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躺平手册 第66章

“臣先前还奇怪怎么宋娘子去一趟长安回来身上就多了个医博士的官,怕不是因为疗养院吧?”

李承乾坦然:“所以我这边还希望县令帮帮宋娘子,将这次接种牛痘中于护理一道表现优异的郎君娘子挑出,疗养院落成后还需要他们做一回夫子。”

宋夏至身后虽有天子背书,可她人暂且不在长安,有个当地县令撑腰他会放心许多。

泾阳县令兴奋,又是能在李世民跟前露脸又是能与太子殿下打好关系,他蹉跎大半辈子可算是否极泰来了!

“是是是,臣自然会多多关照宋娘子,殿下的吩咐臣也自当谨记心中。”

李承乾看看天色:“时候不早,我先走一步。”

泾阳县令连连道:“等等小殿下,臣因来得早也有友人在长安为官,臣特地打听过,如今国库空虚,最近大伙与陛下最关心的皆是一个钱字,小殿下莫要忘了!”

李承乾无奈,怪不得人一抓住牛痘的机会不过大半年便能接到李世民的召见,瞧瞧这情商与人情世故,多高明啊。

李承乾自然是承泾阳县令的好意:“多谢。”

***

显德殿外,三三两两的朝臣交谈着走出,李承乾有些困顿丧气地站在一旁等人。

“说了叫你早些睡,日日都要三更天才歇,这坏习惯不知跟谁学的。”

落在最后才慢慢悠悠走出的李世民拍拍自家太子的后背,李承乾激灵之下直起腰板。

李承乾死鱼眼状,还能跟谁学的,他那几年研究生的日子天天熬夜看文献,骤然落到没什么夜生活的古代真是哪哪都不顺畅。

“大朝会结束,大多便是雪灾如何各地情况如何往年赋税徭役如何。不过因为隋末的乱象今岁的大朝会更多还是钱的问题。怎么,看你这表情是觉得无趣?”

李世民伸出手,李承乾熟练地牵上跟着眼前人的步伐。

“也不是无趣吧。”

李承乾点着脑袋看地面上二人拖长的影子轻声道:“我就是觉得上朝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一面听着李世民一面招呼内侍去偏殿备好茶水,他身边走过三省六部的长官,这些大臣见他正教导太子皆是识趣地无言做礼,而后便径直前往偏殿先行等候。

所谓的大朝会或者常朝大多都是公事公办,真正要将政策细化落实还是需要皇帝与高官宰相私下讨论。

“那承乾想象中的是什么模样?”

李承乾低叹:“不都是讨论关乎国家前程的大事,比如外族的异动比如各个地区的规划亦或者是什么大工程的修建,应是这样才对。”

李世民认真倾听,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甚至对于李承乾这近乎懵懂的发问也不觉得好笑。

他一脸温和:“所以今日朝上大家都为了钱之一字争论不休,甚至闹得老臣高官出言讥讽相对,承乾是觉得铜臭难闻?”

李承乾连连摇头:“不是,我怎么会这么觉得,只是就算再关心国库问题,可……”

李承乾懊恼,他头一回觉得自己那么嘴笨,连话都说不明白。

李世民噗嗤一笑:“是啊,政务就是这样琐碎又俗气的,民生农务军事,背后没有钱与人力支撑都是寸步难行。”

琐碎又俗气吗?

李承乾将这几个字眼在心中默念。

“嗯,咱们到偏殿了,还有个小朝承乾想来一起听听吗?”

李世民半弯腰,平静地与李承乾对视。

“不过要叫承乾失望,我们这个小朝更不会如承乾想象般高大,不过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俗事’。”

李承乾握紧李世民的手:“要先入世才能更好为人主不是吗?”

李世民收回视线,笑吟吟地带着李承乾走入偏殿,将人安置在自己身旁。

“见过陛下,见过太子。”

“都起来吧。”

李承乾乖乖巧巧端坐一旁,存在感不高,跟个吉祥物似的。

李世民环顾四周:“玄龄,我先前叫你整理的京师一带的富商钱财情况如何了?”

房玄龄无奈摇头:“虽是武德年间上皇便下令厘清天下富商资财,可那时尚且开国战乱不休,如今臣与户部官员重新对账造册,光光是京师一地错漏便有不少。”

李渊的吏治算得上混乱,这种普查事后来看就是笔糊涂账,房玄龄用的这个理由已经是相当委婉。

闻言李承乾微微蹙眉,他总觉得这个对天下富商进行资产清查的命令很耳熟。

在场之人显然都是李世民的心腹,李承乾尚且不明详细,其余几人却皆是心照不宣。

杜如晦轻啧:“每岁一造册,三年一造籍,陛下,光光是前期准备少说也要耗费十年之久。”

“而且那么长的时间过去国家与百姓皆是在发展,再从原先的资产定三等恐怕不妥,依臣之见可以将划分资财定为九等,如此便能更加明了详细情况。”

李承乾睁大双眸,这个描述,这个在有唐一代为后世学者褒贬不一产生巨大争议的政策是……

“公廨钱,面上说得再温和实质都是从富商手里夺钱用以养官,若是朝廷对富商不知底细随意便叫捉钱令史择取家足资财的商人贷予本钱,只怕此政弊大于利。”

李世民冷静分析的口吻将陷入震惊的李承乾拉回现实。

房玄龄沉吟:“最初在武德年间试行,官府每人贷予五万钱用作商业本钱,每月偿还四千钱,说到底一年要交于朝廷本钱加息钱将近十万钱,不是所有富商都会心甘情愿的。”

“此法在武德后期实行得算不上顺利。”

近乎百分之百的年利率,虽然李承乾明白不能以现代的视角来看一千四百年前的利率,可这还是高了些。

他记得这公廨钱在玄宗朝利率一路走低到百分之五十,贷款的金额同样有所降低。

对于这个制度李承乾明白有利有弊,因为当前王朝新生且掌舵人是李世民,故而这项制度所发挥的益处大于弊处,只是他是不是可以旁敲侧击一二叫李世民将公廨钱的利率定得不要那么高,为此来延长政策的寿命?

更不用说若利率太高说不准会叫富户选择放贷普通百姓,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虽然哪怕底下层层转嫁,穷人拿不出钱就是拿不出钱,官府的硬性要求最终也还是要富人来弥补,但这其中造成的破坏同样不容忽视。

这边李承乾正结合现代经济想法头脑风暴,那边李世民听闻房玄龄的话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

“是该给些好处鼓励富户接收公廨钱,啧,士农工商,商户虽不愁吃穿,行走世间的地位却总是落在最下一层。”

杜如晦道:“陛下是打算给予官身?”

李承乾有些坐不住了,因为这不是他主攻的方向他只看过几篇笼统的论文,故而他对于公廨钱制度的了解其实不算深入。

“可是陛下先前不都在精简官吏吗?这样将官身大肆封赏不就与陛下实行公廨钱养官避免广征税赋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没想到一直不声不响的小殿下一发言就是直指此法本质,大家有些诧异又有几分欣慰。

殿下年岁虽小,但对于政务却是敏锐非常,这是件好事。

李世民轻笑:“官与官之间哪里能一样,我所设想的是防阁这个官位,其实质与吏差别不大,不会给百姓太多负担。”

“但一个名头,一个改变世人眼光的名头,不论如何会有人选择主动接受公廨钱的。”

李承乾微微前倾身子,他没有放弃追问。

“可若此法推行全国便要增设上千上万官位到底不妥,更进一步说等时日一久那些富户有钱有名,恰如地头蛇压强龙,难保不会成为新的‘阻碍’。”

李世民扬扬眉梢,此时此刻倒是叫他想起那日他连声质问李承乾林邑早稻的场景。

承乾于政事一道是肉眼可见的成长。

李世民微微抬手制住想要解释的房玄龄与杜如晦:“故而要先决条件,比如能当官的得纳满一年钱财,比如任职时间不宜过长,几年后便由其他纳钱的上户替代。”

“如此便可将数量控制在一定范围。”

说话中的李世民依旧是慵懒又自信的。

“这样的规定不知承乾是否满意?”

听到李世民带着明显调侃的笑意,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如此,陛下想得那么周到,臣只是……”

李世民哈哈大笑:“无事,我很欢喜承乾的发问。”

“诸公,我们继续。”

***

一场将近一个时辰的小朝结束,眼见几位大臣依次告退,李承乾趴在案桌之上侧着脑袋看向李世民。

“新的公廨钱制度阿耶是打算先在长安推行,咱们就那么缺钱吗?”

李世民闻言好笑地看着浑身没有骨头一般的李承乾,他伸手将人捞到自己怀中。

“当然缺钱了,你也不想想你这半年来都干了些什么。”

李承乾哼哼唧唧:“阿耶又在再打趣我了。”

“我是认真的,就算公廨钱能靠着富户养官,可是这背后的隐患我不信阿耶不清楚。”

“而且那么高的息钱,未免不妥。”

“孙文元家里就是富户,我跟人交谈过多少知道些商道事宜。”

“我可不是胡说。”

李世民点点李承乾的额头:“具体的息钱和本钱我会再与臣下商议的,还是要视总体富户的资财情况而定。”

“至于你说的隐患……承乾,因着隋炀帝的荒唐行事这个国家是何等的民生凋敝你不是不知道。”

偏偏国内处处要用钱和人力不说,周边还有一圈异族虎视眈眈。

国家穷,大部分百姓也穷,他只能另寻他法。

李世民叹了口气:“公廨钱已然是当前我能想出的最温和的手段。若用‘他法’换取军费俸禄等,也说不准短时间内哪个弊端更大。”

可说再多李世民终究明白此法的缺陷,所以不论是事前择取还是事后补偿他都在想方设法完善,力求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清廉高效的吏治成果。

李承乾默然,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在李世民的干预下,将“剥削”的大头放到富户且尽量避免将风险转嫁底层,给予寻常百姓更充足的储蓄能力以达到增强抵抗风险的作* 用,这个法子是对现今刚刚安稳又残破的江山相对不错的选择了。

若是如此,以孙文元家的家底肯定是在富户名单上,正巧他在做着水泥的生意,且还掌握着最准确的详细配比。

这生意费钱却也暴利,这一点上倒是能与孙文元提前商量,做个示范。

李世民见李承乾兀自思考不说话,终是放松了下来。连着几个时辰的工作,精神上的疲惫开始涌来。

他揉揉额角,余光一瞥瞧见了摆在桌面角落的一本传奇志怪小说。

《时余乱谭·上》。

很直白的名字。

险些忘了那长孙家庆是真的将他的玩笑话记在心中,前几日便托人将这本长安笑笑生的志怪故事送来。

李世民曾因为忙碌而一直搁置,如今倒是起了兴趣,他伸手拿过。