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一顿,避开几人探究的视线,唯有苏文茵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李承乾垂眸,低声道:“我……最近有其他事,太忙了。”
……
“这个家伙,倒是一门心思说自已是忙于政务了,看起来是也暂时不愿见我啊。”
“不过也是,他可是给自已寻了个好借口,有新的肥料出现自然要更忙碌,可真是……”
立政殿中,长孙如堇静静地听着男人说话,视线扫过男人手中的纸。
一个个陌生却又现在堪称“大逆不道”的字词钻入眼中。
长孙如堇笑了笑,半撑起身子靠在男人怀中:“二郎用了也这个字,二郎现在不也想缓一缓吗?你们父子俩一个样,谁也别说谁。”
李世民无奈,可在长孙如堇面前他却相当放松,甚至有心思半开玩笑,假装被气到般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在观音婢心中我就该是看到这种东西直接乐呵呵接受?”
“我是有更深更远的抱负,但这些东西于我而言,啧,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你也不看看他在说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这个混小子要做的可是直接否定皇权乃至于推翻千百年来延续的王朝!”
“简直是疯了。”
“偏生这混小子屁股是坐在皇权上的,要是换一个人估计早把他的太子之位废了,我现在只是气闷气闷,观音婢还不许吗?”
说着说着李世民仿佛真的委屈了起来,早就步入了中年的男人说些这些话来居然毫不违和。
长孙如堇眉眼弯弯:“可是二郎同我抱怨也不想憋着气去跟高明吵嘴,不就代表了二郎在心底里其实是有那么一丝对高明那个时代的认同的吧?”
李世民叹气:“如果是几年前的我,是还没有发现李承乾有不对的我,是还没有从李承乾的不对中察觉到那个与众不同时代的我,是还没有对那个时代产生艳羡的我……”
李世民有些惆怅,下意识搂紧了长孙如堇:“可能得知了这些事情后,就算到最后我能接受,但或许我也远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
“人有局限不足,我从来不会否认这一点。”
“所以在最开始知道后我接受了自已的愤怒与私心。”
“但我想了很久。”
“我想,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能够压住骨子掩藏里的自私与自利。”
李世民笑了,像是抛掉了所有的烦恼。
这一刻的他有些像年少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已。
也或许是他从来都如此,与年龄无关,内里是从不曾褪去过的少年朝气。
“后来我也想通了,高明的野望太过遥远,遥远到等达成的时候或许……不,是肯定,是肯定连大唐都将不复存在。”
“我在这纠结又有什么意思呢?”
“庸人自扰罢了。”
“隋末太过惨烈,我总希望大家能活得更好些的。”
“所以,放手让他去做吧。”
“如果能推进那样一个美好的时代,我与有荣焉。“
长孙如堇吻了吻男人的侧颊:“格物科学只是高明计划中的一部分吧?”
“他若想做,怎么把这些想法潜移默化地传扬出去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只是他是太子,当众表明这样的言论,哪怕意思再隐晦,他这个皇位只怕是根本坐不稳的,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天下朝廷,可不能又乱了啊。”
李世民忽而轻咳:“这个嘛……肯定不能用太子的身份,但是他还有另一个足够有名气的身份。”
长孙如堇好奇:“我怎么不知道?”
李世民视线飘忽,抱歉了高明,你既然要做那样的事,总得付出些代价吧。
“咳咳,长安笑笑生,他就是长安笑笑生。”
第86章 皇权入凡
李承乾觉得最近他阿娘长孙如堇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时不时对着他说着话就开始欲言又止。
李承乾心中琢磨了半天,想不明白干脆也不想了。
可这份不探究不是因为他不好奇,实在是因为最近他太忙了。
三棱镜要他指导着匠人打磨, 鸟粪石的初次首秀也需要李承乾时时跟进,毕竟除了顾重林和卢祖尚, 他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第一次的藉田礼在贞观初由李世民主持,推出了曲辕犁。
如今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整个大唐有将近一半的人家用上了曲辕犁, 就算暂且用不上的也学着按照曲辕犁的样式给自家的犁做了修改。
而这一次, 等到李承乾长大,等到李世民刻意给李承乾放权培养他的威信,这一回的藉田礼算是由李承乾代天子而行。
鸟粪石也最适合在这个时机登场。
李承乾真是忙得早出晚归, 一点都不夸张。
好不容易在藉田礼的前几天,三棱镜做出来了,李承乾总算有了微微松一口气的感觉。
算是给自己在藉田礼前最后的放松, 李承乾乐颠颠地抱着三棱镜来到了长孙如堇跟前。
立政殿。
长孙如堇正逗弄着乳母怀中笑得开心的小女儿,一抬眼就瞧见了正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打量妹妹的李承乾。
长孙如堇挥挥手,乳母抱着孩子退下,她看向李承乾:“还头一回在高明脸上看到如临大敌的模样。”
“刚出生的小孩子这么小这么脆弱,我都怕一个呼吸就打搅了她。”
话落,李承乾笑眯眯,坐在榻边,放下从刚才起一直跟宝贝样抱着的三棱镜, 端起一侧桌上的药碗:“阿娘怎么也同阿耶学不爱吃苦, 再放一会便凉了。”
“如今阿娘的身子最要紧。”
长孙如堇无奈, 接过药碗在儿子的注视下一饮而尽:“你还说我,你这样念叨的样子同二郎也没什么两样。”
“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就这样絮叨, 莫要学你阿耶,省得文茵不喜欢了。”
李承乾:……
如果说这话时阿娘你的嘴角不要咧得那么高,说不定我就信了呢。
药过喉间,长孙如堇蹙眉,立马从小宫女的手中拿过蜜饯含在嘴中。
不怪二郎每次生病吃药都要长吁短叹,着实太苦了些。
不过也说不准是不是跟着二郎的时间久了,染上了他嗜甜的习惯,如今是有些苦味就受不了了。
或许这就是夫妻一体?
想着想着长孙如堇被自己逗笑,迎着李承乾的目光,长孙如堇生硬地转移话题:“咳,这就是高明所说的三棱镜?”
李承乾撇撇嘴,不过很快又兴奋起来:“是,打磨可废时间了,我跟着匠人一起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如今总算是成功了。”
说着,李承乾推开窗户,日光洒落。
“阿娘,你拿起三棱镜试试看。”
长孙如堇仔细端详手中的三棱镜。
三棱镜是用品相上好的水晶打制的,水晶整体呈白色偏透明,不见半点瑕疵,里头也几乎没有气孔。
匠人的手同样精巧,磨得几乎不见什么磨痕,光亮又透彻。
其实就外表而言,这个三棱镜便是做一个观赏品也是足够的。
长孙如堇当即被勾起了好奇心,微微举起三棱镜对准一缕日光。
就见日光透过三棱镜,从另一个方向散出的果然就是李承乾说的七色虹光。
听说和事实摆在眼前是两码事。
长孙如堇面露惊叹:“居然真的是七色虹光,原来这看似无色的日光,里面居然有那么多色彩,真是神奇。”
李承乾撑着下巴:“阿娘有没有发现,虹光不常出现,但每次出现多为雨后且必定是天空放晴?”
长孙如堇思考了下:“是,可为什么总是雨后……是了,所以三棱镜是透明的,水汽也是透明的,水汽就如三棱镜一般,叫日光透过散出了七色虹光?”
李承乾一拍掌:“阿娘说得对极了,正是如此,故而雨后虹光其本质与三棱镜的原理是一样的。”
“那么继而就可以推出万事万物的颜色是从何而来的,就是与光的折射有关。”
“这就是格物科学之说。”
长孙如堇摩挲着三棱镜:“格物格物,果真有趣。如高明所言,道理越格越明,而将你的时代的格物用儒学包装还不漏破绽,也确实别有一番心意。”
听到这话李承乾顿了顿,诉了阿娘。”
“也是,我的奇怪阿耶能看出来阿娘也能看出来,没道理阿耶会瞒着阿娘我的来历。”
长孙如与我说了,包括我……曾经在高明记忆中的结局。”
“都已经不一样了,我活下来了,高明做什么还要气闷呢?”
李
长孙如堇轻笑,捏了快要及冠了,在阿娘面前还要闹别扭。”
“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就是因为你心中真正想做的事而拿不定你阿耶的心思?”
“高明,你阿耶既然没有明面上反对,那你就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长孙如堇垂眸,与李承乾对上视线:“你既然想做,那你的动静能瞒过其他人也肯定是瞒不过二郎的。”
“与其等日后二郎自己发现不对而叫你们二人心生嫌隙,不如你早早把话说开,也叫二郎有个缓冲的时间。”
似乎是看出了李承乾的默然,长孙如堇忽而叹气:“高明,其实我与二郎乃至整个大唐都与你在一条船上了不是吗?”
“你拿出了那么多好用的发明,我们拒绝不了,文武百官拒绝不了,平民百姓拒绝不了。”
“我知你所想但不知你的计划,但天下事总归逃不脱利与益。”
“你拿出的利益足够多,高明,就算是我与二郎想要做一回恶人反对,恐怕在仔细考量过后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高明何必踟蹰不前,那就拿出大家都无法拒绝的价码,你想做的事便总是能成功的。”
李承乾喃喃自语:“好像是我狭隘了。”
长孙如堇轻笑,嘴巴十分顺畅地接话:“都说长安笑笑生写的书辛辣又洞悉人情世故,却不料这书的主人自己都是迷迷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