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旺眼中也是无奈,说:“可至少不会更苦了呀,我在村中有屋子,有农田。”
阿丑满脸嫌弃地瞪他,问:“你是不是家的附近就有寺庙,你常去听经呀,这些话我听着怪耳熟的。”
“是有,是常去。”钱旺没有否认,“我一直觉得佛法之中有很多从未听过的道理,可以安抚受苦者的心。但一些记载又与之违背,所以我想往雷音寺去询问经文最初的模样,是否是翻译有误。”
阿丑心想,翻译有误还是你当年故意的呢,不妙不妙,难道金蝉子转世后,反对他当初翻译的那部分内容?
于是她问:“你说的违背的,是哪些?我也读过一些经书,没准能和你说道说道。”
钱旺说:“我觉得人生来有罪不对,佛经说女子为众苦本,罪孽深重者来世投女胎。若是如此,王公贵族家里应该只生得出男孩才是,投胎去贵族家中的女孩,就算苦,也是我们平民一辈子无法企及的幸福。也说前世功德圆满,来世必大富大贵。岂不是与前言矛盾?投入富贵之家的女子,前世究竟是罪孽深重还是功德圆满?”
“哦。”阿丑舒了口气,点头认同说,“都是假的,我认识很多神佛呢,来世投胎当什么,不过就是他们一句话罢了,哼!他们当年就想把我塞进轮回道里,让我忘记一切,任由他们安排劫难呢!”
说完看了钱旺,说:“你最笨,你还主动入世让他们安排,什么考验不考验,其实就是不希望你去。”
钱旺听不懂她话的意思,不过这一路走来奇怪的话已经听了不少,能够做到自动忽略了。
冷风从营帐缝隙里钻进来,钱旺双手抱臂缩了缩身子,他如今是凡人一个,自然怕冷。
阿丑看向钱旺,说:“你坐我边上吧,犼子的肚皮可暖和了。”
“……”金毛犼懒得反驳了。
钱旺却急匆匆摆手,说多谢好意,还坐得更远了些。
真奇怪。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阿丑想起来凡人特别怕冷后,视线在营帐内重新扫视了一遍。来担任后勤的流民里,大多数孤身一人,少数的夫妻或者亲眷因一同流离失所,也就一同做事。
战事多年不歇,后勤也不再只挑选青壮男子,男、女、老、少都有,人实在是不够用了。
一个瘦小的女孩走了过来,问阿丑:“你也是一个人吗?”
阿丑为了不吓到别人,一直把头发往前理遮掩着整张面容,她扒开头发露出那只不吓人的清澈眼睛,回答说:“我当然是一个人。”不然是妖怪神仙吗?
女孩出发时和一个年事已高的老者一起的,说是参与后勤回去后可以得到几亩地,老者就来了,女孩不愿意和最后的亲人分开,就也跟着来。
她食量不大,能搬运些不算太沉重的东西,即便走累了坐在粮车上,也不算太大的负担,周围皆是苦命人,愿意帮衬一点是一点。
但今天白天的时候,她爷爷到河边补给水囊时脚下一滑跌入河中,水流湍急,大家又都累得很,只能麻木地看着老者被冲走溺死。回到营地的同行人没有将此事告知女孩,只说她爷爷被伍长喊走,兴许是去别的营了。
女孩虽点点头,但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此时她来到阿丑面前,有些胆怯地说:“我也是一个人,我们能当朋友吗?我一个人,冷。”
哦,原来是说这个一个人,阿丑连忙应下说:“当然!我已经很久没有新朋友了,不过,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就要和我当朋友,万一你看到我的面貌害怕呢,万一我比妖怪还可怕呢。”
女孩说:“你如果长得很可怕,我不看就是了……我冷。”她只是不想冻死。
旁边的钱旺投来视线,心想:阿丑不是说想与我当朋友吗?我不就是才认识的新朋友吗?她果真不是想要我当朋友那么简单,就是图谋与我当“恶霸与美人”呀?
不过这一路过来,丑恶霸非但没有作恶,还干了不少好事。那就更奇怪了,明明是个好人,为何装恶霸接近他,非要和他一起西行呢?
钱旺万分困惑地摸摸自己的脸,他自知能算英俊,但绝不至于俊美到外乡人闻讯而来设计结识的地步吧。
要不然找个机会直接问?她若是承认,自己也说实话便是,他往西牛贺洲去,如果那边的佛国的确百姓幸福,他是打算皈依佛门的,自然不会有儿女私情。
阿丑没把钱旺当新朋友,是旧朋友。
金蝉子和哪吒的情况不同,他是自己来转世历劫,目的是为了回去,终有一天会恢复成金蝉子。
念及哪吒,自然就想到阿莲,也不知晓阿莲过得如何,是否也交到了新朋友?
阿丑看着新认识的可怜朋友,让开一些位置让她靠着黄狗肚子取暖说:“我叫阿丑,你叫什么?你坐这,我如今没你们那么怕冷。”
女孩说:“我叫吴忧。”她冻得发抖,往黄狗肚子上一靠,冷得黄狗直抽肚子,心里埋怨阿丑拿自己卖人情,这也太冷了。
女孩本来还不太好意思,但感受到黄狗肚子的温暖后立刻就整个人都贴在了肚子上,她想起了战乱前还在家中时,天冷的时候就这样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
“我叫吴忧呜呜……我爹娘希望我无忧无虑……呜呜……”女孩小声地哭泣着。
女孩的哭声也带动了悲伤的情绪,就连营帐内的大人们也都发出啜泣声。
“这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人们叹息着说。
结束战事虽不能让人们立刻脱离苦海,至少能回到七成苦的时候。
营帐外路过另一组后勤,细碎说着近来秋雨连连,汉水涨了许多,担忧着决堤的可能。
“汉水上游……决堤……犼子,襄樊是在汉水的哪个位置?”阿丑随意问了声。
黄狗爪子也随意在地上划了几下,阿丑看后不由一惊,犹豫片刻后叮嘱金毛犼照看好钱旺和新认识的女孩,自己跑出了营帐,跑去拴着马匹的树林,夺了一匹马就往大部队的方向去。
“咦?咦?!”黄狗后知后觉不对劲,料定阿丑要去惹事,如此大事必须告知观音菩萨!
“金蝉子,你照顾一下这个女孩,我去去就回。”黄狗传音给钱旺,钱旺一头雾水,不知晓哪里来的声音,也不知晓金蝉子是谁。
黄狗一溜烟从屋子里窜出去,女孩摔倒在地连忙爬起来追着黄狗出去,心想那是新朋友的狗,自己要帮忙照看好的。女孩追出去,却见阴绵秋雨之中那条黄狗身形迅速变大,比好几个人加起来都要大。
金毛犼飞在荆州上空,不知附近哪里有寺庙,没办法只能飞回落伽山去。
它急匆匆落地,正在喂鱼的观音不禁皱眉,问:“金毛犼,何事如此慌张?”
金毛犼连忙说:“菩萨,不好了,阿丑去给人间的将军出馊主意了,近来当地阴雨绵绵,我听她提及汉水上游决堤之类,兴许是想决堤以水攻,一旦决堤……菩萨,这可是天大的罪孽呀。”
观音听后竟没有太惊讶于决堤的事情,而是惊讶阿丑当年治水,如今怎会主动提议决堤呢?
观音摇头说:“即便阿丑有这样的想法且告知了主将,是否采取这个主意,关键在于主将而非阿丑。如果一个平民跑去出主意就被采纳,只能说明主将原本就如此打算。”
“菩萨,你也太偏心阿丑了,这样的事情你都替她开脱。我如今已经没那么讨厌阿丑了,所以我并非针对她才回来告状,我感激她巧合让我修成了犼,我必定也是为她着想的。”
“金毛犼,比起事情还没发生就下此定论,你更该同往,以事实判断才是。”
金毛犼绕不明白,挠挠头说:“菩萨意思是,即使阿丑不提这个想法,他们也已经有此打算?菩萨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前去阻止呢?当年大河上游治水,我也参与过,的确是人间惨剧。”
观音摇头说:“非是天灾,是人祸。”人要造成这般的大灾,自然是人间的大事,神佛不可干预。
金毛犼这一回是猜错了,阿丑往前线去只是不了解军队运作,以为前面的队伍不知晓汉水的涨幅,一方在樊城,一方围攻樊城,倘若汉水决堤,岂不是全死了?
天上的神仙们不管人间水患,会管水患的杨戬还在面壁,她就要和神仙们对着干,他们不救水患,她救!就是要显得他们不如自己呢!
但她如今没有治水的本事,只能去提醒前线众人留意汉水,最好是两方阵营共同救灾,和解不打架了,战事便结束了!那么钱旺就能跟自己往西去了。
然而,主帐里众人并无多少惊讶,周围地理水纹自然都有专门勘探,他们不仅知道汉水上涨的风险,还打算利用这风险。要说唯一的惊讶,是她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经风的贫民,竟敢夺了马前来急报信息。
关羽认出她是江陵城外见过的流民,只到肩膀的蓬乱头发遮住了整张面孔,格外有辨识度。
“我等已有计划,今夜队伍就往上游去。”关羽皱眉将计划道来,他们会主动凿开汉水河堤,水淹曹军。
阿丑愣住,拧眉怒视道:“你们打架归打架,怎能决堤呢!你们知道治水有多难吗?我那时候和神仙们一起治水,都花了很多时间,死了很多人呢。”
关羽站起来,双手背后踱步说:“某知晓。一旦决堤,大水无眼,不止会杀死士兵,也会冲烂田地,会淹死无辜百姓。”说完,他转头看向阿丑,“可是,沙场无情,若不能速战速决,拖延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早日一统大汉,才能有安稳的环境。”
阿丑没接话。
关羽对平民向来不算严厉,见她不说话又问:“你连夜赶来颇有勇气,为何如此拼命呢。”
阿丑说:“我想救一些神仙不会救的人,改变一些神仙认定的事情。”
“神仙?这世上岂有神仙呢?”营帐里其他人无奈笑着说,逐渐觉得这姑娘不正常。
“当然有神仙,我还有好几个神仙老婆呢。我有个猴子老婆很厉害,能以一敌万呢。还有一个莲花老婆,小时候杀了一条恶龙,可厉害了,后来……后来也厉害!我最喜欢的菩萨老婆心地善良大慈大悲,可是也有很多事情不能管。”
关羽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问:“杀了恶龙,莲花?你该不会是要说,你的老婆,是哪吒吧?哈哈哈哈。”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哪吒是我亡妻了。”
室内的其他人笑得更大声了,都觉得这姑娘疯疯癫癫说胡话。
关羽笑过之后,神色逐渐严肃,还有些愤恨,道:“倘若真有神仙的话,早很多年的时候就该下凡拯救苍生!早在天下还没有大乱的时候。哼,自从黄巾贼人……”
说到此,阿丑面色一冷,反驳道:“你前面说得很对,但黄巾不是贼!只是一些吃不饱的农人!”
因黄巾已经彻底消灭很多年,众人没有多想她的愤慨,毕竟她说的也是实话。关羽看她年纪轻轻,问:“你还知晓黄巾?”
“那当然!太平道是我资助张角创的。”
众人更觉得她说疯话,不过有这样的疯丫头胡言乱语,倒是让军中压抑的气氛舒缓了很多。
“你衣着破烂可不像是个有余财的,你如何资助?”
阿丑得意道:“我去官府仓库偷粮食和钱送给太平道众人的!”
众人仍旧无奈笑着,阿丑问关羽:“关羽,如果让你当神仙,但不能管人间的事情,你当不当?”
直呼名讳实在无礼,关羽微微皱眉还是回答了,冷哼道:“不能管人间事?那我当神仙做什么?”
“对!我也觉得!”阿丑点头,说,“虽然你决堤这事不厚道,但我也能明白一点原因……你武艺高强,像我的阿猴老婆;你嫉恶如仇,像我的阿莲老婆;你对百姓宽厚,像我的菩萨老婆。也算是缘分了,唔,你应该都在荆州一带吧,我往青城山去要个仙丹,你成仙了记得和我一起干预人间大事!”
“……”关羽无奈摇头,确定她是头脑有疾了。
第164章 来世因果 因果如此,数倍奉还,你欠她……
众将士虽认为此人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但也不能随意放她走,万一她“好心”往樊城去通风报信他们打算决堤水攻的事情,岂不是白费力气?
“我本是好心来提醒你们危险的, 此时我要走, 是为去拿仙丹, 你们还不让我走。”阿丑当即恼怒, 看向关羽说, “我朋友说你最讲信义,特地从雒阳来就为见你一面呢, 你既然重信义,敢与我约定吗?”
营帐内众人皆是无奈, 若不是关将军宅心仁厚哪容得这疯姑娘胡言乱语,早就扔出去了。
此时听到她说朋友来自雒阳, 那可是曹操的势力范围,不禁严肃几分。
一旁的谋士问:“你朋友在雒阳应该日子还算安稳, 何故千里迢迢来此,只为见一面?”
阿丑如实说:“我朋友自小痴迷佛法,想往西牛贺洲去求证, 他有皈依佛门的念头。我与他一起走, 是指望他能救我的猴老婆,阿猴被如来佛祖压在山下, 还贴了真言佛贴,只有虔诚向佛的人才能揭下。此去路途艰险, 不知能否有归期,所以想在离开前见一见关羽。”
她又直呼名讳,众人不与疯姑娘多计较,越说越离奇了, 连忙使唤了个士兵看着她,送她回后勤去,此等擅自离开队伍的错误就不罚她了。
“什么?你们又不是神仙,怎么也和神仙一样不讲道理,我本意是来救你们的,你们还要罚我?”阿丑气得直跺脚,脑袋晃动的时候使得头发也被吹开些许,露出半张恐怖的脸,犹如厉鬼。
“……”营帐内众人纷纷屏息,但在场皆是征战多年,手上数不清的鲜血,岂能怕鬼呢?
关羽也是一愣,走近些伸手拨开阿丑的头发,正好对上她怒视的双眼。
“……唉!”关羽在沉默一阵后重重叹息,认定她原本面貌正常,是自小被人欺负伤害成了这样貌,所以她寄托于神仙拯救,然而神仙并未出现救她,她颠沛流离受尽苦难,所以记恨不存在的神仙,长久如此自然疯疯癫癫,本质是个可怜人呐。
她已如此可怜,在不知道会面临如何危险的时候还愿意快马加鞭赶来,通知一声汉水存在的隐患。
大将的丹凤眼收敛起严肃,竟也有几分慈祥和蔼,就像是哄小孩那样,高大的身躯略微弯腰看着阿丑说:“你说说看,是怎样的约定?”
阿丑说:“当神仙不好,不能管人间的事情,所以要当人,人才能救人。我去找太上老君要一枚长生不老的仙丹,你吃了后能活很久很久,但你要答应我,你永远会讨厌那些仗势欺人的人,还有那些明明拥有很多却不肯分给一无所有者的人。你自己也位高权重,所以你得比我更用心,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让苦海不那么苦。”
关羽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仍旧颇为触动,道:“关某素来厌恶那些仗势欺人的恶贼!天下卑鄙小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你放心,关某在世一日,就绝不会与小人为伍。”
阿丑点点头,又说:“还有,若是哪天我们不经意或故意,干预了人间的大事,被天上的神佛发现问罪,你可不能认错!哪怕他们威胁你,要把你压在山下,你也不可以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