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从此,不敢看我 第152章

僧人们也感觉钱旺颇具佛缘, 只可惜律法规定汉人不可皈依,连连道可惜。

钱旺向往佛法所说的众生平等, 但又觉得人生来有罪实在荒唐。那种温和的、宽容的、充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禅意,钱旺为此着迷,经文里一条条如交易般的规矩又天然与佛法的禅所违背。

“娘, 我想离开此地, 往西边去看看,我想知道佛法庇护下的国度到底是什么模样。如果真的有那么好, 我想皈依佛门,再回来传法。”钱旺将想法告知母亲, 母亲将他痛打一顿,说他是个不忠不孝的混账,竟要让家中绝后。

母亲一病不起,没多久也病逝了。

钱旺按照规定守孝三年, 孝期一满又有人来说亲,接连几年来的人都被他拒绝。他省吃俭用攒钱,盘算着多少钱才够走一趟西牛贺洲。

“哎哟,钱郎,你都二十了!一把年纪都没媳妇,村里都笑话你呢。你说你这年龄正血气方刚,看到女人就没什么想法吗?”

“有。”钱旺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她们很可怜。”

“哎哟!你这么标致的小伙子,没有老婆才是可怜呢!”

“是啊,我也很可怜。”钱旺又说,“我可怜在辛苦种的粮食不属于我,可怜在同样都是人,他们高高在上可以随意打骂我们——可怜在我爹正值青壮请不起医士病死!可怜在我娘操劳一生循规蹈矩,被我一句要远行气死!我可怜了很多年,哪件是因为没有老婆呢?”

说亲的媒人急眼道:“你娘说的没错!你果真是个混账,听多了那些光头僧人的胡言乱语,他们自己剃光了头发六亲不认,就撺掇着别人也六亲不认,你,你!你就孤独终老吧!死在这茅屋里也没人管!”

“媒人,你也很可怜。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可怜。”钱旺在二十岁这一年收拾好了包袱,离开了村庄。

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个样貌丑陋到甚至有些可怕的恶霸,正在欺负一个挽着竹篮的老妪,恶霸还养了条恶犬,正撕咬着老妪的鞋。

“桀桀桀——”那恶霸穿着一身朴素的粗麻衣,头发比大多数人都短,即便是看上去年纪不大,也不该这么短,只可能是自己剪过。恶霸的声音也很可怕,但能听出是个姑娘。

她放肆地大笑着,一把抢过老妪的手里的竹篮,恶狠狠道:“鱼呢!你不捕鱼,我吃什么!这么没用,我打死你!”

老妪两鬓斑白,惊得摔在地上一手抬起挡住落下的拳头,惊呼道:“救命呀,救命……”

奇怪的是,那老妪听上去惨叫连连好像被打得很惨,可那恶霸好像没用多少力气,恶犬就更奇怪了,只撕咬鞋子,竟都没有半点伤人。

哎呀,岂能在意恶霸打人力气大不大,她在打一个老人呀!恶犬不过是现在被鞋吸引了注意力,不代表过一会不会伤人!

“……”钱旺上前一步又有些惧怕,倘若是恶霸倒是好对付,她看上去身形个头都不如自己,自己干农活多年,双手的力气还是很大的。可她,她长得如此可怕,万一是妖怪呢?如果找村里人一起动手,能行吗?会不会反而连累了村里人呢?

“救命呀,救命……”老妪哀求着。

顾不得那些了!

钱旺连忙上前拉开恶霸,拦在老妪身前,且警惕地看向恶犬,说:“姑娘,这位老妇人是你什么人,你何故打人呢?”

此时近距离看到恶霸的容貌,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这恶霸有着一清一浊不同的眼睛,为了减轻恐惧感,钱旺注意力盯在那只清澈好看的眼睛上。

“桀桀桀——因为我是恶霸!我打人没有理由!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滚远点,不然我连你一起打了!”恶霸怪笑着威胁钱旺。

钱旺将背上的包袱调整了一下位置护到身前,摇头道:“我救人也没有理由,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

“哼哼,我可不是一般的恶霸!我是妖怪!你敢忤逆我,我连你一块吃了!”恶霸凶相毕露,张牙舞爪扑向钱旺,惊得对方心头一梗,血都直冲天灵盖。

但在极端恐惧之下,化恐惧为力量,以及救人的善意,钱旺没有逃跑,他顺势抓住恶霸扑来的双手,往侧面一拧就要将阿丑按住。此时那个被欺负的老妪却站起来,拦住了钱旺,说:“施主,请松手吧。”

施主?这个老妪称呼他施主?这不是僧人才用的词吗?

就在钱旺疑惑的瞬间,那恶霸已经找到机会,一口咬痛他的手腕使得他下意识松手,又狠狠踢了一脚在他的小腿骨上,他退开两步抬头,却见恶霸和老妪站在一起,那条恶犬也温顺地贴着老妪站。

“你们……你们……”

恶霸桀桀桀地笑着说:“我们是一伙的!我叫阿丑,这是我老婆,我们是……是通缉犯!是江湖骗子!你刚才若是见死不救,我们就追上去抢劫你!你路见不平仗义相救,就不抢劫你,想和你当个朋友!”

“……”钱旺脑袋有些迷糊,这是什么奇怪的骗子,怎么还把一个老妪称为老婆呢?哦,一定是想称老婆婆喊错了!

更奇怪的是,这个叫阿丑恶霸在听到他说离开村子是打算往西牛贺洲去的时候,她竟要一起走,而那个老妪以腿脚不便为由,拒绝了同往。

观音还要提前安排八十一难的事情,刚才的为难自然算不上“劫难”,只是想看看转世后的金蝉子还留有几分慈悲,菩萨对这个结果很是欣慰。

“你们路上自己多注意。”观音并未叮嘱太多,只与阿丑说,不要太在意金蝉子的死亡,新佛法的因果太大,难成于今生。

“好吧。”阿丑应下,知晓老婆是要去忙事情了,便一如既往仰起头等着道别。

观音已经寻常对待,也许是已经彻底说服自己,是对一个相处百年的凡人的赐福。又或许是已经习惯这个本带有世俗意味的举止,模糊了边界。

目睹了八旬老妪亲吻丑陋姑娘的额头这一幕,不是说祖辈不能亲小辈额头,是他们看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氛围。

钱旺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还没睡醒在做梦呢?

钱旺低头,看到黄狗对着自己摇尾巴,更奇怪了。

“走吧,出发往西边去。”阿丑拉住钱旺就走。

观音所化的老妪则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行,背影一点点缩小直到尽头在看不见。

一直到走出村子两里地,钱旺才鼓起勇气甩开这个丑恶霸的手,说:“我不会当你同伙的,你走你的道,我走我的路。”

阿丑没接话,琢磨着还需要他把阿猴救出来呢,岂能分开走?万一他经过五行山的时候,恰好阿猴睡觉休息不知晓,他恰好抬头没看到山下的猴子,岂不是错过了?

钱旺走着走着发现,那丑恶霸带着黄狗跟随自己,即便他跑远了也没用,狗鼻子一嗅就沿着方向追来了。

又走了些路,听到一阵马蹄声,扭头看去竟是官府的人。

钱旺是雒阳城外的农户,是登记在册的户籍人,离开当地去其他地方需先向官府申请文书,如此到了该地才能有个凭证,否则容易被误认为黑户,或者通缉犯。

如今兵荒马乱流民之多,各地查得倒是不严。但在较为安定的地区,人员进出还是有所限制的。

战事频繁,粮草最为重要,农户不能轻易远行。钱旺远行的事情被那位怀恨在心的媒人告发,官府立刻来捉人。

“钱旺,你身家都带着,要往哪去?”

“……”钱旺后退两步寻找逃跑的路线,却见那个丑恶霸突然跳出来,故作凶神恶煞,吓得马匹惊倒在地,压坏了官吏一条腿。

“愣着做什么,跑呀!”

阿丑帮着钱旺躲开了官府的追捕,钱旺也勉为其难答应了阿丑一起走,只是他仍旧觉得奇怪,回想村口的“路见不平”,总有一种冲着他来的微妙感,可他籍籍无名的一个农人,能图到他什么呢?

钱旺心想,自己这些年说亲的人很多,对自己的样貌也是知晓算英俊的,他又看了看这丑恶霸,难道,是恶霸看中的美人的戏码?

“……”钱旺心中一阵恶寒,当做不知道,自顾自赶路。

“咦,你的方向是不是走错了,你要往西去,怎么往南走?”阿丑快步追赶上来拦在钱旺面前,问他是不是认不出方向。

钱旺说:“我已无牵挂,此去一趟不知何时回来,是否回得来,既然要离开故土,在此之前我想去见一个自小听闻,如雷贯耳的英雄豪杰。他在荆州之地,所以要往南走。”

“哦。”阿丑若有所思。

一路上,阿丑听钱旺说他想见之人的事迹,说是名叫关羽,自小也是穷苦出生,在乡里时为朋友出头,杀了恶霸,逃亡在外。之后遇到了知己兄弟,不离不弃,面对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不为所动。

他和其他的武将官吏不一样,他傲慢对上,却谦虚对下,无论是品德还是武德,都是极佳的。

好到哪怕是敌人的身份,如今的丞相也赞不绝口,念念不忘。

他嫉恶如仇,义薄云天,本领高强却从不恃强凌弱,真乃当代楷模也!

阿丑看钱旺如此激动,说时眼中竟还有光晃动,可见是真的很喜欢了。阿丑也知晓这关羽,是数年前赤壁一战时联盟方之一刘备的兄弟,的确是早有好名声。

“也行,去看看。”阿丑点点头,与钱旺一起往荆州去。

第163章 襄樊之地 不能管人间事?那我当神仙做……

阿丑和钱旺以及一只黄狗共同往荆州去, 顺着汉水坐船南下,一直往江陵城去。各安定之所不随便收留外人,如今正多事之秋, 为防细作。

除了船上的阿丑和钱旺以及几个陌生人, 城楼下已经有十多个流民在祈求, 想要进城避难。

守卫不愿意放人, 要求出示荆州境内各郡官府开具的文书, 但流民多为流离失所者,哪有那功夫去开什么文书呀。

“诸位……”钱旺正想说什么, 连忙被阿丑捂住了嘴。

阿丑听菩萨老婆说不要太在意金蝉子转世的生死,新佛法有着大因果, 非一世可以完成,就是料到钱旺短寿。

阿丑才不听, 就算短寿,也想办法让他多活一天是一天, 好歹,到了五行山再死。

她因此拽开钱旺,她这么多年见多了打仗的将军士兵, 都是比土匪强盗还要可怕呢, 土匪是顺手杀人,抢完就走。而士兵是挨家挨户清点人数, 能劳作的充为俘虏,没用的就杀掉。

就算再有好口碑, 也不会在意流民死活,没准觉得流民不听劝就一箭射杀了呢。

“他们不肯放行便罢了,等到了夜里,让犼子悄悄驮我们进去。”

黄狗不乐意地再三强调:“不要叫我犼子。”每每听到这别扭称呼, 还不如没修成犼,继续当狮子呢。犼子犼子,别人以为它是猴子呢!哼,它可不是那遭瘟的可怜猴子。

其他流民仍旧哀求,试图说服城楼守卫,然而军令如山,他们只是小小的士卒,岂敢违抗?

“快走吧,再不走我们可不客气了。”

正说着,城楼上众守卫一阵行动,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过了一会儿,城门打开,流民们大喜,以为能进城了。却出来诸多士兵,将流民们往两边赶拦着,开出一条道来。

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传来,便看见最前面扛着写有“关”字大纛的士兵开道,一匹红色骏马上坐着一个高大威武的将军,长须美髯,一双丹凤眼。

“这一定就是关将军!”流民们立刻高呼关将军,求关将军开恩能够允许他们进城,这一路过来干粮吃尽,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别的地方了。

关羽勒马,坐在马背上审视着两边的流民,数量不多,不到二十人。

修长的须髯遮挡住一半的面容,也使得所有的情绪都只靠上半张脸表达。听闻这位大将武艺高强,杀敌万千,以为会是严肃凶狠的面目,不料却有一双慈悲的眉眼。

“各地战火不断,去别的地方也一样,放他们进城吧。我军此去攻襄樊,江陵城正是修生养息的时候。”关羽叹息拧眉,下令放人进城,且交代守卫说,“今后若有布衣平民前来,不必为难,放行便是。”

“是。”城楼守卫得令。

流民们高兴地涌入城中,忙说关将军大恩没齿难忘,但有两个流民很是古怪,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听不清。阿丑和黄狗的听力比一般人强很多,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回去汇报之类的话,且嘀咕完没有进城,一惊一乍道:哎呀,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落在船上了!

说完两人就火急火燎往远处的渡口去,众人投以同情的目光。

钱旺觉得如此近距离见一面传闻中的关将军已经先满意足,听闻他们要去进攻襄樊,心中很是担忧,又改了主意,与阿丑说:“我打算随关将军的队伍当后勤,不论此战结果,再往西去。”

“啊?”阿丑一听,眉头拧得如山峦,碎碎念道,“你怎如此不虔诚呢,恐怕到了五行山也救不了阿猴。”

“人生苦短,就当是我离开南赡部洲前,了结个心愿。”

阿丑不悦,但还是跟着钱旺一起到后勤,后勤比军队晚一天出发,会保持数较远的距离跟在大部队的后方,主要是押运粮草补给,以及照顾伤员等。

秋雨绵绵,汉水以微不可觉的缓慢幅度上涨,等到所有队伍全部渡过汉水之后,末尾的队伍发现汉水已经比平常高出不少。

后勤有不少流民参与,是作为收留他们给口饭吃所需要付出的回报,跟随军队在外自然就没有坚实的建筑遮风避雨,只有算不上防风的营帐用来歇息。

金毛犼所化的黄狗屡屡被征用,但都被它悄悄跑回到阿丑身边,士兵见这狗实在是鬼精得很,也就放弃了征用。

秋天的夜更是冰冷,营帐边缘一缕缕冷风钻入,便冻得人直哆嗦。阿丑靠在黄狗肚皮上,在秋天的雨夜有一种庆幸般的舒适。

看着这间算不上宽大的营帐里挤满的人们,他们脸上的痛苦、无奈、绝望、悲伤、麻木,与已经不被饥饿生老病死所困扰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丑好一阵恍惚。

身边的钱旺叹息一声,说:“对比下来,我以前的生活并不是那么苦,如果我不是为了见关将军,只是为了逃避一时的苦难,反而落入这般更苦的境地,或许,我应该知足。”

苦海一直苦,也分七成苦和十成苦。在十成苦生活久了,便觉得七成苦足够幸福了。

“你在说什么呀!”阿丑回过神来,伸手在钱旺面前晃了晃,“你若是这么想,大家不就一直满足于吃七成的苦了吗?为何要满足于吃苦呢?我喜欢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