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一愣,面色一下涨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阿、阿娘?!”
长孙如堇猛然反应过来,干脆一扭头,颇有些“无赖”样。
“问你阿耶去,都是你阿耶告诉我的。”
***
“咳咳。”
李世民掩唇,觉得喉间痒得狠。
奇怪,是有谁在念叨他吗?
“陛下,您还说臣,瞧陛下这样子,小心风寒,还是多要叫太医来瞧瞧。”
近日来被李世民格外关注身体健康的杜如晦可算是寻到机会见缝插针地出口劝谏了。
李世民当即喉咙不痒了,也不咳嗽了。
他盯着如今还鲜活生动的杜如晦,眸底闪过一丝不被外人所察觉的复杂神色。
怪不得贞观四年以后杜如晦的身子每年都要生病,原来是他本该是在那个时候就离他而去的。
“陛下?陛下,您最近怎么总是盯着臣发呆?”
李世民笑了笑:“无事,你自己不在意,我总要替你多在意在意的。”
“对了,你们几个文臣武将今日怎地一同寻上了我?”
“尤其是李靖和侯君集,稀客呀。”
“要说近来朝中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怎么了?”
从方才起就坐在李靖身旁发呆的侯君集闻言当即摆手:“陛下可别看臣,臣与药师兄是有军事上的事来寻陛下商量的。”
“臣等与国舅房公杜公只是顺路。”
李靖沉默者点头。
反而是房玄龄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一咬牙:“臣等是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太子的事情,那个,侯君集还有李靖,你们能否先回避……”
李世民不动声色:“不必了,在场之人皆是我的心腹,往后若你们命好也该替我陪着太子。”
“太子本也没什么事需要这样偷偷摸摸来讲。”
长孙无忌沉默一瞬,口头上忽然换了个称呼:“二郎,你知晓高明想要做什么吗?”
不仅是一个臣子对天子太子的担忧,更是身为友人和亲人对李世民与李承乾的担忧。
“他,他最近太奇怪了。”
“你知道的,尽管高明早就抛出了格物科学新解和三字经,可是,有些事情好像不一样了。”
长孙无忌明显有些心乱,毕竟李承乾除了是太子还是自己的侄子,这当中的心情自然大不一样。
房玄龄看出来了,他叹气:“最近殿下时不时跑去科学院,听说是偶尔做夫子教导学子们,只是除却这些,殿下同样会就格物科学说些自己的想法。”
杜如晦没什么表情,但只有与他亲近的人才能看出他的迟疑:“这些想法也不单单包含科学格物,百姓、朝廷、皇权这些殿下都有讲。”
“其实说得并没有错,甚至殿下的很多观点都能从上古儒家先贤的书中寻到痕迹扣上关系,但就是很奇怪。”
“或许其他人没什么感觉,但臣与玄龄都觉得隐隐的不安,殿下的一些想法实在有些超脱常人和离经叛道了。”
长孙无忌理了好一会思绪,这才再度开口:“如果只是这些还没什么,高明的奇思妙想本就多,可是哪一样对大唐有坏处了?但让我们确定的则是二郎你。”
“二郎,你不觉得这几日你与高明有些太过生疏了吗?”‘
“除却必要的上朝与政务,你们怎么了?高明怎么了?二郎,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盯着长孙无忌开开合合的嘴,李世民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但奇异的,他露出了个这段时间以来最放松的笑容:“问题那么多你要我回答哪一个?”
“高明没怎么,他正常得很。”
“我和他这段时间,算是……算是于一些事情政见有些不一样吧,但是不妨碍的。”
见几个文臣明显紧张起来,李世民语带安抚。
“我是我,高明是高明,我从不希望高明只做应和我的太子,就好像我从不希望你们失了对我的劝谏之心。”
“至于高明……”
李世民眉心微动,用一种极其巧妙的说法将真正本质的问题给回避了:“高明身为太子,所行所为有任何不好吗?”
长孙无忌果然被带偏了:“自然是没有的,相反他这个太子的拼命认真程度,很少见,而他处理政务与军事的手段同样在渐渐成熟。”
“他是个很出色的太子。”
李世民道:“所以你们在担心什么呢?与我偶有政见不合,是很寻常的事。”
“不过是从前他太过亲近我,这几日一下如此,叫你们有些不适应罢了。”
说到底,李承乾曾经来自的世界距离他们太过遥远,若非李承乾明确表示,谁也不可能从他散播的一些“似是而非”的思想中窥探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更不用说在格物科学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不论是百姓还是百官,对这些看似超前的想法的态度并不会格外激烈。
最多就是像敏锐的觉得有些奇怪,比如房玄龄与杜如晦,但也止步于此。
李世民在心中想着,自己可真是,都在跟李承乾“闹别扭”,结果有其他人察觉不对了,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替他隐瞒。
真是……说到底,他其实已经在渐渐接受李承乾的真实所想了吧。
这小子,躲了他这么天,也该结束了。
“哎呦哎呦,我就说你们这些文臣想得多,动不动就是这个不对那个不对。”
“殿下可是跟着我们上过战场的,殿下有一些想法离经叛道不是很正常,毕竟除却开国时候,历史上可也没几个太子自请领命上战场的。”
“殿下不就是这个性子,你们弄的多紧张兮兮的,害得我以为是什么事呢。”
在一片安静中,侯君集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
一瞬间,房玄龄三人什么奇怪的心思都没有了。
杜如晦斜睨一眼他:“你什么时候同殿下这般亲近了?”
侯君集笑笑:“上过战场的关系,自然是不一样。”
房玄龄无奈:“行了克明,你前段时间染了风寒现在还有些反复,一个病人精神头瞧着比最为清闲的辅机都要好。”
长孙无忌呵呵一笑:“怎么,玄龄你是嫉妒我啊,听说你最近因为政务已经三四天没好好睡上一觉了。”
李世民:……
怎么又吵起来了,头疼。
“停停停,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李靖,说起来李靖你今日和侯君集来寻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靖还没来得及说话,倒是侯君集不甘落后:“臣等就是觉得既然吐谷浑如今乖乖听话做我大唐的狗,哦不是,是附庸了,那么顺着吐谷浑拦在西域商道上的高昌,咱们是不是也应该有所准备?”
“这一回药师兄立了大功,下一回臣可要给陛下显摆显摆。”
李靖:……
李世民:……
李世民看向李靖:“你平时做夫子的,就这么教侯君集说话?”
侯君集不满:“臣哪样……”
李靖忍无可忍:“你给我闭嘴吧,一天天嘴上没个门还总是争强好胜,你这样的性子可千万别说是我李靖的徒弟。”
三个文臣好整以暇地看戏,能瞧见李靖黑脸,真是不容易。
侯君集轻咳:“我不觉得我这性子有什么不对,倒是药师兄总是闷着性子,这不好。”
李靖深吸一口气,无视侯君集:“虽然他话粗糙但是就那个意思。”
“臣知晓陛下念着西域,这一回有吐谷浑做了出头鸟是对周边的国家做了震慑,但是只光有一个吐谷浑怕是远远不够。”
“高昌虽说怕了我们大唐,但是他们到底距离西突厥更近,不好说会不会被西突厥的人蛊惑或是挟持来与我们大唐作对。”
“到最后倒霉的还是我边境大唐百姓。”
“臣的想法是不用顾忌那么多,只有驻军了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最实在的,所以臣的建议是先下手为强。”
房玄龄越听越皱眉:“等等,药师,怎么可能不顾及那么多?”
“你该知道依大唐如今的能力,远一些的土地我们很难牢牢控制住。”
“若是没有理由发兵高昌,只怕到时候其他外族瞧见了,这是减损信任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多了,想要以夷制夷控制外族,只怕便要麻烦许多了。”
侯君集见状插嘴:“我与药师兄就是知晓这一点才会来问陛下的意见,陛下的看法呢?”
李世民轻点指尖:“如今高昌的王是麴文泰,从前来长安觐见的时候我见过他。”
“他这个人……啧,性子就跟侯君集一样,桀骜是写在脸上的。”
侯君集皱眉:“陛下,您可不能拿他与臣……”
李世民笑着撇了一眼男人,侯君集叹气嘀咕:“行行行,陛下想如何说就如何说吧,臣可不敢有意见。”
“但现如今大唐又是拿出火药又是拿出热气球,高昌这段时间格外听话。”
“可高昌到底离西突厥更近,离大唐更远。”
“药师,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最放心的。”
“我从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惧怕总是一时的,若后面几年我大唐休养生息没有大动作,天高皇帝远,再加上西突厥贼心不死,麴文泰这个人,只按耐不住多久自己那配不上能力的野心。”
李世民说着眉眼倏然冷了下来:“等着看吧。”
“高昌* 小国危险不大,这一回,我想让高明试试上前线,他总不能一直呆在后方熟悉后勤。”
几个人没有很惊讶。
从最开始李承乾上战场开始,他们就知道在未来若再有战事,只怕是拦不住李世民父子俩了。
李靖摸摸下巴:“也是,就算如今有水泥火药早稻,于战争,百姓的负担小了很多,可到底人只能一个一个生,前朝炀帝造孽太过,如今我大唐在一战后同样需要足够的修养。”
“总之陛下心里有数就行。”
长孙无忌听着听着有些奇怪:“所以你们今日这样着急忙慌地寻陛下做什么?这事也不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