照着规矩,沐浴斋戒了三日。
帷车停下,已经有奴婢侍立在侧,搀扶着她下车来。
今日的天气算不上很好,头顶上乌云层层, 像是压在人的人头上似的。似乎下一刻就能落下雨滴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贞人为了宣泄不满,特意挑得这么一个日子。
桑余看了一眼天上,不动声色的继续跟着前方带路的奴隶,一路往祭台走去。
祭台前摆放着整整九只巨大的庭燎,将祭台整个的包围起来。
当她缓缓行来,守在庭燎旁的武士们举起火把,将庭燎点燃。庭燎的柴火上浇了油,火把才靠上去,火苗舔舐上摆放妥当的柴火,火焰呼的作响,冲出老高。
桑余在火焰的劈剥作响和热意里踏上圆形祭台,祭台上几个巫女着青衣跪在四方。见桑余过来,双手呈送上一对极长的野雉翎羽。
主祭需起舞娱神,而后再向神灵献酒。桑余手持翎羽,掌中稍稍用力,翎羽就在微风里抖动。翎羽上的纹路,随着力道荡起生动的波纹,似乎还在原主身上一般。
祭台下的乐官奏响磐石巫乐,巫乐清灵又厚重。
桑余持起翎羽起舞,四周的巫女们手持谷穗,扬起嗓子踩着巫乐的拍子唱祭歌。
祭歌唱过了六回,祭舞完毕。
奴隶们上来, 摆上扎捆在一起的包茅,置于祭台中心的火炉前。桑余把手里的野雉尾羽递给奴隶,又接过巫女递来的铜酒觥。
铜觥的分量非同一般,桑余接手的瞬间差点没接住,整个人都轻轻晃了晃。
哪吒见状,手臂上的混天绫就要飞过去。杨戬眉头微蹙,袖中手掌微抬。掌风就要从他袖中劈出,把祭台上的人搀住。
然而纤细的身躯只是几不可见的晃了一下,就马上站定了。她持着灿金的铜觥对准包茅浇了下去。
包茅产自南蛮之地,生有清香,浑浊的酒水通过包茅之后,会染上草木的芳香,成为供奉神灵最好的供品。
巫女持着铜卣,在下把过滤所得的香茅酒接住。盛在酒爵里递给桑余。
桑余持过铜爵,向祭台四方敬酒。
酒水从她手里举起的时候,原本沉沉压在天空的乌云,突然迸射出一缕阳光。原本有些昏暗的天地间,顿时被这一缕阳光照亮。
穿过云层的阳光越来越多,阳光落到祭台上,落到她的身上。
祭台四周响起了低低私语。
不少人往祭台上投去注视。
桑余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她双手持住铜爵,牵袖将酒水洒在地上。
同时贞人将龟甲丢入祭台的火堆里。
另外一面,用于祭祀的各类牲畜已经赶过来,用的是三牢。
牲畜被压制住四肢,一刀捅了脖,流出的鲜血用木桶接住。
桑余在敬酒的间隙往下看,没见到有人牲。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是勉强放下来。看来姬旦是赢了。
武王着玄色礼服上了祭台。
桑余将盛满香茅酒的酒爵双手递给武王。
武王望着她微微颔首,接了过来向皇天后土,以及春神句芒献酒。
各类玉器送到桑余手边,让她呈送给武王。
桑余瞟了一眼手里的玉璧,玉璧通体莹白,入手温润。
值不少钱来着。
武王接过她手里的玉璧朝着天空双手呈上。
又如此向青山呈送玉器。
在这个过程里,巫女们跪在祭坛四周唱着祭歌。桑余听着那调子,只觉得诡异的厉害,鬼魅森森,浑身上下都在冒寒气。
她从祭台上退下,奴隶们把装有牲畜鲜血的桶子抬了上去。将鲜血尽数泼洒在祭台上。
风里送来血的腥臭味,桑余垂眼下去,憋住口气。只等这一波过去。
她瞧着头发胡子花白的贞人在灰堆里扒拉,不多时扒拉出之前丢进去的那块龟甲。
贞人对着那块龟甲汇精聚神盯了好会,随即大喜,向武王拜倒,“大王大喜,神灵愉悦,来年五谷丰收!”
不是,大爷,这怎么看出来的?
桑余目瞪口呆。
那个龟甲都烧得乌漆嘛黑,这都能看出来实在是令人佩服到五体投地。
眼神也太好了吧!
这时候,头顶上的乌云彻底被压开,灿烂的阳光重新返回大地,照耀四方。似乎是春日里新的希望。
几位巫女走来,请她到田地里落种。
西岐的田地用道路分成了九宫格的样式,中央为公田,是王族贵族所有。四周的为私田。
前段日子,下过了雨,又被阳光春风照耀吹拂,土地是适中的柔软。
这样的土地,种子落下去,到了秋日应该会获得好收成。
桑余拿起谷种,扒开泥土,把种子埋进去。
她抬头,见着田埂四周围着不少人。
西岐第一次祭祀春神,庶民们哪怕不能过去看,见着主祭过来下种,纷纷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热切和对秋日的期盼。
田埂上的人见到桑余抬头,发出阵阵惊叹。
田间那个赤衣红唇的貌美女子就是主祭。
不知道是谁跑去吆喝,不多时田埂上的人更多了。
桑余被看得头皮发麻。装作若无其事,从巫女的手里接过另外一颗种子,埋到土地里。
男子满眼热烈,但是没人敢上来。孩童们没有那么多顾虑,采摘了鲜花就跑到她面前,踮脚把手里的鲜花送到她跟前。
桑余望见孩童手里的花,咦了一声,她蹲下来,“是你自己采的吗?”
花草都是平常常见的野花,没什么好特别的。但是开得格外热烈。
那孩子点点头,对着桑余咧开缺了牙的嘴笑。
孩童们喜欢热烈美丽的存在,见着桑余不排斥有人靠近,便都去了,桑余手忙脚乱的接花,低头望见一个梳着揪揪的小女孩赧然的望着她。
桑余在臂弯里的花草里选了朵鲜艳的摘下来,给她戴在揪揪上。
小女孩摸了摸头发,冲她笑。
哪吒靠在树上,瞧着桑余那边被孩子包围着。
“看来桑姑娘很受人喜爱。”
杨戬笑着道了一句。
“没有孩子不喜欢她。”
哪吒从树干上起来。
杨戬听到这一句,看过去,“哪吒,当年你也是?”
哪吒一愣而后笑了,点头,“对,我也是。”
那些年幼的稚儿,心思纯净,只是怀揣着一份单纯的向往美好之情。见到桑余好亲近,把才来的花朵的花瓣收集起来,纷纷洒向桑余。
哪吒看着她笑着抬手,如火的赤衣还有那当头落下的花瓣,她在里头大笑。鲜活至极。
那是他没见过的样子,不管是在乾元山,还是在陈塘关,都没有见过。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笑容,哪吒双眼不错的盯着她,不放过她面上半刻的变化。
她双目亮晶晶的,在日光下顾盼生辉。头上身上全都落了不少的花瓣,她笑着,像是纤细的柳条,在春日下生机勃发。
似乎她不管什么时候,都从未放弃过。
哪吒想着。
不管是当初初见时候的惊恐慌乱,还是陈塘关里的从容不迫,她急过,她怕过。但是他从未见过她绝望放弃过。
似乎她整个人,就是一片盎然生机。
哪吒见到旁边有男人蠢蠢欲动,收了脸上的笑容,持起火尖枪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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