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问罪黄巾 我从此以后,都不会理他了!……
按照人间南赡部洲汉王朝的时间来计算的话, 这一年是中平元年,以张角为首的太平道信众们约定了时间,以头戴黄巾为信, 共同起义。
大清早天还没有全亮, 阿丑就高高兴兴拿起镰刀准备出门, 与观音说:“老婆, 我要去干大事啦!我们要打去雒阳, 把皇帝揍一顿,然后让他把东西都分出来!唔, 可能会比较久,兴许我半年才回来。”
她知晓老婆不忍心看杀生, 更何况是人间战争,可谓生灵涂炭, 尸横遍野,不得不分开久一些。
观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打坐的空地, 变化成了粗麻衣物的观自在。
“嗯?”阿丑疑惑,点点头分析说,“桀桀桀——我知道了, 这回是真的要分别好久, 不舍得我了!桀桀桀——那,那这回道别, 亲多一点,亲久一点!”
“……”观音沉默地往前迈出一步, 跨过破旧的门槛,从这个临时的家里走出来。
菩萨长叹一声说:“阿弥陀佛,我……贫僧与你同去。”是以人的形象,菩萨的身份。
人间如此, 苦海无边,即便不是在漩涡的中心也仍旧是逃不开涟漪的波及。太平道一开始并无越界的想法,也曾只想着缓解人间痛苦,消解苦难。
可是随着各地豪强割据,本就沉重的赋税变得更难以承担,土地被大户兼并,不仅仅是一碗符水能够缓和的。
观音这些年只默不作声跟着阿丑各地“逃难”,在每一个临时的家中安静等候,可菩萨的眼睛又岂会被家的墙壁挡住。无数的化身也都在不同的地方目睹着苦难,已不是“赏善罚恶”能够度化。
“咦?”阿丑闻言很是惊奇,“你与我一起去?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我也不希望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菩萨摇摇头,说:“人间大事,神佛不可干预。我等因心怀慈悲,常有不忍,故而闭眼不看。或许,应该睁开眼睛,将苦难看仔细,唯有铭记在心才能在普度众生时更慈悲为怀。”
“嗯!”阿丑重重点头。
太平道的信众们纷纷扎着黄巾,以巨鹿县为起始,高举火把起事。
阿丑也扎上黄巾,一同响应祭坛上张角高呼的口号:“苍天已死!”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天下大吉——”
随着最后一声落地,黄巾众人跟随各部将领冲出去,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怨恨。
“桀桀桀——去抢吃的咯——”阿丑大喊着跟上人群,刚跑出城寨想起老婆可能没跟着不禁回头,看见一身麻布衣的观自在站在城寨门口低着头,手里是一条没有扎到头上的黄巾。
黄巾在掌心飘动,两指掐诀正算着什么。
阿丑参与到了这件事情里来,这件事的结局是模糊无法确定的,但这件事情中的关键人物,整个黄巾军的最高头目张角,单独算他的宿命是清晰可见的。
寿命就在今年终结。
观自在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苍天诸神要用阴云遮盖自己的身影窥探人间,还是人间的烽烟熊熊遮蔽了天空,不想让神佛看到。
天子乃顺应天意而成者,如当年阿丑救下刘询,最开始被天庭问责,但当刘询成为天子后,阿丑却没有背负起“因救刘询导致改变了人间帝王”的罪责。在刘询成为天子的那一刻,天意就变了。
如今黄巾众人起事同理,如果黄巾赢了,攻入雒阳杀了现在的皇帝取而代之,那么张角或者其他登基的任何人,都将是天意所选的新一任天子,阿丑辅佐天子成就大业,乃是顺应天意,大功一件。
反之,如果黄巾众人落败,便是钉死在板子上的叛军逆贼,阿丑参与此事,就成了违逆天道。
天可改人,人也可改天。
只是,每一个改了天命的人,都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意识到这件事的菩萨很犹豫,无论是立场身份还是其他,菩萨都不可以认同,人可改天这件事。这一个认知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件事情,而是事关三界的大格局,是远比浩劫降临还要可怕的事情。
菩萨只能紧紧抿唇,当做不知晓,哪怕已经走下莲台来到人间,依旧、必须、只能,维护天道、维护天庭与灵山、维护佛法,以及和光同尘道法。
“阿弥陀佛。”观自在叹息一声,掐诀的双指松开摊掌,掌心的黄巾被裹着尘土的风吹走。
无论是从人间格局还是朝廷的底子,抑或是黄巾军一些头领的寿命来推测,即便是算不到,也猜得到了。
等到尘埃落定时,参与到这件事情里的阿丑又将成为天庭与大西天的问责目标,哪怕她已经是无法上天下地的人了,仍旧能因一句“冥顽不灵,不知悔改”而降罪。
“老婆,怎么了?”被风吹走的黄巾落到了阿丑的手中,她折返回来几步站定到观自在面前,以为是因太平道涉及太上老君,菩萨头戴黄巾不合适,她想了想,把这条黄巾也绑到了自己头上,“桀桀桀——我绑两条,这样算下来,相当于我们一人一条。”
菩萨看着阿丑,说:“阿丑,此事,你就不要继续参与了。”
“……”阿丑一愣,仔细盯着观自在认为这是波旬变化,老婆一直很支持自己参与在太平道的事情,怎如今起事了却反对了?
一身粗麻的观自在没有接话,只是忧愁地垂眸看着阿丑,可以看出少许的犹豫。
“……!”阿丑一惊,转身就跑。
一股与混着尘土的风沙不同的清风向着阿丑卷来,她被温和的风包裹着,心里却止不住的发凉。
“放开我!我要和他们一起打!我也要冲到前面去!你怎了,为什么突然改主意拦着我,若是不允许,为何早二十年不说,现在眼看着好日子要来了,你却不让我去了!”阿丑在那阵风里不断挣扎,风无形无力,她看似不受限制却挣不开无形的束缚。
“阿丑,就当是我的私心吧。”话音落地,清风卷着的阿丑逐渐缩小变得透明,与风化作一体,风调转了方向,吹拂过观自在的端正的身躯,有一股风穿透进了菩萨的心里。
阿丑来到一片净土,这里只有金色和白色的云朵,她不断奔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边界。在虚空之中,却能借着此时此刻的观自在,看到汉王朝大地上发生的事情。
“我自己有眼睛,我自己可以看!我要出去看,仔细地看!”阿丑生气地扯着地上的祥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杀生,可我现在什么都没做呢!倘若遇到了敌人,我不会无端就杀了,他们若是先要杀我,难道反击杀了他们也不行吗?”
菩萨没有回答。
阿丑气得坐在地上,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她试图说服老婆:“就算因为我杀了人要罚我,不过就是再关进山里,反正我也能出来的,你嘴上说着希望我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我能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为何又拦着我呢?”
说着又生气又不甘心,还有被欺骗辜负的感觉,阿丑咬牙说:“亏我那么喜欢你,所有老婆里我最喜欢你,可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失望呢,我的心里有点凉,有点痛。”
菩萨还是没有回答。
虚空里所见的画面一直在变化,可以看到人群冲进了官邸抢夺粮食和田地,所有不肯投降的官兵都被当场格杀,人们高兴地分配着战利品,每到一处就有当地的百姓响应。
阿丑虽生气,但见黄巾军进程顺利,她心里也松了口气,嘀咕着说:“哼,等我出去了,一年都不会理你,不,十年!”
黄巾军声势浩大,起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各州郡的百姓们响应黄巾,粗略加起来竟有十多万人。
其中青州的饥民最多,一度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也因此在起义初期十分积极。
饥民们得到了粮食,脸上洋溢起苦涩的幸福笑容,坚信一切都会向着更好发展的。
黄巾势力越来越广,占领下的官邸和城池也越来越多。
阿丑坐在菩萨心里的净土之上,看着黄巾军如此顺利,离雒阳越来越近,她气也逐渐消了少许,碎碎念着:“哼,看在你没有捣乱去阻止黄巾军的份上,减掉一年吧,九年不理你。”
然而,随着朝廷做出响应,这些由农人组成的黄巾军很快就溃散。
同年张角染了重疾,一病不起。
下属给他画了符水端来,张角苦笑着摇头,知晓这不是药,只能救一时的心,救不了真正的病。他问身边的人,自从巨鹿起事后就没有再见到阿丑,她有说要去什么地方吗。
太平道初期阿丑去偷粮食帮忙渡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起事的时候她也很高兴,可在那之后再没有她的消息。
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走进来一位穿粗麻衣的男子,黄巾军的人也都认得,是阿丑的老婆,观自在。这么些年,他们也都习惯这个反过来的称呼,而对丑家夫妻的印象,也从不正常的人变成了可能是仙人。
十几二十年他们的样貌都没有变化,如何会是人呢?
“观郎,求你救救大贤良师吧!他救了那么多的人,不应该有个好报吗?”人们围着观自在,希望这个一直静静旁观的人或者仙,能够在此时伸出援手,同时他们也向身后张望,“你丈夫呢?阿丑呢?”
“怎么会这样?”坐在观音心中净土上的阿丑眉头紧皱不断摇头,几乎是一夕之间,如同山崩倒塌,黄巾军主力毫无招架之力,而张角又在此时倒下,眼看着大好的形势快速下滑。
阿丑气得跺脚,说:“放我出去!也许就差我一个呢,也许每家有很多人都像你一样,觉得不差我一个,想保护好身边的人不要参与,到最后就是差很多!”
观自在到张角的矮榻边上坐下,慈悲的眉眼看着张角,却是摇摇头。
话音落地时天上的阴云里响起轰轰的雷声,低沉的氛围令人不安且沉重,空气里可以嗅到水汽,是大雨将至。
张角看向观自在的眉眼,像是一种遗憾,一种犹豫。
他的确救了很多人,然而战事起也杀了很多人。佛门不讲杀生的原因,只看杀生的结果,此时就算放下屠刀也不会得到多活些年岁的奖励,事态已经逐渐定下。
观自在转身离开,消失在了营帐外。
营帐内众人纷纷哭起来,原来他真是神仙,原来神仙真的没有想过站在苦众这边。
观音心中净土上的阿丑生气得到处扯云:“你为何不救他!你是菩萨呀,你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呀!你说要和我一起参与到起事来,你说不会闭上眼睛,会仔细记住苦难,你,你怎么能骗我呢!”
菩萨仍旧没有回答。
“老婆,你放我出去呀。”阿丑停下凶狠的语气,她知道菩萨老婆最心软了,便换做温和柔软的语气,却仍旧没有得到回答。
她十分恼怒地在净土走了很久,无边无际,到处都是金色的白色的云。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团小小的乌云,乌云里雷声滚滚,电闪雷鸣。
“咦?你的心里有一朵乌云。”雷声停歇,阴云却没有散去。
阿丑找不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只能坐在云上透过虚空看外界的变化,她坐在这朵云边上,这是净土里唯一有情绪的云。
“喂,乌云,你说他们佛门菩萨是不是很坏!我多相信他,多喜欢他,居然在那么重要的时候把我困在这!同样都是阻止我做想要做的事情,他,他和疙瘩头没有任何区别!”
乌云雷声阵阵,开始下雨。
“其实我也知道菩萨心好,不希望我杀生背负因果,也担心我被天庭又盯上降罪,可他就不能与我商量吗?”
乌云的雨又停了,格外安静。
“最初没有拦着我和张角接触,是不是菩萨也觉得一些事情可以改变,阻止我,又是何时知道这样的结果呢?”阿丑对着乌云嘀咕着,“我以为他懂我呢,不是我自己参与得到的结果,只会让我一遍遍懊恼,以为就是差我一个,差一点就成了。如果我参与了付出了,就算失败了又被压进山里,我也认了。”
乌云又开始下雨。
“不。”恍惚好像听到这样一个声音,等阿丑站起来试图寻找声音来源,净土里又是那么安静。
汉王朝的变故逐渐平息,随着黄巾众主力的倒下,其他各地零散的队伍也在几年里逐渐被各方势力剿灭。
一身粗麻衣物的观自在,行走在一个个已经结束了战争的战场遗迹上,地面横着一具具尸体,每一具尸体下都有鲜血蜿蜒,逐渐渗透到土地下,每一脚踩下去都如同踩到了水塘,发出啪嗒的声响。
观自在在双手合十念诵着经文往前走,为亡魂超度,这是菩萨参与到这场战争里唯一能做的事情。
一步步往前,穿过死者堆,粗麻衣物变成了洁白的法衣,步步生莲,周围有淡淡金光。
菩萨没有像平常那样闭目落泪,而是定定地看着前方,前方有一个胜利者为了彰显自己的功勋而用尸体堆起来的小山丘。
菩萨睁眼看着这样的场景,眼睛越来越大,几乎快要从眼眶里脱出。肤色变为青色,洁白的纱衣也变成了多彩的披帛,诸多手臂拿着法器,怒视人间。
忿怒相并非是因愤怒,是因怜悯慈悲,可为何要叫“怒”呢?是怒自身,怒自身不可干预人间,怒自身无法消解人间苦厄。
神佛要众生平等,朝廷的士兵和黄巾众人,哪边都不能偏袒,否则各自偏私,又是一场武王伐纣封神之战,最终变成各方斗法,殃及更多人。
暴雨倾盆,冲刷去士兵们与投降的黄巾军们脸上的土灰和血迹,也冲刷掉地面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