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从此,不敢看我 第163章

如果是太遥远的,变数太多就未必发生,也就无法得到养料。只有近来注定会发生的,才会成为波旬的养料。

波旬说:“当灾难降临时,我一定是灾难的主宰。”

阿丑听不懂,杨戬也有些疑惑,唯一听懂的是观音。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南赡部洲这片土地上,在不远的将来会有极其惨烈的祸事发生,且是无法避免的。

“……”观音眉宇一拧,抬指掐算,果真在三十三年之内,必定有浩劫发生。

观音急切看向阿丑,不确定此事是否又与阿丑有关,不……不能这么想,只要是人间发生的浩劫,生活在此地人就一定会受到牵连,因此,和每一个凡人都息息相关。

观音为人间将要降临的浩劫而感到无比悲伤,只犹豫片刻,便说:“阿丑,杨戬,你们先行一步,贫僧要回雷音寺一程。”话罢,走得十分匆忙。

踩上祥云,恢复本相,飞向西边。

一片片云雾从身边掠过,就见金色祥云萦绕着灵山,诵经佛语声声沉重。

大雄宝殿内,如来双目紧闭。

一直到观音来到金色莲台前,如来都没有睁眼,但知晓来者是谁,叹息一声说:“尊者似有疑惑而来。”

观音一手托净瓶,单手行礼,问如来:“贫僧在人间,遇到波旬化身。波旬言与佛祖打赌,若他赢了能够得到三界,我算遍此间祸福,三十三年之内必有浩劫,想求解法。”

两侧站立云端听经讲法的诸位佛菩萨罗汉们竟也都是罕见地闭目不言,对观音的到来也没有什么反应,同样闭目不睁,只简单双手合十算是行礼。

佛祖闭目说:“我与波旬对话,辩起慈悲之法,大乘小乘之别,大爱小爱之分,他言佛法必将消亡。”

短暂的停顿让观音已经有所察觉,此事,自己牵连其中。

果然,佛祖又说:“尊者普度众生,成佛日为救人而放弃成佛,是诸僧信众之楷模,信之所向。而今迷途,被阿丑牵绊住脚步,虽不忘慈悲普度拯救众生,终是多开特例。自你嫁于凡人的传闻起,西牛贺洲信众僧侣便有动摇,若尊者偏私,如何服众,佛法之平等。”

观音轻轻摇头,反驳说:“贫僧,行得端坐得正,并未做出任何败坏佛法之事,诸僧对阿丑,多有误解。四百多年前,我佛与道门相争,都希望阿丑皈依,皆是认定天地新灵能够带来变化。”

佛祖还是没有睁开眼,说:“阿丑带来了劫难。”

观音抬头看着金色的大佛,坚定道:“多年前,贫僧到东海之滨普度,化作美貌渔女,出题考验众人,需背诵佛经才可过关,此也是,诸佛惯用的办法。此法,只度识字者,只度被美色所迷者。寻常姑娘,不图女色,极少识字,为苦本而不得度。阿丑因无人教授常识,才求平等,参与考验。度人之法,根源有误。百年种种,贫僧所见,阿丑是在化劫。”

金色大佛沉默不语,眼睛也仍旧没有睁开。

大雄宝殿内只留烛火燃烧的呲呲声,和风吹动火苗时微弱的晃动声。

过了一会儿,金色大佛叹息说:“尊者,我与波旬所赌,是你向佛之心。”

观音不惊讶,已经猜到几分,缓缓陈述说:“佛祖,贫僧向佛之心,虔诚不改,正因希望佛法弘扬,救众生,才往,众生所居去。苦海无边,佛法可救者有限,当年佛祖才有意,与道祖共同传度。倘若,人能度人,不以佛法道法,只要能跳出苦海,或者减轻苦痛,为何不可?”

金色大佛又说:“尊者此举,莫非,是向人学习,度人之法?”

沉默片刻,观音说:“是,此人,非阿丑,是任何人。”

安静的大殿内,闭眼的众佛菩萨罗汉们皆有动静,显然对向人学习怎么度人一事持反对态度,如果人能度人,又何须什么度人的法门呢。

观音再次问如来:“贫僧求解,三十三年之内的浩劫。”

如来说:“此事,乃注定之人祸,避无可避。”也就是说,此事和波旬的赌约是两件事,无论波旬是否会统领三界,人间的浩劫都会发生,那是一场彻底由人引发的祸事,哪怕除灭波旬,也无济于事。

“……”观音一时无言,再次环顾大雄宝殿之内的诸佛菩萨罗汉们,诸位仍旧是紧闭双眼没有睁开。

观音缓步走在殿内,走到了听经的僧众们面前,他们也是紧闭双眼。就连观音菩萨已经站到面前能够感到挪动步子时吹拂过的莲香清风,虔诚的僧众们都没有睁眼。

观音明白了,这代表着将来的浩劫之惨烈,神佛不忍睁眼看。

人在苦海里挣扎,在苦浪里翻滚,安定时佛法弘扬,离乱时不忍多看。

“阿弥陀佛,贫僧……知晓了。”观音转身要走,又听金色大佛无奈叮嘱。

“尊者,还请以大局为重。”

为无数虔诚的僧侣,为无数仰望神佛的信众,请尊者,谨记自己是佛门的菩萨。

观音低头,应一声:“阿弥陀佛,贫僧告退。”

没能得到难题的解法,观音仍旧要做出决定。菩萨可以回到落伽山道场入定,和其他神佛一样闭目不看南赡部洲,只到西牛贺洲各地普度。

闭目闭耳,不忍看不忍听,是佛的慈悲。

但是……也可以选择,留在苦海。因不可干预,故而,不以法力,只以人力可为的程度,哪怕是救死扶伤,哪怕是超度亡魂。

离开了雷音寺的观音,循着阿丑原定的方向去,来到了一个村镇,恍惚有些许眼熟。

村镇内,蒙面游侠阿丑正和杨戬、波旬以及哮天犬在桥边的粥铺喝稀粥,听百姓们闲聊着当地传说。

第177章 石桥化僧 你不认得我?我是阿丑呀……

此地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镇, 生活算不得好也不算太坏。据说某年有个神仙来到此地,为当地建造了坚固的石桥,还给人们发钱, 短暂地改善了人们的生活。

因地处偏僻, 远离中原是非之地, 几百年来勉强还算太平, 只是偶尔有土匪山贼的侵扰, 总好过战事起被屠戮殆尽。

波旬心里一直盘算着主意,自从盯上阿丑和观音之后, 寻常僧人破坏戒律已经不能满足他内心的恶劣,坚信只有如来最信任敬重的观音尊者坏了戒律清规才能彻底败坏佛法。

他盯着面貌丑陋行为粗鄙不知悔改的阿丑, 实在是找不到半点让人喜爱的可能,更别说是亲近的冲动了。

波旬想到了个主意, 笑着与阿丑说:“丑东西,你脸上沾了什么?”

“哪有。”阿丑随意用袖子一抹, 没抹到任何东西。

波旬故作好心,说:“我帮你看看,你低头下来。”

阿丑将信将疑, 才刚低头就被波旬用额头一撞, 两个脑袋相撞没发出清脆的“彭”的一声,阿丑捂着额头气急败坏地指着波旬, 却不由愣住。

此时波旬的面容竟丑陋恐怖无比,那分明是阿丑的脸!

“阿丑你……”一旁坐着的杨戬惊得站起来, 身边的哮天犬也着急得口吐人言,“哎呀,你怎么变漂亮了。”

就连周围的人都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纷纷投来视线, 盯着这个从未在小镇见过的陌生漂亮姑娘。

阿丑大惊,怒指波旬说:“你害我!把我的脸还给我!”

说着就要扑向波旬将自己的脸夺回来,波旬立刻挤过人群穿过桥梁,一溜烟跑远了。而当阿丑追过去,却被不少的人拦住,堵在了桥中间。

“姑娘,生面孔呀,你是哪里人呀?来此探亲的?”

“好俊俏的姑娘,是谁家的亲戚?”

“哎呀如今世道艰难,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可有个依靠?”

阿丑被堵在桥上,站得高高却挪不开步子,但只能目送波旬逃跑,他蹿入一户户的人家不知晓去作甚,他脸上的五官竟逐渐减少,最终变成一个没有脸的人,遥遥相望,仍旧能感受到他在得意地笑。

波旬将阿丑变漂亮后就跑了,且将阿丑的丑陋样貌分给了这个村镇的每一户人家,让她无法轻易恢复到从前。在波旬看来,美色能够诱惑大多数人,即便是坚定的菩萨,在面对一个已经丑陋了五百年的人,乍见她美丽的面容,肯定也会有些触动的!

波旬离开了此地,不给阿丑任何可能对话破解此难题的机会,天下将乱,他波旬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桥上的人们与阿丑搭话套近乎,桥下两岸的人也远远看着,议论着这个美丽的女子。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桥上众人顿觉摇晃,边上的人纷纷摔入河中。桥边粥铺里的杨戬见状,立刻上前帮忙,一道法力打出,河面变得像是泥土一样,掉下去的人没有被水淹没,惊呼着奇迹赶紧跑上岸。

等到人们回过神来,发现不仅仅是那个美丽的姑娘不见,竟是连着那座桥一起不见了!等到掉下去的人们都爬上了岸,河道里的水也再次恢复了原样。

变美的阿丑突然到了村口,身边站了一个穿着白色僧袍的光头,白袍陈旧沾惹了诸多脏污,虽像是不断清洗过,仍旧有淡淡颜色留下。

“五百年了,我又见到了你。”僧人笑着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丑满头雾水,可不知为何觉得眼前这光头竟有些眼熟,实在是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见过。

僧人又说:“我马上就要走了,我的心愿已了,在临走之前,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好吗?”

“为什么想要知道我的名字?你的心愿和我有什么关系?”

僧人低头没有回答,心道说出来不过是徒增负担,她若不愿意告知名字也无妨,自己的心愿本就只是再见一面。为此,他在五百年前向佛祖请求,愿意化身石桥五百年,受风吹日晒,雨淋雪冻,只要能再见她一面。

“我该走了。”僧人已经坦然放下,这五百年见过很多人和事,也见多了人间疾苦。五百年里僧人曾后悔,像自己这般有神通本领的佛门弟子,为见一人在此等候不能有所作为,这五百年用来普度众生救苦难,该多好。

只是一年年过去,等得越久越不愿意放弃。

僧人踩上祥云,转身就要离开。阿丑看着这人的光头,回忆他说的五百年,以及今日又变得美丽的自己。

又……?哦对!自己曾经被另一个人变得美丽过!如今波旬逃跑,兴许他能有办法将她变回来呢。

阿丑总算想起了这个遥远的名字,对着祥云唤了一声:“阿难光头——”

闻声,阿难尊者身形一顿,转身缓缓落到她面前,脸上也堆满疑惑,逐渐转化为喜悦,问:“你认得我?莫非这五百年佛法已经传遍南赡部洲,你是见过我的神像,所以认出了我?”

阿丑一脸认真地指了指自己,说:“阿难,我是阿丑呀,有没有印象,你告诉我做好事就能变漂亮的,后来我偷东西又变回去了。”

“……”

“阿难光头?阿难菩萨?阿难尊者?”阿丑将手在阿难面前晃了晃,见他的表情从愣住变成恍惚,从恍惚变成难以置信,最终眉头紧皱双眼空洞,竟是落下泪来。

“你是阿丑?是观音菩萨下凡普度,嫁于的丑陋粗鄙不知礼数不思善行的那个阿丑?”阿难只觉佛心破碎,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你呢……难怪,难怪找不到……”

若如此,这五百年算什么?

他等了那么就的、一见钟情的美丽女子,那一个令他魂牵梦萦,寻遍四洲也找不到的心上人,竟是他最瞧不起的阿丑?

阿难跪在地上痛哭不已,分不清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心上人是阿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修行如此浅薄,

阿难的眼泪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的素色小花,不多时这花就遍布村口的泥地。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缓缓靠近,阿难抬头看见的是一个寻常的农妇。只是,这农妇背后有淡淡金光,可见绝非凡人,他堪不破其中真相,答案却在肉眼所见。

阿难看向边上的美丽的阿丑,再看向这个农妇,叹一声双手合十道:“观音大士,小僧见礼了。”

观音也是多有感慨,道:“阿难尊者,五百年修行大有进益,何有所感?”

阿难展开双臂展示自己的僧袍,上面各种淡色都是五百年间经过这座桥的人们留下的,有人被围堵在桥上毒打又被扔进河中、有人含冤撞桥留下鲜红至今未能沉冤得雪、有人靠在桥栏哭泣泪水蒸干留下白盐……

每一个经过石桥的人,所叹息的话语、所感慨的生活,阿难也都听在耳中。有时候会想,自己的心上人五百年间兜兜转转,在苦海要浮沉多久呢?她得到了自己的爱和怜悯,如果她不是她,是别的人,自己是否仍旧如此牵挂?

当五百年后他见到心上人最真实的样貌时,阿难知道自己的谬误之大,他只是爱那一刹那的心动,只特定爱那一个人。如果桥上所见的是别人,便没有怜悯,只有对凡人的轻蔑。

“阿弥陀佛。”阿难双手合十与观音说,“贫僧将回雷音寺还愿,我所求虽非我所求,终究是我求。之后,我将再自请到人间五百年……”说到这,阿难停顿了一下看着观音说,“贫僧有个不情之请,想与观音大士共同普度众生,求大士指点迷津,如何解救众生于苦海。”

观音摇头,说:“苦海无边,苦者众多,三十三年内必有浩劫降临。贫僧无力救苦,不得干预这等大事,只可化作凡人,救一时死,扶一时伤,超度亡魂而已。”

阿难低头说:“小僧愿意。”说完瞥见边上的阿丑正在端详自己,似乎有什么话想说,霎时又觉得一阵为难害臊,唉!只怪自己当初道行浅,犯下这样的睁眼瞎错误,遭人笑话。

脚下祥云腾起,正要先回雷音寺回禀,被阿丑拽住。

阿丑急切道:“阿难,我被波旬改变了样貌,他不仅把我变漂亮了,还把我的脸拿走分掉了。你知道怎样才能让我找回自己的脸吗?”

“波旬?哪个波旬?”阿难心下一沉,总不能是魔王波旬吧?他当石桥的这五百年,可听不到任何天庭大西天的消息,听闻波旬二字第一反应是波旬实力强大到逃离了欲界。

观音将佛门这些年的事简单与阿难说来,当初辩法大会波旬降临,是阿丑辩退了波旬。流沙河隔开两洲,是阿丑辩赢了佛祖,使得两洲互通。后来阿丑被镇压,前往灵山时落入凌云渡,误打误撞进入欲界,竟差点将波旬消灭。再后来佛祖几乎涅槃,也是阿丑拖着波旬不能壮大。

“此种种劫难,都是阿丑消解。”观音平静地陈述着。

阿难听后深吸一口气,未曾料想这阿丑竟有那般的本事,又问:“只是为何,波旬要将她变漂亮呢?如此恨她,怎不鼓动凡人们斩妖除魔,将一切作孽推脱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