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阳县衙有因为小娘子年岁小就不叫小娘子参与牛痘的接种吗?”
“也没有,大家都很喜欢我。”
“小娘子你难道还没发现吗,你不必担心不服众,因为你的名声早就流传在官吏与百姓之间了。”
李世民直起身子,面上带着傲气:“我十六岁时便独自一人跑到雁门关参与救援隋皇,年岁小不代表本事小,小娘子你是我亲封的医博士,你的背后是朕,自是当得起教导职责。”
“况且如此才能帮助更多人不是吗?”
李世民十分有耐心,一点一点排解宋夏至因为身份骤变而产生的不安。
宋夏至的慌乱渐渐消失,她深吸一口气:“民女……”
李世民好笑打断:“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宋夏至一愣,忧虑消退,灿烂的笑容再度浮现:“臣得令!”
李世民点点头,招呼内侍:“带着小娘子去一趟太医属,我记着小娘子最开始是想讨几个医工来的,说了那么一大通可不能将正事忘了。”
宋夏至欢喜告退。
待人走远,李世民才半开玩笑道:“臭小子,讨赏讨得还是太过稚嫩,瞧瞧都吓到人小娘子了,你还是要多跟阿耶我学学。”
李承乾嘟囔:“儿知道啦,阿耶大才是儿最最欢喜的夫子。”
李世民忍俊不禁,轻敲李承乾的脑门:“又在编排你阿耶,胆子愈发大了。”
这边父子俩倒是开起玩笑了,一旁的长孙无忌听着方才李承乾的豪言壮语却是不住长吁短叹。
什么疗养院,这背后不都是钱。
前期造医院要钱,后期教授和给百姓半免费看病也要钱,虽说目前地方财政不是出不起,但鬼知道李承乾后续还有什么突发奇想,就怕积少成多,还真是让人头疼。
长孙无忌惆怅地想着,余光一瞥却忽然发觉原先跟李承乾一道来的李淳风却还留在原地。
孙文元与宋夏至都前后脚忙着水泥护理告退,这人不声不响从方才起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叫人险些将其遗忘。
等等,眼前那对父子不会也忘了在场还有一个外人在吧?
长孙无忌刚想提醒,谁料一直不说话的李淳风先他一步,突兀做礼高声道:“陛下,臣有一请。”
李世民与李承乾同时一愣,就见二人面上均是一闪而过丝不自然。
长孙无忌:……
所以你们俩果然将人给忘了是吧!
尤其是你,小殿下,人还是你带来的啊!
李世民掩唇轻咳:“咳,说吧。”
李淳风眸光微闪,脑中再度浮现师父不久前的来信:“陛下想要做建一个疗养院,臣虽不知这水泥成本,可听陛下的意思这钱财只怕是少不了。”
李承乾莫名福至心灵,他记得历史上的李淳风不是野生道士,人家是有师门的,好似是……对,师从南坨山静云观。
“臣自小拜入南坨山静云观,向来医道不分家,前些时日师父有言臣这弟子虽然远在长安不受观里拘束却不可忘本,万不能丢那悲天悯人的心肠。”
“而臣一直以来便是信奉这一点的。”
李世民背负在身后的指尖虚空轻点,是道家心切了?
他们李唐皇室固然尊老子为祖先,可于佛于道他的态度都是差不多的——不可做大需时时看管。
本也没什么,可直到不久前寄托佛寺的悲田养病坊横空出世,虽然因为他插手导致百姓的关注点大半都落到了朝廷上头,但佛家的名声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许增长。
佛道向来喜欢争锋,如今眼见死对头隐隐有风光之意,按耐不住确是正常的。
只是没想到打头的居然会是远在他地的静云观。
也对,毕竟李淳风在他这个新皇身边,有如此好的人脉缘何不用?
医道不分家……
李世民心思微动,耐着性子没有开口。
李承乾左右看看,下意识贴近李世民。
李淳风表情不变,可话语中却锐气十足:“佛家尚且增设悲田养病坊,臣深受感动。如今听闻陛下与太子有言要做疗养院,臣身为道家中人自是不甘落后。”
“这钱财便由我们静云观垫付一二,不论是疗养院本身的花费还是犒劳征召的役夫,也算是我们替万千生灵祈福,还望陛下准许。”
佛与道居然在这方面微妙地保持了平衡,李承乾暗暗惊叹。
这样一来很多东西不就可以大大减少国家的支出,转而是让本就富裕的佛寺与道观从旁协助,偏偏还都是心甘情愿。
李承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月前扶持的悲田养病坊居然还有这样的妙用,歪打正着逼得两家短时间内善待百姓用以相争。
在生产力不够之前,佛道皆为双刃剑,端看把控天下的那个人如何使用。
李世民好似早料到了李淳风的说法,他笑意吟吟:“朕自然准允。”
第38章 钱从何来
从上回李淳风自请后李承乾看他的目光便完全不一样了。
先前还以为李淳风这人痴迷数学天文, 最多不过就是如后世传说里的神神叨叨,没想到他居然这般机警,他背后的静云观同样敏锐, 生生靠出资疗养院想要与佛家一争。
不过这些争执与李承乾来说还是太过遥远,此时此刻的他真正要关心的却是自己的第一次上朝听政。
新年已过, 李承乾这个新年过得并没有什么太大感触,因为不论是疗养院还是新儒学的争执甚至关乎《三字经》的续写,这些都耗费了他大半的精力。
以至于宫宴上他吃菜都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看着歌舞满脑子都是工作。
宫宴后他寻了个翻看游记的理由, 以传闻为底先手跟李世民报备后将标注一部分矿点的地图交付孙文元,只让他家里人先帮忙打探一下。
不过这一点李承乾并没有抱很大希望,因为寻矿这一出在国力渐渐恢复前不宜大动, 更不用说他标注的点位不可能精确到哪座山头哪个村落,故而他才先手放出大致范围,有一阵没一阵等着后续消息。
忙碌消散了他思乡的情绪, 同样模糊了他对于时间的概念。
等到积雪渐消,他才恍惚意识到大唐最冷的寒冬已过,春日将至,而他作为太子的第一次入朝听政也即将来临。
太子寝殿。
李承乾被人从窝中扒拉出来的时候眼皮子死沉,迷迷糊糊中乖巧端坐,被遂安夫人摆弄发髻梳理,被顾十二摆弄手脚穿衣。
等到他最后清醒过来时,窗外的天色尚且昏沉, 只有些微的亮光让他从铜镜中看清楚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这张脸已经不再陌生,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居然觉得能从这上面看到前世自己的影子。
自穿越以来已过去大半年,许是这段时日的忙碌, 两颊的婴儿肥褪去,稚嫩渐渐消散,凌厉初显。
他的眉眼像极了李世民,温和时风流冷冽时锋锐,可偏偏他的轮廓更多是随了长孙如堇,平静沉稳中却又带了几分明媚张扬。
李承乾打量着自己任由顾十二替他整理衣襟,低声道:“这冠服感觉小了些。”
顾十二笑道:“小殿下正是长身子的年岁,过几年还会更高大。”
遂安夫人挑选好一支成色温润的玉簪替李承乾插上,闻言接口:“殿下再忍忍,晚些时候咱们去司衣司提一嘴。”
话落遂安夫人与顾十二围着李承乾转上好几圈,检查得相当仔细。
李承乾撑起双臂:“如何?”
“好极了,今日是殿下头一回入朝听政,在显德殿内的言行举止可不能出半分差错。”
遂安夫人的絮絮叨叨如同长辈关怀小辈,李承乾一一应下。
今儿的早膳是顾十二督促着做的,因是冬日特意上了一碗热汤。
李承乾简单应付几口便要快步去上朝。
如今大兴宫住着李渊,李世民虽然已经登基为帝,可明面上还是与李渊父慈子孝,故而如今李世民不论是办公还是上朝均是在东宫内完成,倒是便宜李承乾早上可以多睡一会。
他今日来得算早,路上只撞上少许文臣武将,他默默跟着,间或也感受到他人或明或暗的打量,只他不言不语,端得是君子方正叫人挑不出错处。
“殿下。”
一道声音小声从他身后传来,李承乾侧首,就见一个陌生的面孔。
李承乾左右看看,放缓脚步坠在所有人之后:“你是?”
那人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泾阳县令,臣今岁能有幸在考评中得个上还要多亏殿下的牛痘。”
李承乾好奇:“怎么你还入宫了?陛下吩咐的?”
泾阳县令压低嗓音:“是也不是,陛下要过问泾阳大半年来的情况,臣早在三日前便已入长安。”
“本是要陛下召见,谁知殿下入朝的消息传出,臣一琢磨还是要当面感谢殿下,便挑了今日的大朝会上表,得陛下首肯入宫,特底来上朝必经之地等着殿下。”
李承乾颔首:“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后续的接种安排不都是靠县令一手筹划吗?若无县令尽心尽力此法也不能顺利推进,我怎么好与县令抢功。”
泾阳县令连连摆手,视线下意识转向宫外的方向:“哎,臣做了小半辈子的县令,如今终于有机会被调入长安,长安繁华臣心向往之,如何能不感激殿下?”
语
“臣老咯,这回入长安可是大开眼界呐。”
时间还早,李承乾便也没有急着开口,反而是一幅耐心倾听的模样。
泾阳县令捻须:“修建的疗养院,也不知这背后是谁,用的原料叫什么水泥,不用砖块铺路,多新鲜。”
,只听了个大概。”
李承乾正色:“这是朝廷与静云观一并出钱修造的。”
泾阳县令大吃一惊,捻着胡须的手一个用力,他嘶声:“居然是陛下?”
“还有静云观,原来那几个医道在附近做义诊是因为这个,我说这长安的分观怎的突然做起了好事。”
话落他又喃喃自语:“朝廷,难怪听说这去。”
李承乾揣着手道:“可还有其他消息?”
泾阳县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李承乾此刻的态度格外不同,他顿了顿:“水泥出自荣德陶坊,那老板是个少年人,听说每日都要跟进疗养院的修建,这水泥的做法好似也在这过程中叫他人学了个七七八八。”
“有些财大气粗的作坊为着攀上皇亲国戚已经开始加紧制作水泥。”
“不过说起来这水泥除却用来铺路好看美观,还有大半的富商看中其坚硬说是要定些死后用来封墓,好防贼盗。”
李承乾险些绷不住,这水泥才刚拿出来居然便直接一步到位与历史上的用法归到一处去了,不愧是历史的“惯性”。
泾阳县令余光瞅着李承乾,终是按耐不住小心翼翼道:“说起来疗养院怎么听着像是与护理有关,不会这也是小殿下的提议吧?”
说到这里泾阳县令猛地瞪大双眼“哎呦”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